曲川努力睁开眼睛,就见到厉谦靠在椅子上小憩。
他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厉谦,他记忆里的厉谦是温润的,从容的,生气时虽然凛若冰霜也从不暴怒,即使忙到焦头烂额依旧不失风度翩翩。而这个人苍白消瘦,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他满脸疲态,在睡梦里男人仍紧皱着眉头,极不安定。
他小心地张口,“哥……”
方才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而男人似乎是察觉到什么,陡然惊醒,见他醒来忙摁铃叫人,才走到他病床前长舒一口气,“醒了就好。”
医生和护士走进病房给他做了个全身的检查,没一会厉琛和张帆也来了,几人紧张地看着医生,直到医生说出“没有大碍了,安心养病”的话才真正放下心来。
厉谦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想抬手接才发现自己手动不了。
厉谦给他托到嘴边喂他喝下去,温声道,“你手臂打了石膏,暂时动不了。”
“我……”曲川心里突然害怕起来,“我怎么觉得脚也动不了了……我没……”
“别瞎想了,”张帆插嘴,“手脚都在,连根指头都没丢。”
“除了被钢筋戳得稀巴烂之外没什么大碍,”厉琛接话,“然后又胸腔被对穿了个孔所以你除了脖子以上基本都不能动弹了。”
曲川瞪大眼睛,泫然欲泣。厉谦终于忍不下去厉琛的恶作剧行为,敲了他一个爆栗,“别听厉琛瞎说,就是这个月不能随便动,腿上伤得更重一些,不过等伤口长好出院就没事了。”
曲川这才放下心来,又过了一会莫父也来了,告诉他莫娅早就没事了,谢谢他又让他好好休息。曲川自是应了,和几人说了话他有些累了,厉谦便把另两人赶走,自己在一旁坐了下来。
“哥,”曲川小声叫他,“你也有工作吧,你去忙吧,我没事了。”
“别操心我了,”厉谦给他把床摇平,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发,“睡吧,哥守着你。”
曲川眨眨眼,闭上眼睛。
厉谦看他呼吸平稳了才走出病房,外面等着的陪护走过来听了他几句叮嘱。
曲川在病床上却睁开眼睛盯着门上窗口里的厉谦,落下泪来。
他是挺能忍的,当初在车里被几根钢筋戳进身体里时他方能强忍着冲莫娅笑笑,如今只猛然见到厉谦的一根白头发却再也忍不住。
他知道这根白发是为自己长的。他心里酸楚,又竟因此生出些此生无憾的满足。
天气渐渐冷起来,曲川总算能下床了。前段时间房宣和谷泳俢有时带其他同学来看他,最近却是寒假将至大家的论文至少都要交开题,实在没空过来,病房里也算安静下来。曲川也不闲着,他的毕业设计一早在大三时候就想好,手指刚能动他就在病房里架起电脑写开题,再由谷芙修帮忙申请了特殊情况,开着视频异地答辩完了开题报告。本来可以延迟交毕设的曲川这一行为自然被深受毕设折磨的同学们惊呼“神人”。
厉谦的生活也差不多回到正轨,白天正常上班下了班不管多晚也到医院来看看他,周末也抽出时间来陪他做复健。
莫娅在两个月后出院,和厉谦做了离婚的最后手续后去英国,那天厉谦还是去送了她,回到医院后曲川眼巴巴地盯着他,“莫娅姐走了?”
“走了,”厉谦给他掖了掖被子,“你好好养病,我问了医生,一两个月就能出院了。”
曲川算算日子,“一两个月之后没多久都要过年了。”
“嗯,”厉谦点头,“过完年你就二十四了……”
曲川警惕起来,“你想说什么?”
“关心一下你的情感状况啊,”厉谦摸摸鼻子,忽略掉心里一丝别扭,“前两天张帆带女朋友去见家长了,还问到你,我才想起来确实是没问过你。”
“没有。”曲川撇撇嘴。自从几年前他和厉谦坦白了自己的性向后他们再也没聊过这个问题,他喜欢厉谦不能让他知道是一回事,当事人亲自来关心他有没有和别人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不用这么抗拒吧。”厉谦哭笑不得。
“可是哥,”曲川说,“你和莫娅姐当初那么相爱,现在不也是离婚了。”
他说完便后悔了。他怕厉谦因听到这话而伤心,他不该冲动地拿这件事去戳他的痛处。
“你说的这个我和莫娅也谈过,”厉谦并没有生气或者伤心,他平和地拖过椅子坐在他床头削起了苹果,“我们都觉得那时候我们之间不是爱情,甚至比起喜欢来说——更像是一种志同道合的情感。”
“莫娅在科研上是个天才,多少人拼命努力也完成不了她一晚上想出来的项目。但是她在感情上实在简单,她错把对我的欣赏当成喜欢,她觉得只有我能懂她在说什么在想什么,只有我能理解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为什么成天泡在实验室里……其实我当时也是,我当时也算是同龄人中的聪明孩子,我觉得她对我的青睐是我的动力,我觉得我们有相同的话题,我觉得我和她都有对科研的热爱。”
“就算后来我出国,回来又去亓县。我们异地十年,我也没有对别人动过心,我就以为我对她是爱情了,她也这么以为,所以我们到时间就结婚了。”
“我们这么多年也并非没有感情,但是这份由互相欣赏互相体谅演变出来的不是爱情而是亲情。我们最后离婚也不是因为情感的破裂,恰恰是因为我们都认可分开才是对对方的成全。”
“我们的冷静和理性是作为家人或者朋友都需要的,但不是爱情,我们俩居然折腾了这么多年才想清楚……不过也好在我们俩都是那种一心奔事业的人,居然也没有因为彼此耽误什么事。”厉谦把苹果切成两半去了核,“但我们的这段婚姻总还是糊里糊涂的,所以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错误而对自己的情感失去期待,人生还是有爱才有趣的。”
曲川极少听厉谦同他说这么多话,他听完沉默好久,接过厉谦递给他的苹果咬了一口,“我没有失去期待,我还在爱。”
厉谦看他一眼,“之前不是还说没有吗?”
“没有变化,”曲川咬着苹果含含混混地说,“还是以前那样。”
厉谦想了想皱起眉头,“高中那个?”
“啊?”曲川一愣,想起厉谦说的应当是当年他们聊天时候自己承认的,“嗯。”
“我读高中时候你说我上了大学就好了,”曲川冲他笑,“结果我现在大学都毕业了也没停止喜欢他。”
他说的尽是实话,但他也只敢这么说实话。
大学四年房宣和谷泳修都谈起了恋爱,自然也帮他操心,曲川个高人帅能力强,倒追他的女生也没断过,就没见他对任何一个女生点头。
两个哥们儿问他到底喜欢怎么样的,曲川想了想,“我喜欢过一个人,没他好的我都不愿意。”
“你要是对比条件那就没辙了,”谷泳修说,“谈恋爱看的是感觉。”
“我也只对他有过感觉,”曲川说,“我现在也只对他有感觉。”
房宣和谷泳修哑口无言,再想多打听打听那个“她”,曲川却说什么都不肯再多说一句了。
厉谦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竟然找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他只好无奈地说他一句,“你真是个死脑筋。”
曲川却像得了某种夸奖,毫不介意地冲他笑,笑得厉谦心里一动,又酸又疼。
曲川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还快,不到一个月就出了院。
厉琛和张帆也一起来接他,曲川见张帆的手指上带了戒指,知趣地说“恭喜帆哥”。
张帆喜形于色,乐滋滋地说自己要当爸爸了,说曲川又多了一个妹妹,被推着曲川轮椅的厉谦踹了一脚,“别占我便宜。”
曲川愣了一下才想明白厉谦画里的意思,笑得眉眼弯起来,帮厉谦补了一刀,“算算月份帆哥这是先上车后补票啊。”
张帆一哽,又不敢同他动手,只好没好气地冲着厉谦撒火,“他怎么跟你越来越像了?”
他们仍回到厉谦的房子里,客厅里那幅婚纱照已经被撤了下来,墙面留下一点不明显的白色,房间里有些乱,但还看得出是简单收拾后的样子。
“我这段时间在家待的不多,就没让阿姨来收拾了,想起要接你回来昨天才突然收拾了一下,”厉谦推着他进客房,“但是你的屋子我可是认真收拾了,桌子都擦了。”
曲川点点头,突然扭捏起来,“哥……我想洗澡。”
厉谦点头,把他的衣服找出来,想了想又问,“你内裤呢?”
“!”曲川脸红,然后无力地指了下最右边一格抽屉,“那。”
厉谦给他找好衣服,推着他往浴室门口走。
“哥!”曲川后知后觉地发现厉谦是想要跟着他进浴室,不由得紧张起来,“我自己来就行了!”
“我知道你觉得不好意思,觉得自己都这么大了还让人帮忙洗澡,”厉谦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眼,“但是你现阶段怎么样都得算个三级残废,我不帮忙怎么办。”
曲川语塞,又听厉谦说,“你在医院洗澡都是护工给帮忙的,也没见你不好意思,跟我怎么矫情了起来。”
那能一样吗!曲川心里哀嚎,他面对护工能无波无澜,面对厉谦能吗?那是厉谦啊!他摔坏了腿脚又没有摔坏某一处,万一勃|起了他要怎么和厉谦解释?
曲川据理力争,最后厉谦终于让步:帮他脱完衣服抱进浴缸就走。
比起曲川的心怀鬼胎来厉谦没这么多别的心思,他只是第一次完整地见到曲川右胸的伤疤,伤口在前胸和后背处都有一个深褐色的圆形凹处,在青年久没有晒太阳而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分在触目惊心,后背更是一篇尚未长全的划痕。
厉谦忍不住去摸了摸那个凹处,他事后知道曲川的这个致命伤是为了救莫娅所获,那根钢筋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减少了力度也改变了方向,才浅浅斜插进了莫娅的喉咙,如果不是他挡那一下,莫娅当场就会被穿喉而死。
曲川身体抖了抖,回过头见厉谦的神情,他也不好受,他大着胆子握住厉谦的手,盯着他,“哥,没事了,我不疼。”
厉谦掩起眼中的情绪,收回手,“不要再有下次了,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前提。”
“知道,”曲川点头,“你都说了无数次了。”
厉谦无奈地给他关上门,任他自己在浴室里磕磕绊绊地折腾,“我就在门外,你要是要帮忙就喊我。”
曲川看着雾气中自己起了反应的部位头痛地遮住眼睛,“不用!”
曲川总算是在过年前摆脱了轮椅,仍旧在年三十那天去厉老爷子家拜年。
厉老爷子每年都见曲川也见习惯了,照例给了红包,又对厉谦说,“你晚着点走,待会你方叔要找你。”
厉谦点头,厉老爷子嘴里的方叔算是他的老领导,怎么样他也得见了才能走。
曲川身子刚好,他不敢放他一个人乱晃,正好厉琛来了把人接过去,却是再也不敢带他上屋顶,只在厉谦旁边找了处地方站着。
“我估摸着方叔是要给我哥介绍对象,”厉琛摸了摸下巴,“看我猜的准不准吧。”
曲川惊讶地回望过去,“他和莫娅姐才离婚多久啊……”
“小一年了,莫娅姐刚拿到实验室的邀请圈里就传开了,”厉琛说,“就算是刚离婚也有人肯扒着我哥……那会是你在医院他们不好意思给我哥找事,不然肯定不会到今天才来第一个。”
曲川咬着唇没说话,直到见到他们口中的方叔带了个年轻漂亮的女性走到厉谦跟前。
“我就说吧,方叔的闺女今年二十八,海归女博士,前两天还跑到我画廊里来买画,”厉琛咂舌,“方媛还买了幅最贵的。”
他们俩离厉谦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见几人相谈甚欢,聊了好一会才分开,他们刚打算上前,又有人来同厉谦攀谈,依旧是带了自己的女性亲眷。
“你替莫娅姐生气?”厉琛见他脸色不好,开口问他,“没必要,莫娅姐和我哥之间没有爱情。”
曲川回头,“你也知道?”
“我是最不能接受他们离婚的,”厉琛说,“他们俩在我妈去世后给了我一个新的家,所以我特别不能接受他们要离婚的事情,但是我不敢问我哥,我就只能去看莫娅姐的时候问她。你刚说‘也知道’……你是问的我哥?”
“嗯,”曲川点头,“我不是故意去问的。”
“我知道你不会,”厉琛冲他一笑,“不过他们才不管我哥和莫娅姐之间有没有爱,一个三十六岁的副部级干部,还长着我哥这副好样貌,哪家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曲川沉默了一会,“你也不介意?”
“我介意什么,”厉琛摇头,“不管最后她因为什么样的原因嫁给我哥,只要我哥喜欢就行。”
曲川如梦初醒,只要他喜欢。
他怎么能自私地想着厉谦如果永远不再结婚就好了,他要能真心喜欢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真正地爱他,那才是厉谦的以后。
厉谦已经应付完人,回头带着他俩离开。厉琛交了个小女朋友,北京本地的女大学生,两人约着守岁,厉琛吃完年夜饭便匆匆穿上外衣离开。
厉谦拽着他耳提面命不准他胡来,直到厉琛答应了才放人走。
“琛哥都二十九了,”曲川看着他俩好笑,“不会胡来的。”
“光他有数没用,他那女朋友才刚满十八岁,谁知道碰上厉琛这种老手能不能把持住,”厉谦开着水龙头洗碗,洗干净了就递给旁边等着擦干的曲川,“厉琛要是把女孩带回家定了我也不管了,我就怕他一时冲动伤害到这种年幼无知的小女孩。”
“十八岁哪就年幼无知了。”
“你二十多岁的人看十八岁的觉得是同龄人,”厉谦说,“我这种三十多岁奔四的中年人就觉得她们年幼无知。”
“你觉得她和琛哥岁数差的太大了?”曲川小心翼翼问。
“那倒不是,我没见过人不好说什么,”厉谦说,“但是厉琛这次看起来挺认真的,我希望他能好好对人家。”
“也就是你,”厉谦说,“你真不打算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换一个?”
“不换。”
厉谦无奈。
曲川的性子自读了大学后逐渐开朗起来,在他面前却总还是个说什么都听的乖孩子。就这次出完车祸,曲川开始学会和他唱反调了,从不爱喝苦药到不让人搀着,时不时说话还能怼他一下,大有仗着自己病人最大无所畏惧的意思。厉谦瞧着好笑,又因为他迸发出的青春的样子愿意多让他一些。这才是他教出来的孩子。
大年初五厉谦开始上班,曲川也回到学校准备赶上他落下的毕设进度。他虽然好的差不多了但仍是动作不太方便,即使房宣和谷泳修保证自己能照顾好他,厉谦仍是不放心,每到晚上九点去把他从学校接回家,早上上班时候又把他捎过去。
“我哥把我当易碎物品了,你别也当我是三级残废啊,”曲川无奈地看着一定要搀着她不肯松手的人,“就这么一段路我能自己走的。”
“他俩把你交给我了,我肯定得把你安全送到,”男生扶着他不松手,曲川怕厉谦在外面就等,只好随他。
厉谦远远地见两个人从路灯下相携过来,下车去接人,却见是一个面生的人,他接过曲川道了谢,回到车里随口才问了一声,“今天不是小房和小谷?”
“房宣回家了,谷泳修论文错了数据,被导师叫回去重算,”曲川解释,“刚那个是我们班班长,我本来说自己能走,他非要送我过来。”
厉谦往后却连着几天都是见那人白天晚上的接送曲川,他怎么样都能算是个过来人,干了几年高层看人的能力也给练出来,再加上他对曲川的事诸多关注,过了不久便看出些什么来。
他看男生各样与曲川也算合拍,又知道曲川的性子面上乖顺内心死倔,也不再多说。
四月中旬曲川他们的毕业设计答辩,算是整个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件大事。
他们的毕业照和答辩在一天进行,班上不少同学的家长都来和孩子一起拍照纪念,曲川想了想还是在厉谦晚上回家时装作不经意地问他有没有时间。
“下午吗?我尽量过来。”
“不来也没事啦,”曲川说,“反正我研究生毕业还要拍一次。”
那天接到厉谦说需要开个会赶不过来的消息时他还是失望了。
他和全系全班一起拍了大合影,又和房宣谷泳修同着一帮同学照了不少照片。最后班长收集班里同学的学士服要去还学校衣服,曲川已经脱下来收在了袋子里,却问他,“我能自己留着吗?你就报给学校说我弄丢了,我赔钱给学校。”
“就是一套衣服啊,你到时候还有硕士服能拍呢,”班长笑他,“就舍不得这套啊?”
“我想等人拍照。”
“谁啊?”班长脱口问他,想想又在他旁边坐下来,“之前你受伤之后每天接你回家那个?你喜欢的人?”
曲川心里一紧,直接站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男生也跟着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我本来想说如果你不喜欢他的话,能不能和我在一起……我看出来了,你不喜欢女生……我也是喜欢男生的,我也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虽然你现在不喜欢我但是我俩还是可以试试……”
“对不起,”曲川摇摇头,“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承认我喜欢他,但是我真的只喜欢他,除了他都不行。”
“我知道了……”班长笑了一下,“那不说这个了,你和他约好了要拍照?”
“他上班忙说来不了,还让另一个朋友来接我,但是我让他回去了,我就想在这再等一会……”
“唉,”班长挠挠头,“那我按你说的给学校报丢失了。你在这等吧……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得给他发个消息。要不然你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发消息他肯定就着急来找我了,”曲川摇摇头,“我心里有数,等天晚了我就回去。”
“好吧,”男生叹了口气,和他道别又一路小跑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