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同样的动作重覆了十数次,嘴中喃喃自语的情形,不曾停歇,因为他知道剑理害怕寂寞,所以想在这儿,与他说说话、聊聊天。
「剑理,别躲著我,让我带你回家。」剑痕指尖陷入黄沙拨弄著,「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儿,瞧,我特地还提了灯笼来,省得你怕黑,不知道回家的路。」到现在还有一样东西,他还没找著。
不管十指的指缝,夹满黄沙及脏污,剑痕锲而不舍的快速翻动著黄沙,然而就在大石的角落里,找到他最想找到的东西。
『对了,我给你的香囊呢?』
『还在啊。』
『为什麽不系上?』
『怪别扭的,我不习惯。』
『可是太子送少子的香囊,少子都有系在腰际。』
『我又没说我没带上。』
『带在哪?』
『这里啦!』
剑理将香囊挂在颈子上,但它,却没能保他平安…
坚强的面具卸下,剑痕跪倒黄沙,颤抖的双手忍不住紧握,他无法坚强,他只要想到他与剑理这辈子再也无法见面时,他的心,就像是被利刃狠狠刮过,一遍又一遍,残酷的凌迟他,那一幕幕与他相处的情景,就如沉重的枷锁,锢著他的心灵,这一辈子,再也挣不开,因为…他是他…最宝贝的弟弟啊…
压制的低泣,声声锥心泣血,泪水和著黄沙,蜿蜒成河。
「对…不起,哥哥…送你的香囊,没能…保佑…你…」埋在黄沙里的香囊,在这一刻,被剑痕圈紧,贴在他的心头。
厉风劲吹,吹不熄他无言的悲泣,黄烟漫漫,掩不住他丧亲的心殇。
残存的烛光,将燃烧至最後一刻,意视到时间不多的剑痕,连忙起身,将掌中的香囊,放入罈罐里,「剑理,要紧紧跟著我,不然跟丢了,会回不了家喔,然後…要记得去投胎,我们下辈子…还要再当兄弟…」剑痕用袖口抹完泪水,提起灯笼,捧著罈罐,不忘的叮嘱著。
再次见到魔剑道时,剑痕放下罈罐,将里头的泛血的尸块,置在黄土上,然後搭起简易的枯草堆,「剑理,我们到家了。」用烛火点燃枯草,「会有点热,忍忍好吗?我在这儿陪著你。」看著火花,点点落在剑理的尸身上时,剑痕禁不住心疼,别过眼去。
逼身的焚风,好似传来剑理小时稚嫩的嗓音,回身一望,凄豔的烈焰当中,彷佛又见梳著娃娃头的小剑理,窝在他的怀里,喊著他来到人世的第一句话语,『哥…哥…哥…』
「剑理…」无法抑止的手,探向火源,「啊…」灼伤了指,也烫醒了他的神智。
别於焚身的炎风,另一股和煦的清凉,绵密地覆上他的指,『保…重…』很轻地低喃,很轻地拂过他的耳边,却重重撞击他的心版,「剑理!」不是错觉,他,真的回来了。
向前踏了一步,扑个满怀的是空无人烟的气息,以及残留馀烬的焰味。
已熄的火势,只飘著缈缈灰烟,剑痕呆立在哪儿,不久,微微笑开,「你放心,少子没事的,我会代你好好服侍少子。」掬起冷却的骨灰,迎著风散飞,「我将你撒在我们的家,别忘了…要回来喔…然後…剩下的…我放在香囊里…让你陪著我…好吗…」随风散去的骨灰,飘落在魔剑道。
天方乍现的亮白,驱使著剑痕再度步入魔剑道,手里紧握的是香囊,捧著的是满满心碎,殊不知四天後,他又再次深刻的嚐到一次生离死别的痛心滋味……
碧落黄泉系列-绝踪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秋风阵阵,落叶飘飘,他的魂,在他的身边,徘徊留连。
秋风飒飒,落叶纷纷,他的魂,在他的心神俱碎时,步上奈何桥。
奈何桥上三段路,一步步,忘尽人事,断离红尘。
一许淡忘,些许勿忘,多许难忘…为什麽忘不了,烙在心底的那一抹白…是不想,也是不愿。
坚定的神智,只冀望保有对他的一丝丝记忆,这份情,他要来世再续。
倏地,凄冷暗风,阴惨拂过,藏著暗臭血腥,及灼热焚风,鞭挞声、讨饶声,夹杂著污秽血渍,不时溅散开来,他冷眼以对,面无表情。
站在奈何桥上,炙热桥梁,嘶嘶的焦灼气味,几乎掀了天的哀号,让他定眼望在桥下,残忍的景象彷佛森罗炼狱,血池肉林,一幕幕在眼前呈现。
这里没有光,有的只是青焰和炎炽。
他…不想留在这儿…他想回到…有他的怀抱里…
「啊…」他毫无预警,惊叫出声。
魑魅魍魉将他跩至一位身披黑斗蓬的妇人面前。
「孟…婆…」他瞠大双眼,「不…」反射性的开始挣扎,「不…我不喝…不要…我不要忘记他…我们约好的…下辈子还要再一起的…不要…我不喝…」他只要一动,他们的手就圈得愈紧,压迫的力量,强大的令人不敢置信。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不死心叫嚷著,却也泄了气的跪坐在地,一种无力的感受,压在他的胸口。
瘦削及漫布著岁月刻痕的手,捧著汤,一步步的逼近。
他惊恐的欲往後退,但全然动弹不得,「不…我不喝…我求求你们…我不能忘记他…我求求你们…啊…痛…」魑魅魍魉扯著他的发,强迫他仰起头,「放…开…我不喝…白衣…救我…白衣…」他凄厉的喊叫,泪花在眼眶里乱窜。
他还在等他的啊!他怎麽能忘记他…怎麽能忘记他…「唔…」孟婆硬是逼他张嘴,硬是将半碗的苦涩汤汁往他嘴里倒,他的泪,即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饮下孟婆汤的那一刻,回忆几乎尽失,「白…衣…」他不可以忘记…不可以忘记…不可以…
为什麽要逼他…为什麽要逼他…他不想喝的啊…「咳…咳…咳…」他倒卧在地,剧烈的呛咳起来。
孟婆了然的神情,似乎透露著悲悯,命人将他带领至轮回的光圈,再度将他送回喧嚣的尘世。
十八年後,依然是西漠…依然是边界高山…依然是在紫檀树下…
秋风潇潇,落叶片片,他的人,回到了他的身边。
秋风轻轻,落叶默默,他的人,醉在他的怀里,再也不愿意分离。
碧落黄泉系列-解心
阴黑绵密的细雨,稀疏落下,暗沉沉的天,微嗅出一股浓浓的湿气,厚叠的层云,稀疏的影迹,轻卷冷风,刷开窗棂,划入帘帏,扰得他睡意全无,淡然起身。
是夜,迎风而立的身影,绝傲孤然,无视於细雨扑面,双眼越过窗框,定定的望著外头的紫檀,摊开掌心,轻掬起豔紫的落花,娇嫩的花瓣,微沾雨露,暗香浮动。
是雨,在他的眼前,轻灵的舞动,飒飒风鸣,即使,吹断了西风,也吹不断他对他的相思。
在天莫为云,雨落难上天…,所以…像雨一样,落入凡尘的他,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心拧的痛处,迅速略过他的眼底,溢上他的眉梢,茫然的眼神,依旧凝望在紫檀那端,彷佛他又置身十八年前的那夜,抽离的魂魄,徒留空壳的躯体,手里不放的,是他;耳边回盪,也是他,寥寥的寂音,『我一定会回来…』,辽绕著,不绝於耳,因为是他,所以他相信,所以他等待,等待那遥不可及的奇迹,等待他,重回他的身边。
霎时,游云惊动,天淡,星稀,月华如练,雨霖铃,是他的魂归来了吗?几不可察的飞雾,悄然散离。
『暗踪。』无声的呐喊,震得他的心窝一悸,奔向门外。
朗朗清空,无一物。
相见未有期,纵然思欲绝,相思是怎忒滋味,梦断,魂断,肠断,漫漫长年,他独坐孤星月下的苦,有谁能知?有谁能晓?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梦魂不到…关山难,是因为这样,所以他的魂,迷了途,至今未回吗?
白袍翻飞,像极了幻魅的鬼使,伫立山头,任凭风袭雨淋。
这一世,还有再见你的一日吗?『暗踪』
当日破升,化去黑暗,稳稳挺立的人影,终於了悟,光与影,永远不会有交错,只有抓住那一瞬间的永恒,才能拥有。
★★★
捧起一束紫檀花,他举步往门外的墓旁走去,倏地,颤落了一地,绷紧的神智,缓缓的松脱,他,见到了,可以给他永远的人。
「暗…踪…?!」十八年来,第一次开口,就为了再换一次,他最爱人的名。
过来啊,「暗…踪…」不稳的双臂,敞开,就为了他。
不要怀疑,是我,请你…过来,「暗…踪…」
绝丽的黑影,投入他的怀抱,「我…回来了…」他舍不得的,依然是他啊!满溢的泪水,掩不住满满的心疼。
不是梦,「不要…再离开…我的身边…」
「不会的…」他保证。
「永远…不要…离开我…」用尽气力的拥著他。
「不会的…」
「永远…永远…在我身边…」微微的酸处,渲染整个心头。
「永远…永远…」泣不成声的音韵,巍巍的诉说。
捧著他的脸,「我…爱…你…所以…请不要…让我…再等待…」
「不会了…不会了…」
「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他不知从他眼里掉落的是什麽,是泪?是雨?是情?他只知晓,像雨落入凡尘的暗踪,回到了云端,回到了他的身边。
碧落黄泉系列-向晨
斜影黄昏,渲染苍穹的豔红云彩,随著日影,缓缓消退,边界高山,不曾稍减的厉风,今儿却一反常态,伴著暖暖的柔黄,微风轻送。
屋前,暗踪正享受这难得的惬意,眯著眼,浅浅的吸了一口气,真切的体会到,胸口盈满幸福感受,接著小嘴吐出极不搭调叹息。
「在想什麽?」沉稳的嗓音从後头传来,眼里承载的只有他才知道的温柔,十八年来,在几日前,他才真正感觉到,心里不再是空荡荡地满怀思念的旋律。
毫不意外从背後被轻拥入怀,「我在想,如果我是女的就好。」仰起头,气吐如兰。
「哦?」白衣万分讶异的挑起眉,惊叹他的小脑袋里还装了多少奇特的念头。
「这样就可以生个娃娃,眉毛像你,眼睛像我,鼻子像你,嘴唇像我,多好!」暗踪幻想著小娃娃的样子,盈盈笑开。
「是你生的都好。」他有无子嗣他并不十分在意,他既然已经选择了他,就不会後悔。
「你明知道我是男的!」生个一百年也生不出子儿来!暗踪嘟嚷著。
「你…这麽想要娃娃?」将他扳过身,深深的望著他。
「先说好,我只想和你生喔!」虽然他们两个都是男的…暗踪很不客气的戳著他的胸膛。
「当然。」他才不会傻傻地将他让给别人,「我们…现在就可以来试试…」
不简单!石头终於开窍…「这麽快就学会占我便宜。」作势搥了他一下,笑嗔道。
「拜你所赐。」圈紧他的腰,两人紧密地贴近。
「喔…这麽说来不就是我…御夫有术罗?!」暗踪调皮的眨眨眼,嘻嘻,白衣的鼻息,热热的,好痒。
「可以这麽说。」虽然他极不愿承认夫纲不振的事实,抬起他的下颚,低头轻啄。
「其实…等等…」他才碰了他一下,他的脑袋就成了浆糊。
「闭上眼睛。」
「喔…我们也该让剑痕…唔…」又一个漫漫长吻…
「专心一点。」长吻攻势稍歇,白衣不忘提醒。
「剑痕…娶媳妇…」然後生娃娃,呼呼…真喘…
白衣再接再厉的覆上他的唇,恣意品嚐。
良久…
「救…救命…」伏在他胸腔,大口大口的吸气,他终於知道什麽叫欲仙欲死…再吻下去,他不是成仙,就是晕死!
搂著他,不让他软脚的机会,「下次记得呼吸,暗踪…」
然後呢?!然後…现下,就成了这副光景。
「太子…我不要相亲啦…」他都这个年纪了,还相什麽亲。
「由不得你。」此时不『相』,更待何时,暗踪大剌剌的窝在白衣怀里,倦极的打了几次呵欠。
「少子…」剑痕求救似的望向白衣。
「我和暗踪探询许久,发现这位姑娘人品不错,你不妨试试。」再过一会儿,他们就得出发到山下客栈,以免人家久候,「暗踪,你还是别去,多睡一会。」看他困成这样,他也不忍心要他作陪。
「不行,说什麽我都得去。」懒的将眼张开,乾脆埋在白衣胸口,「抱…」撒娇似的低喃,叫他抱他去山下,应该不过份吧?!
突然,敲门声响起。
剑痕连忙将门打开,「找谁啊?」
「在下…」未完的话语,竟被打断。
「剑理…」三道惊愕的声音,同时响起。
「在下正是剑理。」他都还没讲完呢,他们怎麽会知道他的名字!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剑痕激动的握著剑理的手。
「这位兄台,在下每年都会回来。」呃…这好像不是重点,剑理不甚习惯的抽出自己的手,「今儿来打扰,实是因为舍妹因病不堪出席,所以…」拱手打算赔罪时…
「你还惦著我…」剑痕又哭又笑的搂著他,「我就知道…你还惦著我…」他的宝贝弟弟,回来见他了啊!
「这位兄台…你…」有点恼火剑痕无厘头的举止,欲拨开他的手,却在他见到他滑落脸颊的泪水时,顿时不知所措,「在下并不识得你。」剑理很是困窘。
「你一定是剑理…我不会错认的…」剑痕抹了抹泪水,仔仔细细地瞧上他一遍之後,「怎麽会错认…不会的…你可是我的弟弟呢…」
「弟弟?」什麽时候他冒出一个哥哥?
「先别说这些,你怎麽变成瘦巴巴的,一定没有好好补过对不对?」强拉著剑理的手,「我厨房有煮你最爱吃的餺飥,先去吃点,然後我再炖一些药膳,顺便炒几道姜鼓肚胘、荔枝腰子、烧肉乾脯,太上火的话,也可以弄点冰雪丸子或酿点香糖果子吃吃。」心里打点好菜色,不容剑理拒绝,便绕到厨房去。
「我…兄台…等等…」他都还没答应呢,不过他怎知他最爱吃餺飥?!
「相亲怎麽变成认亲啊?」始终晾在一旁的两人互视一眼。
「总之…是好事…」圈著腰身的手覆上他的,十指交握。
「别担心他们,我相信剑痕可以搞定。」剑痕也等的够久了,暗踪浅浅打个呵欠,「抱…」他要睡回笼觉。
「嗯…」白衣深深凝望著剑理的背影,无声的诉说…
剑理…欢迎你回家…
★★★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连我们之间的事都不记得?」
「对不起。」
「没关系的,有些事,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你…」
「我叫剑痕,我们约好了这辈子还要当兄弟。」
「所以…」
「看到你,我很高兴!」
「然後…」
「一辈子不离不弃。」
「一辈子…不离不弃!」
呵呵…傻剑痕,你当真以为我什麽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