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川等到八点多，月亮刚露出一点点光便下起小雨来。
他叹了口气，起身拍拍坐麻了有些泛起钝痛的大腿，慢腾腾地从台阶上往下挪。
远处跑来一个身影，来人劈头盖脸把西装盖到他头上，“你居然还真在这等！”
曲川咧起嘴笑，从西服里钻出头来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张帆刚刚不放心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想了想还是过来找你一下，”厉谦没好气道，“都下雨了不回家也不发消息给我，在这风干呢？”
“我就想等一会谁知道白天这么大太阳现在下雨……”曲川小声地“嘶”了一声，“哥你慢点走。”
“腿疼了？”厉谦停下来，在他面前蹲下来，“我背你回去。”
“就一点路了……”曲川不肯，用了点劲拉他起来，“我是二十四又不是十四，重死了。”
厉谦只好慢慢扶着他往车边走，曲川反应过来，“我忘拍照了！”
“……”厉谦无奈，“你等我这么久就为拍张照？”
“高中毕业那天就没好意思找你拍照，”曲川说，“如果没有你，我肯定不会在这里读大学……说不定四年前我就出去打工了，更不用去想研究生的事。你对我的大学意义重大。”
厉谦久没说话，到了车前把人塞进车里坐好了，才绕回驾驶位，“我看你是个傻的，学士服都拿回来了找个好天气喊我再去你们学校拍不就得了。”
“那能一样吗？”曲川撇撇嘴，把厉谦的西服小心叠好抱在怀里，突然闻到一股香味。
香味轻轻浅浅的，却是漾着甜意的花果香。曲川慢慢咬起嘴唇，突然泛起一股脱力感。
“哥，”他轻声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开会中途吃过了，”厉谦踩下刹车等红灯，侧过头问他，“怎么了？”
才不是，曲川想，他们开会都是一堆西装革履的男人，哪里能在西服上蹭上香水味。何况这个西装在风雨里吹了都有一会时间还没散尽，可想而知和女人接触了多久。
“就问一下，”曲川说，“顺便查个岗。”
“你这张嘴怎么越来越没边了。”
“你脾气太好自己宠的嘛。”曲川冲他一笑，径自抱着衣服靠窗眯起眼睛睡觉了。
厉谦尽量把车开得平稳，心里却不甚平静。
刚才他下意识对曲川说了谎。散会前方叔约他吃晚饭，他到了才发现是方媛在等他，他只能硬着头皮吃了饭。饭吃到最后张帆才打电话给他，他和方媛不顺路，只好另外叫车送她，不过是见女人在四月尚冷的天气里穿得清凉就把西装借她披了一阵。
不算什么大事，曲川问起来他竟然有些心虚。
回到家已经是九点多，厉谦赶他去洗澡，自己在厨房煮了姜汤给自己两人喝。
曲川穿着睡衣出来，叼着姜汤碗沿慢吞吞地啜，厉谦也不催他，坐在他对面看报告，过了会听见曲川闷声说，“今天有人和我表白了。”
厉谦一顿，随即放下手里的纸页等他的下文。
“男生，你应该有印象……”曲川双手窝着碗，“就是之前那个经常送我过来的那个，我们班长。”
厉谦点点头，又听他说，“他……挺好的，都挺好的。”
“可是我没答应他。”
厉谦心里没由来地一松，看曲川微微皱着眉头，以为他是有些后悔了，不由说，“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可以再去找他……”
“我不喜欢他，我如果喜欢他当时就会答应。”曲川把剩下的姜汤一口喝完，被呛得咳了两声又硬生生憋住，“我又不像你，连和谁一起吃饭都要说谎。”
厉谦愣住，见曲川放碗起身回房里里气呵成的动作，听见摔门声才缓过神来。他叹了口气，只当是小孩今天没等到自己陪他拍毕业照又骗了他才生气。
曲川咬着唇在屋里哭。他不是对厉谦生气，是对自己。他气自己仍然不死心地想去试探他，气自己明明是走了狗屎运才凭空得了一个这么疼他的哥哥却还奢望想要更多。
厉谦收拾完东西又去书房接着办公，却见莫娅给他打了视频电话来，厉谦无奈，一边心想今天真是事赶事一边接了电话。
莫娅那边正是艳阳高照的下午，她请厉谦帮忙把他们的离婚证书传真给她，“不好意思啊，我急着要它去申请单身公寓，不然我就打给我妈麻烦她找了。”
“没事，”厉谦正在书房，不一会便找到发给她，“又不麻烦。”
“谢啦，”莫娅点头，随口又问，“小曲恢复的还好吗？”
“挺好的，恢复很快，也没耽误毕业，今天他们正好拍了毕业照，”厉谦顿了顿，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他的疑问说给莫娅，“就是……我觉得他好像有点到叛逆期了。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看过研究，说是有些人的叛逆期或者青春期会推迟……”
“叛逆期？”莫娅有些吃惊，“对谁？”
“……对我。”
“不会吧，”莫娅好笑，“谁不知道小曲最听你的话……你们是最近吵架了吗？”
话都说到这了，厉谦也不瞒她，简单把事情讲了，他同莫娅商量事情时向来坦率，连自己被动去相亲的事也没有瞒着，顺道做了个自我检讨，“我确实不该骗他，或者是不是我最近快到更年期了所以脾气也不好？”
“你才三十多岁哪来的更年期，”莫娅哭笑不得，“不过他说他不喜欢那个男生……你知道他喜欢谁吗？”
“不知道，”厉谦摇头，“不过说真的，如果不是你的性别对不上，经过车祸那一次我都怀疑他喜欢的是你。”
莫娅却没说话，想了一会才问他，“你知道曲川那次车祸为什么救我吗？”
“这个也不知道，”厉谦说，“我其实也好奇，但不敢去问他这个，总觉得像是在怀疑他的好心。”
“他跟我说‘对不起’……我本来心里答应他不告诉你的，但是他也没有不准我和你说。”
“对不起？”
“那个时候他应该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莫娅慢慢说，“他和我说了好多声‘对不起’，我问他为什么说对不起，他快没意识了，最后说他喜欢你。”
厉谦愕然，又听莫娅说，“我后来去看他，问他还记不记得在车里和我说的什么，他只记得自己说了‘对不起’，却再不肯和我说原因了。我们都是理性的人，你自己捋一捋，厉谦，你想想他说的是不是你。
“那我要是喜欢男人呢？”
“他连我喜欢他的事都不知道。”
“他有女朋友，对女朋友很好，应该是不喜欢男人的。”
“我觉得我是真的喜欢他，就是看他和女朋友在一起会很难受的那种喜欢。”
“我也没打算告诉他，等什么时候不喜欢他了就没事了。”
“我知道。我不难受，我就是憋得慌想说出来。”
“哥，你真好。”
“我读高中时候你说我上了大学就好了，我现在大学都毕业了也没停止喜欢他。”
他又不是傻子，偶尔也能感知到曲川对他的依赖，但当事实被戳破的时候厉谦还是心慌了起来。
“被我说中了，”莫娅眨眨眼，“我是该祝福你们了吗？”
“你才在英国待了几个月就被他们的文化渗透了吗？”
“厉谦，你现在看上去有点气急败坏，”莫娅莞尔，“我从你二十岁之后就没有见过你这个样子了。”
“我不知道，”厉谦叹了口气，他不太习惯莫娅在他面前过于成熟的样子，让他像是回到少年时期仰望天才少女的的年代，但他还是相信她的，“我们不久前才讨论清楚我们的事情……现在又……我不太相信。”
“不相信曲川？”
“不相信我自己，”厉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怕我弄错了。”
“我前几天在同事的推荐下去做了个测试，我一直以为只是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做完测试他们对我说我不会爱人……大概是说我缺乏对人产生爱情的能力。”莫娅说，“不过他们说天才都是这样的，可能我把我所有的爱情都奉献给了科学。总之我现在很坦然，再也不会像十几年前因为不喜欢别人而焦虑不已，甚至欺骗自己去喜欢他人。”
“我说这么多是想说，我希望你想清自己也接受自己，”莫娅总结，“毕竟人生只有一次，万一他今天真的答应了那个人，你会不会后悔？”
厉谦沉默半晌，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莫娅说，“给前夫做感情顾问是一件很奇特的人生体验。”
厉谦抽了抽眼角，第一次主动挂了电话。
莫娅在自己房间里大声笑了起来，她一直觉得厉谦有一个完美又周全的外壳，但他也快只剩下那个完美又周全的外壳了。曲川能让当年的死面瘫现在的笑面鬼破功至此，实在也算意外收获。
第二天曲川走的很早，他们还有一个在上午举行的全校毕业典礼，以及一个从下午嗨到半夜的散伙party。
厉谦正好手里这个项目扫尾工作完成的差不多，难得的在周五能够准时五点下班，他草草吃完晚饭，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昏昏沉沉地补了个觉，醒来竟然已经十二点多。
手机上又是几个未接来电，他一个激灵，连忙打回去。
“厉哥，我是房宣，我们在学校旁边那个酒吧里……”房宣声音忽远忽近的，“曲川喝醉了，之前吐了一场，现在一直在念你名字说要回家……我这不是没办法才打了您电话，您方便来接一下吗？”
他能不方便吗。厉谦拿了钥匙往外走，幸好北京夜里不堵车，没多久就找到了房宣说的地方。
房宣正架着曲川在包厢门口等他，一见他来松了口气，又怂兮兮地说，“厉哥您可算来了……我们是真不知道他这么不能喝，不然我肯定拦着不让他这么喝。”
厉谦接过人，一身酒味冲的他头痛，“他自己喝的？”
“那他大病初愈我们也不敢灌他啊，”房宣苦着一张脸，“看他那架势都以为他能喝，我还想着你怎么会教他喝酒……”
“行了，我带他走你们继续玩吧，”厉谦叹了口气，“这事谢谢你。”
“没事没事，”房宣摆手，“厉哥开车注意安全啊。”
厉谦开着窗户散气，车便开的不快，曲川现下躺在座椅上，还吹着微凉的夜风，一时舒服起来，一手把安全带给摁开了想探身向窗外吹更多的风。
厉谦一把拉他回来，认命地又把安全带给他系上，“不准再松开了！”
曲川点头，猛地一下亲到他脸上，又迅速撤离。
厉谦一愣，见曲川清俊的眉眼间尽是得意，“我是醉了才亲你，你不能骂我。”
这是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竟然还能编出这么奇特的逻辑。厉谦眼角一抽，决定不跟醉鬼计较，一手将外套蒙在他脸上，飞快地开回家。
曲川酒品还算可以，虽然醉吐发酒疯喊难受三项基本事宜一项没少，但好歹厉谦皱着眉头训他一句他就又乖乖安定下来。
厉谦把他剥干净丢进浴缸里，努力心无旁骛地冲干净他身上的酒味，又给他裹上浴袍丢回床上。下一秒被一股力量拉了过去，男生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喝完酒的眼睛湿润润的盯着他，“哥……”
厉谦撑开一些空间，等着他的下文。他推开人的动作算的上粗鲁，曲川却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肩膀，“不要怪我，我喜欢你……真的。”
死小孩。
厉谦不知道叹了这个晚上第多少次气，扒开他的手脚，关上门离开。
他算是飞快地认清了自己。
当年厉琛也喝的烂醉如泥过，被他一盆加冰的冷水当场给浇回了清醒，事后更是被他摁着站了一下午墙角写了一千字检讨书这事才算过去。
他对于曲川未免太过宽容，这份宽容让他如梦初醒，无处躲避。
曲川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餐的时间，厉谦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声音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曲川从未见厉谦用这么淡漠的眼神看自己，当下也顾不得自己还因宿醉而浑身难受，更顾不得管自己的饥饿感，他几步走过去蹲在他跟前，“哥，我错了……你别生气。”
“你要我别生哪天的气？”厉谦低头看他，“是前天你同我摔门的气，还是昨天醉成那个鬼样子喊我半夜去接人的气？”
他自知理亏，咬着唇不说话。
“算了，”厉谦想了想，“你先去吃饭。”
曲川听在耳里却是另一个意思，以为厉谦不愿意再和他说话，当下急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哥你听我解释行吗？”
他脸上不动声色，伸手去擦曲川脸上的泪，“你同我说实话，我就听。”
曲川急着点头，却张着嘴一个字还没说出口眼泪先越流越多。
厉谦本意就是想吓吓他，谁知道真吓着人了他又舍不得。他心里责怪自己为什么非要逼曲川在清醒时说出这话，明明他才是年长者，他应该给他一个温柔的空间。
曲川似下了决心，撑着他的腿凑上去亲了厉谦的嘴唇，他撑了一会才退下来跪坐在地毯上，哀哀地望着他，“我再醉最后一早上，行吗？”
厉谦心下软成一片，也顾不得定要一个明确的说法，拉起他压在沙发上便长驱直入地吻了过去。
曲川浑身发抖，一手无意识地揪住厉谦的衣摆，他只觉得舌尖被勾着走，转瞬又被稍显粗暴地吮吸舔舐，口腔里尽是厉谦的味道，泛着一丝淡淡的烟味。
他抽烟了，曲川突然分出一丝神来，也是为了他吗。
厉谦咬了咬他的下唇，让他无暇顾及其他只能随他沉沦，快窒息时厉谦终于松开他，在仍在喘气的青年额上轻轻弹了一下，“以后喝了酒不准亲我，再喝醉我就把你丢在外面。”
曲川还在发愣，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跌跌撞撞地扑向厉谦，去讨第二个吻。
厉谦任他缠了一会，曲川闹得狠了，他抬眼便是青年宽松的领口下白皙的皮肤和若隐若现的凸起，他自己也被撩起一身的火，不轻不重地踹了仍蹭着自己的曲川一脚，哑着嗓子说，“下去，先去把早饭吃了。”
厉谦之前冷脸的样子积威犹存，曲川讨了便宜也不敢再和他对着来，乖乖地半坐起来整理衣服去厨房重新热饭菜来吃。
再出来时厉谦已经不在沙发上，他正纳闷时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曲川咬着唇笑，脸和耳尖又红成一片。
曲川距离被导师叫去做项目还有一个礼拜的短暂假期。
厉谦也难得的得了一天清闲在家里待着，他仍是闲不住，抱着笔记本在书房处理一些不那么复杂的公务。
曲川趿拉着拖鞋时而进来递个水，时而又削了个苹果问他要不要，频率之高使厉谦不得不关注一下存在感陡然提升的小孩，“你想干嘛？”
“我就是想待在这，”曲川有点怂，指了指他的书架，又指了指旁边的空地，“我能坐在旁边吗？我绝对不出声。”
厉谦点头，青年便兔子一样地跑出房间搬了把椅子来放到他书桌侧面，从书架里随手拿下一本书坐着去了。
如果不是连看着电脑在工作都能感觉到某人几乎不间断的目光，厉谦都要信了一直不说话的曲川是真的在看书。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看得懂德语书了。”
“啊？”曲川一愣，厉谦的书都包了牛皮纸，他粗粗一看以为是英文书才拿，听了厉谦的话才顾得上去看书页，霎时脸又红了起来，嘴里却一赌气，“我又不是想看书才坐着的，我就是想看你。”
厉谦被少年人的一记直球打得心情不错，他微微翘起嘴角，决定把惊喜提前透露，“你乖一点，我快点做完事情好腾出几天假来，我们可以去有个短途旅行。”
曲川瞪大眼睛，显些欢呼出声。厉谦显然错估了曲川对于两人旅行的兴奋度，连他自告奋勇去做饭时他都能听到厨房里传来愉悦的歌声。
这种愉悦一直持续到夜晚，曲川洗完澡照镜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都没有放下来过。镜子里的自己眉飞色舞神采飞扬，连他自己都觉得幸福的透着一股傻气。他想起他第一次照这面镜子，他还是个刚知道暗恋的人有了未婚妻的外来人，连抹去镜子上的水汽都轻手轻脚地生怕戳破一场镜花水月，更不用说镜子里那张面黄肌瘦又仓皇局促的脸。
他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那些跳跃的喜悦终于肯安安稳稳地在他心底扎根了。
他走出浴室自然地一边擦头一边往客房走，被厉谦伸手勾住领口，男人的语气里带着玩味，“还睡那屋？”
“不然呢……”曲川随口应他，又灵光乍现明白了厉谦话里的意思，他放下浴巾去抱男人的腰，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抬头要了一个吻，“我去拿枕头。”
他在大床上找了一个靠床头的角落坐好不敢乱动，眼巴巴地等着厉谦过来。房间里是清淡的雪松木香混着一丝未尽的烟草味。
厉谦进门便见他正襟危坐的姿势，不由失笑，“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对你做什么。”
曲川暗暗放松下来，磨磨蹭蹭地贴到厉谦身边坐着，一想又蹙起眉头，不满又只能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不对我做什么……你不会是不行……唔！”
厉谦忍无可忍，一边吻住他一边拉着青年的手摸到自己身下握了起来。曲川面红耳赤地闭了嘴，顺着男人的意思取悦他，又在男人手里到达。曲川一阵恍惚，他肖想过的，如今竟成了真。
青年低下头去含他。
厉谦没想过曲川会这么做，他想拉他起来，下一秒却被青年的动作惹的喘起粗气。
他们清理后躺倒被铺上，曲川后知后觉地羞了起来，缩进被子里不说话了。厉谦把人捞出来，不知是叹是怜，“下回别这样了。”
曲川才抬起头来看他，“你不喜欢？”
“喜欢。”没人会不喜欢这种臣服带来的快感，即使青年的□□磕磕绊绊，厉谦摸了摸青年刚被呛得泛红的眼角，“但是你不舒服。”
“没关系，”曲川眨眨眼，“你不要推开我就行。”
厉谦听得好笑，“我什么时候推开你了？”
“没有，”曲川在被子下与男人十指相扣，“是我一直在靠近你，奔向你。”
作者有话要说：
讲一个短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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