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石带他来到了海边。
海霞饮料原料采集地,远远望去,礁石开凿成梯田的模样,层层叠叠,水光潋滟。
雨石带他来的目的不是看梯田,而是海上的一座高大浮空祭坛。他说,每到傍晚时分,太阳沉海边,祭坛周边会放射出灿烂的霞光,它的阴影会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天门城城中心,也就是城主府上,浮空祭坛是天门城最神圣的地方。
他们是没资格上去的。两个人坐在海滩上,浪花一下下地扑上来挠他们的脚心。雨石指着浮空祭坛说:“天门城人大部分只能上祭坛一次,那就是八岁的时候,在祭坛检验根骨。符合要求的会留下来,接受更好的教育,当然我没能选上,所以只对祭坛知道一点。”
他努力回忆:“我记得,祭坛里面是圆的,墙上画了好多彩色壁画,画得可逼真了。讲得就是神明创造天门城的故事,像昨天夜里那头龙,我就在壁画上见过。”
“神明创造了天门城?”
“对,神明。”雨石肯定地点头,“神明造出天门城,就是为了帮助中州和大地另一面的人逃脱天地翻覆的苦海,是神明的恩造。”
恩造个鬼,他心里默默唾弃了一句。
“那头龙啊,在壁画上是星辰之龙,是神最完美的造物,强大得可以吞噬星辰,甚至是世界。”
胡了笑了一下:“太夸张了吧。”
雨石认真的说:“不是我说的,是主持祭坛的老祭祀说的,他长什么样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他已经活了好几千年了,比城主年纪都大。他曾经亲眼看到神迹降临,创造了这片海洋,后来他再没看到过神迹降临,好几百年都没有消息,他一直在等。”
胡了感觉有点好笑:“神去哪了?不会是死了吧?”
“祭司说神是不会死的,他只是暂时去休息了。”
骗鬼嘞。胡了想,不,这种谎话也就骗骗雨石这么单纯的小孩子,神要有这个闲工夫,干嘛把这个世界造成这个鬼样子,还要翻来翻去!
不过听雨石说的,他心里多多少少得到了些许安慰。
他不是怪物。
可是他吃过人,那种罪恶感无法洗清,一想起来他就浑身发抖。
海涛声声。
他呆呆地看着太阳缓慢地沉向海洋,颜色也愈发红了,红到透亮。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了,他陪赵无涯在荒川上闭关修行那段日子。在他的黑白之境里,有那么一轮太阳,大到几乎占满了大半个天穹,周身还有一圈扁平的光环,随着时间缓慢推移而散发出银色流光。
他孤独地行走在苍茫大地上,大地尽头坐落着破落的宏伟宫殿,永恒静默,庄严肃穆。
没有他人。
他爬上已成废墟的宫殿,胡思乱想,想这么多破烂屋子都是从哪来的啊,他记忆里可从没这些东西。想着想着突然自己蹦出来了答案: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早已坠落的神国。
神的确是死了。
神都死了,还有谁来管这个世界?更何况一个天门城。
“涨潮了,快走吧。”雨石拉拉他衣角,胡了如梦初醒,太阳大半沉下去了,只剩下一丢丢还露在海平线之上,云气层层笼罩,晦暗不清。
他站起身,坐得屁股痛,还沾了好多碎石头。拍拍屁股,说:“雨石,我想回城主府一趟。”
雨石奇道:“咦,你还能进城主府?”
胡了摸了摸他脑袋,笑道:“托某人的洪福。”顿顿又道,“明天还来买你的海果烧。”
雨石应了声,胡了一跃而起,踏着虚空几步飞往城主府。
城主府里,苍斗山与廉纤就神器的问题讨论了很长时间,反复论证又推翻,实在推敲不出一个完美的方案出来。
洛星川的计划破绽太多,神器合聚的场景根本不可预见,而廉纤作为中州上对神器理解使用最深刻的人,的确通过日部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茫茫星海中有一条道,不包含任何天条法则,它就像一根丝线,脆弱又坚韧地指向星海深处。
以前单靠日部,道路是残缺的。廉纤尝试对完整天卷重新催动了一下,窥见星海中的道路延长了很大一段,显然星海之道的完整性与羲和录的完整性密不可分。
但是羲和录合聚了,星海大道完整了,真有人进得去吗?最大的问题还是,星海大道究竟通往何方?
苍斗山听了他们所说的,内心的好奇升到了极点:“不如让我看看如何?”
“某些情况下,心卷会给我提示。让我亲眼看看那条道,说不定心卷会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
廉纤犹豫了下,告诉他:“现在要催动天卷,需要消耗我和洛阙主相当多的力量,方才催动了一次一时半会暂时恢复不过来,你可暂在这里歇息几天,等我们状态调到最好了,再为你启动天卷。”
苍斗山深知启动神器有多难,廉纤又言辞恳切,让他放下了方才受冷落的不快,点头应允。
适逢胡了闯进来,三人愣了一下。廉纤最先反应过来,笑道:“胡公子在外玩得开心么?”
胡了不吭声。
气氛尴尬,苍斗山打不成圆场,尬笑着告退。城主府的仆人领他们到了歇息的地方,苍斗山礼貌地把一大堆仆从少女从屋里请了出去,关上门布下绝音阵法,转身对胡了说:“自打你来了旌龙,就一直怪怪的。”
胡了耷拉着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是一副死样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以前我不敢问,今我可要好好问了,赵无涯他是打你了还是怎么的,成天不开心?”
“无涯他没打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你倒是说啊!”
胡了犹犹豫豫了好半天,那畏畏缩缩的样子看得苍斗山想揪着他脑袋揍他一顿让他清醒一点。
“掌柜的,我发现我不是人,是头龙。”他哆哆嗦嗦的,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我还吃了好几个通天。”
苍斗山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通天?吃?”
胡了把雪野天涯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他对那段过往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只说了个大概。
龙化后的他冲破冰盖,玉山子被他顶得四分五裂,通天飞出来,施展法术竭尽全力地自保,最后……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把他们都吞了,等他恢复理智,是变回人形之后。浑身上下不着寸缕,茫然地站在破碎的冰海上,没有玉山子,没有通天,他在海冰边缘捞起了赵无涯,从他芥指取出了衣服穿好,在他身边躺下,自我欺骗只是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恶梦。
到底是自我欺骗,在赵无涯闭关突破入道的时候,他经历数次黑白之境,关于自己冰海化龙的情景总是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眼前,像一根蘸足了盐水的鞭子反复抽打他的心。
“我吃了人。”胡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苍斗山叹了口气,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了。
“你有看过他们的尸体吗?”
胡了抹眼泪,眼眶红彤彤:“都沉海里去了。”
“你确定吗?通天比你想象的强大的多,而且比普通修士更惜命,他们发现打不过你,绝对会逃跑的,我肯定他们有那个实力逃脱。你既没见过他们的尸体,又没见到什么血迹,就觉得他们都被你吃了?不觉得奇怪么?”
胡了茫然:“那……那我……”
苍斗山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沉声道:“不要动,不要想别的,就只想那次,你化龙之后。”
胡了眼神茫然。
苍斗山透过胡了的眼睛,看到了一片深蓝。
极寒的深蓝。
他在深蓝中蜕变,化成星辰之龙冲破冰冻数万年的冰盖,浮在半空中的玉山子躲闪不及,被龙头顶着瞬时飞上了高空,灿金的火焰融化了风雪和玉山子,玉山子破碎成数块,通天大修们如流星般飞出来,四处逃窜。
天穹坠下大雨般的金色流火,将平整的冰雪大地砸成了麻子脸。巨龙沐浴在流火大雨中,在高空中久久徘徊。
至于大修们,他没看到。
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还没见一个大修从雪野天涯出来,大概真的都死在雪野天涯了。
是被那种流火大雨砸中死的?苍斗山只能这样猜。
不管是不是,胡了真的没吃那几个通天,通天逃得可溜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影儿。
他松开手,心卷重新沉回了灵海。
胡了还没醒过来。
苍斗山拍了拍他脸蛋,猜他是又进黑白之境了,再出门看了看,命人除非万不得已,不得随意进门来打扰。
胡了在心卷引导下,又经历了一次冰海化龙,不过这次不同以往,清晰得仿佛时间线拨回了从前。
他真的没吃那几个通天。
压在心口上的大石落下,他轻松了不少。行走在茫茫冰原上,他忽然很想把这件事告诉谁,这个人不是苍斗山,不是赵无涯,好像是他的父亲。
他想告诉他,他要回来了。
恍惚间好像换了地方,冰原渐变幻成影像模糊的街道,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凭直觉走,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口大湖旁边。
湖心扎着巨树粗壮的根须,支撑生长出的大树树干直通青宵,广阔的树冠一半在现实,一半在虚空。千朵繁花点缀其上,茂盛枝叶中隐藏着青色小果子。
一个人坐在湖岸边卖烧饼。
他觉得那个人长得很眼熟。
长得很好看那个人。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会,问:“要回来吗?”
“要。”他下意识地点头。
“那就回来吧。”他说着,虚幻的影像迅速褪色,褪成大片刺目的白光。
此时,远在子永乡的米左坐在晃荡的船上,斟了一杯酒,七分满,盈满了一杯银亮月色。
他举杯喝了一半,胸口乍然透出一团光,往天边直冲而去,宛若流星,眨眼不见了。
米左怔了半晌,喉头蠕动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没喝完……”早该死亡的身躯倒下去化成了灰尘。
船夫在前面摇着船,摇着摇着觉得船后头好像不对,半天没出声来。停了橹走后头一看,干干净净,啥都没有。
“奇怪,人去哪了。”他嘀咕着,转念一想,反正他钱付过了,这趟不亏,又高兴起来,哼着歌摇船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