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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下还是一如既往的漆黑荒凉,几栋惟有的建筑物破败不堪,孤魂野鬼胡乱飘着,灰扑扑雾蒙蒙的一片。整个世界都是黯淡灰色了无色彩,举目只有鬼火在发着隐秘的荧光。
沈巍赵云澜与鬼面,两个鬼王一个昆仑君,自然不会怕这些魑魅魍魉,就算鬼面现在只是少年模样,也是一片坦然。
地底下的新秩序是在沈巍的督促之下建立起来的,他可以说是这个秩序的主导者。三个人没在路上耽误什么功夫,不过几次眨眼的功夫,已经由开着血红石蒜花的黄泉路移到了阎王殿。
阎王殿的灾后重建工作做得不错,毁在那场大战里变成残垣断壁的宫殿补救得雄浑巍峨。从黄泉的忘川水里拔地而起的功德古木和大神木吻颈交缠着攀爬向上,把阎王殿的顶子遮上个十成十,蓊蓊郁郁生机勃勃,倒让周遭的环境也跟着有了几丝生气。
沈巍与赵云澜见惯了这场景,但鬼面看了,不觉有些无法释然和不自在,看着几乎遮天的古木,他有些不可名状的震撼。
阴差早在知道他们到了地府的时候就已经恭恭敬敬地候在了门口,他知道沈巍和赵云澜要来,却不知道鬼面也跟着来。
赵云澜和沈巍是个什么关系,全三界都是知道的,他俩手牵手走得恩恩爱爱,可阴差看着赵云澜牵着的那小孩,和沈巍像个十成十……
他还以为是沈巍和赵云澜已经生了的孩子,还在纳闷传言不是说现在只是怀着,还没生了吗,怎么就已经这样大了?
他偷偷瞄一眼赵云澜的肚子,明明圆鼓鼓的,确实和传言一样还没生呢啊……那这位是……?
阴差眼睛垂着,恭顺地引着三个人往里走,眼观鼻鼻观口地没问。说到底,那孩子是谁,又怎么是他这小人物能过问的呢?
新上任的判官等在里头,还是照样被十殿阎罗派出来接待两位贵宾,沈巍到之前特意传信说只是有资料要查阅,十殿阎罗看他时是心有虚作,昆仑这尊大神他们更是不敢跟着看,沈巍不与他们见面,倒是让那边也舒口气。
只是可怜了判官,又要做这二者间的夹板气。幸好这新一任的判官看着还带些活力,见了赵云澜和沈巍之后谦恭不狗腿,态度还算惹人喜爱的。
他看了看鬼面有点震惊,随机找了人帮忙照顾着鬼面,引着沈赵二人往里间去查阅资料。
地府到现在还是没实现无纸化办公,要查个资料简直要费个老鼻子劲。赵云澜只问是判官有没有关于年龄缩小,记忆消失到年龄同期,而后这体态又每日一变的案例,结果判官一脸为难地告诉他,这事恐怕要查起来还要些功夫……
赵云澜看着那些从三皇五帝甚至混沌初开时的资料古书,从这间巨大的屋子里从头码到了尾,脑仁发疼地倚在了沈巍的身上。
沈巍揉揉他的头发,问道:“收集到所有关于这方面的书籍,大约要几日?”
判官内心也在搓脸,寻思着这斩魂使和昆仑大人还真会给自己找活:“三日……三日至五日吧……”
赵云澜作为个资深大尾巴狼,资深善于压迫下属的不良领导,立刻从沈巍肩膀上爬起来,充分发挥了一下官僚主义风格,精神抖擞:“三天之后,派人把书给我送过去。”
判官苦不堪言,感觉自己怎么才刚上任没多久这就要被这样惨无人道地压迫……可官大一级压死人,赵云澜和他之间着级别更是隔了几重山几重海,他也只能被逼无奈地应下,顺便心疼又要后退不少的发际线。
赵云澜安排好了事,心满意足,鬼面他还是需要带回去观察几天才能再放回特调处的,他和沈巍这二人时光还要被继续打扰几天,虽然恩爱被外人打扰了他还有点不开心,可他看鬼面这一天一个样的变,一日日地长大,心里也是有了点小心思。
虽然并非本尊,可他确实在透过鬼面,看着他爱的另一位……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他始终遗憾没能陪着沈巍一同长大,看他成人,陪他体验过所有的世间冷暖。他还没看成小美人长成大美人,就匆匆地从他身边离去了。他不说,可他看着鬼面每天都在变的样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在想,倘若他当时未曾离去,会和当时那某一年某一岁的沈巍呈现出什么样的光景呢。
他透过一副皮囊,却已经又心酸又欣慰地看到了“如果”他能拥有的一切,或许那些在宇宙洪荒,时间洪流里曾经存在过,存在在他与沈巍偶有擦肩而过的某年某月某日。
……只是湮灭了,或他不曾知晓罢了,可他为他如今拥有的欣欢而满足。
不出所料,这又过三日,鬼面确实还是在每天只长身子不长脑子地横向竖向发展,每天长个两岁,到第三日里已经是个成年的青年的模样。
赵云澜对他还算可以,这个可以大概也就是和对下属一个层次。但赵云澜偶尔看鬼面发呆这一点这让沈巍已经硬生生地吃了三吨醋,以前要是有这种事,床上解决一下也就好了,可现在……他打不得、气不得、更无法通过特殊途径解决,沈巍一个人只能悄悄生闷气,吃飞醋。
好在赵云澜这家伙心里明镜似的,敏感又细腻,他哪能看不出来沈巍这两天都快淹到醋缸里去了,浑身上下都是些醋味。
赵云澜要的那些书籍说是转日清晨就会送到,入夜了他侧躺在沈巍边上,一边摸沈巍的腹肌吃豆腐,一边道:“我说老婆……你这两天不会因为看那小屁孩了所以在吃那小屁孩的醋吧?”
唉,每次他稍微跟小鬼面说两句什么话,后边某人的眼神都要化作实线把和他说话这人捅穿了,还以为他看不见?
沈巍搂着他,看着人嬉皮笑脸地点破他心中这两天的不忿,一时有些羞涩:“……”
赵云澜舔嘴唇,露出狐狸的狡黠:“看来是真吃了?”
沈巍正色:“醋了。”
赵云澜笑得想打滚,过于开心地往他怀里滚,凑过去挤到他alpha的怀里直亲他。
他拱在沈巍怀里,调皮地像个小澜孩,不管不顾地亲遍了沈巍脸颊额头又咬他嘴唇。他太喜欢沈巍为着他吃醋了,沈巍内敛又克制,这不游刃有余为他不高兴的时刻让他有点激动。
沈巍未必想不出他看小鬼面的缘由,可他想听赵云澜亲口说。
赵云澜看着他,眼睛放光,贼亮贼亮地带着神采:“你肯定都看出来了我就是想看看我们家小美人当时是怎么变成大美人的,所以你要是吃醋了,回头变个小美人给老公看看呗?”
沈巍:“……”就知道赵云澜没那么好心……
又如是玩闹一会,赵云澜才心满意足,搂着沈巍进入梦乡。
夜半未至,赵云澜肚子里那小玩意像是梦中乍醒一样,突然就刷起了存在感。
赵云澜身为大荒山圣,孕育这孩子时一路顺风顺水,除去睡的时间久了些外,其他孕期的不良反应该有的他一样都没有。可这时候小腹里却是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自睡梦中被疼痛惊醒。
他恢复神格之后,很少再有类似于疼痛这般的反应。他知道孕早期的omega是会胃疼的,可他在神格归位之前便患着胃病,现在肚子里那小家伙制造出的这翻江倒海一般的痛感,让他产生一种荒诞无稽之感,这和那时区区胃病比起来,没有可比性。
怎么回事?孩子的闹腾?
他在手里续了些力,覆在小腹那个位置,试图把神力渡过去,缓解些痛感。可他手盖在那里半晌,似乎什么用都没有。
那本就是出于他自己的神力,由他的本体又传给他自己,当然不会有一点用处,昆仑山景再温暖,也暖不动他自己山上的坚冰。
赵云澜疼得厉害,沈巍在他边上睡着,他又根本不敢叫出来,惹了枕边人的担心,他窝在沈巍怀里,几乎是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克制着不置一辞。他扣着的手用手指紧戳着掌心,秋天的清凉里他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是神,是大荒山圣,他控制得住自己不叫出声,但他却……控制不了身体最本能的颤抖。
沈巍喜欢把他抱在怀里睡觉,为的不只是温存片刻的亲昵,他心里的算盘一直叭叭打得响,怕的就是赵云澜万一某一日晚上出了什么事,而他却没有察觉,让他后悔终生。
他在赵云澜窝在他怀里抖的第一下里便醒了过来。最开始只是醒了,但他睁眼去看赵云澜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状态,再嗅一嗅满屋馥郁玫瑰花香,几乎立刻清醒得无可附加。
“……云澜?”他惊慌地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地把自家的omega从怀里扒拉出来,焦急地看他。
“云澜……怎么了……?云澜!?”沈巍声音里已经染上焦急。赵云澜像是应答他一样,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哝咕,费劲地抬头去看他。
赵云澜一米八几,平日里站着是个顶天立地阳刚十足的男子汉,睡觉前还在打着滚和他闹,这会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受惊瑟缩的小奶猫,头发丝儿都是湿的,身子不住地颤,他护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小腹,英气俊朗的眉宇紧缩,沈巍都不知道他是怎样把他自己缩成那样小那样细瘦的一团的。
赵云澜笑得勉强,声音一丝一丝地往外冒,沈巍都不知道这么细小轻微的声音是怎样发出来的。
赵云澜说:“我没事。”
他这湿漉漉的汗流了一身,脸颊都变作惨白,身体小幅度却剧烈地抖着,哪是没事的样子。沈巍又气又急,立刻半坐了起来,翻身下来,半跪在床侧,把赵云澜紧握着的手指分开了,握在手里。
赵云澜手心已经都是指甲戳出来的指印,他那样疼,沈巍一瞬间心就已经跟着他蜷缩的体态一并揪成了一小团。
他怎么能,怎么能。
让他在他眼皮子底下,还这样痛苦,这样受罪?
沈巍眼眶红了一圈,赵云澜抓着他的手不敢使力,他看不得沈巍这样伤心难过的表情,就这样硬生生地挺着:“我没事……小巍……是我们的宝宝在闹了……”
听他这么说,沈巍眼睛更红,几乎要滴出血来。赵云澜一向意气风发,英姿飒爽。就算身处下风时也没有过这样难堪的姿态,要不是因为他,要不是因为这个孩子……他何必受这样的罪?
明明是要护他永生的周全与平安,却不想如今所有的、最大的苦痛却都源自于他,沈巍一边心疼一边又后悔,恨不得自己抽自己一巴掌,自己将这苦替赵云澜受了。
在赵云澜面前,什么alpha的占有欲,什么alpha的天性……全都是个屁。
他红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云澜看,他握着赵云澜的手,仿佛回到千万年前,又一次体会了当时昆仑君消逝时他那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的心情。
赵云澜捏他的手指,声音还是虚虚的气音。
他说:“小巍,你上来。”
沈巍如梦初醒,咬着牙又从半跪在床边翻进了被子里,把赵云澜轻轻搂过来,搂到他怀里。
赵云澜忍着痛挂起一个几乎要飘散在空气里的微笑,伴随着一声也跟着要迷失的喟叹:“小巍,你抱抱我……抱抱我我就不疼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