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突然发觉,维多利亚的恨意恐怕很早就波及到了他的身上,只是先前碍于还有利用价值,忍到现在方才显露出来。
“你在设计我。”
“是的,我是。”维多利亚欣然点头。
“为什么?”格伦诚心实意地问。
“因为你出现的时机,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因为你讨厌的发色和你讨厌的眼睛。”维多利亚嫌恶地后退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颓然坐地的黑发男人。
“在你出现之前,约书亚跟我一样,不过就是个没有了母亲,也不受父亲宠爱的孩子。可你出现之后,他就成了Omega中的精神领袖,一个战士,一位王室血统的军官乃至将领,皇帝陛下最为之骄傲的儿子。真是可笑死了,一个卑贱的Omega居然做了帝国的上将......”
格伦还是刚刚知道,维多利亚居然是个性别歧视者。
“你很仇视Omega。”他平静道。
“不是仇视,”维多利亚冷笑,“是蔑视。”
“我的母亲也好、娜塔莎王后也好,这群可笑的Omega,哪个不是离了Alpha就活不了?包括我的那位好王兄,夫兰帝国最尊贵的Omega,”说到这儿,维多利亚舒心多了,殷红的嘴角微微上翘,“还不是因为所谓的爱情,就栽在你手上了么?哈?”
格伦听完,将脸藏在发丝后低低笑了两声,没有出言反驳。
于是维多利亚继续道:“在你出现之前,我和他一起生活了七年,你出现之后,我又观察了他十一年。我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你,他不会成长到今天的地步。如果他不成长成今天这个令人厌恶的样子,我要做的事情会比今天容易得多!”
格伦认为这是赞誉,坦然选择接受,他点头问:“那么我的头发和眼睛又在哪里得罪您了?”
维多利亚又踱到格伦身前,攻击似的俯身凑近,浓重的油墨味儿突然蔓延开来。
“你和她长得真像。”她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无论发色、眸色还是这张脸,都这么像。多让人难过,我连爱上你、同约书亚明目张胆地争夺你都做不到。”
“是莫娜夫人。”格伦异常冷静,“你真的非常恨她。”
“别提她的名字!”维多利亚大喊出声,黑曜石的扳指直直砸到格伦脸上,“她算什么?不过是一个靠给Alpha下-药获得生育权的贱女人。”
格伦没能躲开,脸上浅浅印上一道血痕,墨染似的眉峰紧紧蹙起——不是因为皇室密辛——他的四肢正逐渐变得绵软,眼前的视野也跟着愈加模糊。
......是麻醉剂?可是,是什么时候?
“上将大人,既然用了我给的匕首,您就不该让我的王兄伤到您的。不过,这样也......”
格伦没能听完,他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
“这样也好,我们都不必再担心你是否真心顺从了。”维多利亚淡淡道,“你还真是没有同伴缘,除了我,谁都不相信你。”
灰鸽子的二把手霍桑,你的旧友怀特,我最忠心的手下蕾拉,他们都不相信你。
“怀特。”维多利亚捡起了那枚扳指,爱惜地擦了擦,吹去表面的浮尘。
“殿下。”
“看好他,”维多利亚用终端发布了起航命令,“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在得到约书亚.古斯塔夫的死讯前,不要让他有自由活动的可能。”
“遵命。”
怀特温柔的笑意始终挂在嘴角,他为Alpha上将铐上手铐,轻松地将人抱上了船队中的最后一艘小型星舰。
这样的小型星舰共有十艘,可搭载一百二十人航行数十天,目的地全由维多利亚手中的终端统一预设。
“那么,出发吧。”
第三银河纪元3008年11月11日,下午3:00。
夫兰的叛国者,昨日的帝国公主殿下,维多利亚.古斯塔夫率百人舰队,向津律星系北侧五千星里的接应点驶去。
三日后,星际海盗团灰鸽子的宇宙级星舰在接应点与舰队会和,由五百名精锐星盗与一百名维多利亚心腹构成的临时联盟在津律星系附近的雷石星驻扎。
反叛者们宴饮狂歌之际,夫兰帝国声势浩大的复仇军团悄悄驶出星港,挂第三军团狼头旗帜,由柯西挂帅。
同日,特蕾莎大公登报声明为未能成婚的伴侣约书亚复仇,即日返回赛琳,调机甲亲兵五千增援。
曾被认为会是叛党领军统帅的格伦.萨西尔,却于一周后,才在雷石星的磁石监狱中苏醒。
这场被后世形容为“最莫名其妙叛乱”的对决,刚刚开始。
-TBC
☆、Chapter.13 全帝国都觉得上将想私奔(下)
维多利亚没有在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格伦身上多费心思,她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在格伦醒来之后的四十八小时里,他接触到的看守者只有一个——怀特上尉。
“上将。”怀特喊了一句,身后跟着的悬浮餐盘应声落在桌面上,“午饭时间到了。”
菜色有荤有素,还配了一道例汤。
被厚待的俘虏格伦斜靠在床头坐着,手里举着本年代久远的纸质书。他现在接触不到任何电子产品,只能要求唯一的看守先生为他找点事儿做。幸而他们曾经是朋友,爱好总有相似的地方。
俘虏在诱人的香气里坐起身,从容地坐到桌边,取过了桌角的一次性软质刀叉。
果然,武器什么的,想都别想。
怀特的细心程度格伦早有预料,但维多利亚一方如此滴水不漏的防备还是让他有些头痛。
“看起来不错。”格伦镇定地说。
“是么?您喜欢就好。”
怀特的语气有些心不在焉,格伦不由地抬头端详了几眼。
棕发上尉的精神不太好,每次进入电子监狱都有些心事重重,他发丝凌乱,眼底隐隐透着青黑,单把两人放在一起,外人恐怕很难分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阶下囚。
怀特安静地旁观格伦用餐,神色淡淡道:“上将,已经三天了,我依然很好奇。您和约书亚殿下到底预谋了些什么?”
格伦咽下一口热汤,语气没有半分波动:“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太-安静了。”怀特轻声道,“就算王储殿下真的受了重伤,需要封锁消息,夫兰军部真的会三天毫无动静么。”
这话不是问句,格伦从容不迫地叉起蔬菜沙拉。
“或许他们已经在追捕我的路上了,只是你不知道。”
“您不必挑拨,”怀特无力地笑了笑,“我同公主的关系,比您所想的大概复杂一点,我不会轻易背叛她。”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轻抿了一口,“所以我始终很意外,我从来不认为您会背叛约书亚殿下,哪怕他选择了别人。”
格伦咽下嚼碎的蔬菜,用餐巾蹭掉嘴角的酱渍:“人是会变的。”
“是啊,人是会变的。”怀特眼眸弯着,眉头舒展,“但约书亚殿下与特蕾莎大公的婚约,可从来不是对您的背叛,不是么?”
格伦动作微顿,同年轻的叛国者安静对视。
——因为妒忌而觉醒的爱情,真的会有这样摧枯拉朽的破坏力么?上将大人,您在谋划什么?
——很好,你没有把真相告诉维多利亚,我以为你们是情人。但你为什么没有?
杯子里的温水彻底冷透了,怀特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上尉。”格伦淡然捧起同样凉透的汤碗,弹了弹白瓷烧制的碗壁,“如果你想诋毁我对约书亚的感情,那大可不必......伤害了他我是很痛苦,但爱与恨从来都不能彼此抵消,不是么?”
怀特眉头舒展,点了点头:“是我多嘴了。”
“如果您吃好了,餐具我就收走了。”
格伦的动作代替了语言。他离开桌边,走到房间一侧的洗手池漱了漱口,而后回到床铺上靠坐着,重新捡起床边那本破旧的纸质读物。
“再见。”
“再见。”
格伦垂眸,侧身背对监控器,对着纸质书封面上印着的花体字《战争的起源》,无声无息地松出一口气。
十四个小时后,雷石星。
“没电了?!妈的灯怎么都黑了!”
“我他妈怎么知道!一队的,去找灰鸽子的人,检查基地的供电中枢的主系统!”
“靠......我游戏刚打到最后一关!”
“别抱怨了,老子刚才还打牌呢,难得赢一把,通知公主殿下了么?”
“可别让主人听见你这么喊,想死了么?那位在呢,应该没事儿。”
“嗨,忘了。那走吧!”
......
凌晨三点,维多利亚从睡梦中挣扎着惊醒,不悦地搂紧了怀中男性Beta结实的腰身,模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怀特好脾气地为她捏了捏肩膀,轻声道:“好像停电了。”
“嗯。”维多利亚懒洋洋地趴着,随口应了一声。Beta没有发情期,但□□后的懈怠懒散适用于所有星球人,她决定再睡一会儿,天还没亮呢。
停电了......
停电?!
帝国叛逃的公主殿下突然翻身坐了起来,蓝眸中睡意彻底消失,神色冷峻得吓人:“去机甲库!身份识别系统要安装六个小时!”
“好。”怀特从善如流。
“霍、桑,”维多利亚咬牙切齿,“那个人渣!”
*** ***
半小时前。
格伦在灯光熄灭的一瞬间掀开了被子,速度极快地套上床底的军靴。他抬脚踹上门锁,经过加固的钢化玻璃门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平平倒向了走廊。
在力量强大的Alpha面前,精密的电子锁一旦失去报警功能,和一堆废铁也没什么区别。
格伦活动了一番手腕,对着门外窗台上的白色瓷杯笑了笑。
——怀特左手举杯,右手食指在杯沿划过半周,“夜里两点半”。
——格伦在碗沿规律弹出代码,“你想做什么?”
——怀特没有给出回答。
不过没关系,现在是凌晨两点半,格伦.萨西尔得到了六十个小时以来第一个出逃机会。他抬步向楼梯走去。
雷石星只是灰鸽子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基地,自然不会修建专门关押俘虏的监狱。格伦被关押的地点就在怀特暂住的那栋二层楼,一排由地下仓库改造而成的囚室。这里地处偏僻,只有影影绰绰的叫喊声表明,这基地里的一部分人正处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
一个多余的守卫都没有。看来维多利亚对怀特果真非常放心。
格伦深吸一口气,淡定地走进一楼客厅。
他会得到一个回答。
现在是雷石星的夜半,整座基地陷在黑暗之中,屋子里一片昏暗。
临近恒星被行星遮挡过的冷光从窗口倾泻下来,在Beta柔和的侧脸扫出一片阴影,他的眼神被阴影遮挡着,格伦无法辨认他的表情。
“谢谢你。”格伦平静道。
“我不是为了你。我也没有为你做什么,你只是运气好。”怀特挥了挥左手握着的激光枪,“不过,答应我一件事吧,上将。”
“你说说看。”
怀特食指扣着扳机,一字一顿认真道:“等一切结束后放她一马。我发誓,她不会有回到夫兰的机会。”
格伦曾对维多利亚轻信自己的缘由百思不得其解。
从种种迹象看,对方似乎监听监视着他的通讯器和活动轨迹,但与此同时,维多利亚又对他和约书亚的秘密通讯视若无睹。
比起豪斯帝国的某位将领,这位养在深宫的公主殿下简直好骗/粗心得吓人。
假使这些疑惑尚能用帝国国内呼声甚高的流言进行解释,在见到怀特后,这过去的疑问瞬间强势归来——如果说全帝国只有一个人猜得出格伦和约书亚在三天前都还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关系,那也只能是面前这位怀特先生了。
而对格伦来说,怀特不仅是曾经值得信赖的帝国Beta上尉,更是一位善解人意的老朋友。
他背叛夫兰,却不阻止维多利亚漏洞百出的计划;他协助生擒格伦,现在又要放他离开。
看样子,这场星际海盗与夫兰叛国者的内讧也少不了对方推波助澜。
他想做什么?格伦无声地想。
但怀特明显没有为他解惑的打算,棕发上尉稳稳地握着枪,要求格伦予以承诺。
“可以,”格伦对枪口视若无睹,神色泰然:“如果她再次出现在夫兰,我会亲手逮捕她。”
怀特笑了笑:“足够了。”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轰鸣声,格伦和怀特同时扭头。这窗纱很薄,足够两人看见远处的蓝色光柱一闪即逝,Beta上尉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格伦不可置信地扬起半边眉头:“特大型机甲库开仓,这儿有个机甲库?”
“我说过了,你只是幸运。”怀特十分冷静,“霍桑觉得公主殿下的脑子里都是水,但他喜欢这颗脑袋赚来的机甲。”
格伦轻声问:“内讧?”
“是啊,”怀特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你想现在走么,上将?”
“现在?”
“是的。”怀特把手里的激光枪丢进格伦怀里,摸出腰间的通讯器看了眼时间,一并递了过去。
两点四十八分,距离三点还有十二分钟。
“我还有事情要做,怎么跑路就看您自己的了。哦,对了,西南方向三公里,是维多利亚的机甲库,我言尽于此。”
他焦糖色的眸子终于涌出些真诚的笑意来:“祝您好运。”
......
而在两人离开这栋二层小楼,各自向自己的目的地赶去时,霍桑带领手下走进了机甲库的最后一道安全门。
“我-操......”
不知道是谁嘀咕出声,霍桑难得地没有送上一个眼刀。
第一银河纪元的海盗们大都迷信,进入第三银河纪元的星际海盗们亦没能幸免。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霍桑首领他两只眼睛都跳。
这是逼着我倒霉之前捞一笔啊。霍桑无辜地想。
所以他就带着人来偷......不,收取报酬了。
当然,明面上来看,灰鸽子正在帮同盟抢修电路,真是良心的合作伙伴。
在先前两道安全门后,依次摆放着二十架中等A级机甲和十五架高等A、B级机甲。这三十五架造价高昂的重兵器都被停电切断了加密程序的加载,已然被霍桑划归为囊中之物。
没想到这一扇门后,竟然有更大的惊喜。
霍桑少女似的面孔挤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高大的白色机甲如传说中的武神般傲立着,被瑮石仔细强化过的外层隐隐泛着荧光,机甲左臂配粒子炮,右臂配标配光剑。
“探查能源核等级。”霍桑急不可耐地吩咐。
“S......是S!”老者握着手中的探测仪几乎蹦起来,“头儿,这是高等S级的机甲!那脑残丫头片子居然真的弄得出来!这可是夫兰帝国的第一架高等S级机甲!”
“切。”霍桑不屑道,“老头子的‘骷髅’不也是高等S级,有什么了不起。”
跟在后头的手下们纷纷翻起白眼。
三大星系几十万机甲兵呢,唯独豪斯一家产出了四架高等S级机甲,工艺十几年了还列为国家机密。想当初大BOSS抢完机甲豪斯那位差点儿而就跟咱闹翻了,头儿!你醒醒好不好?!
“哎哟,可惜了。”老者忽然垮了脸,霍桑闻言扭头看去,“这台S级机甲已经设定过加密程序,它认主了。”
霍桑:“......”呵呵,那就砸了吧?
-TBC
☆、Chapter.14 全帝国都觉得上将家里蹲(上)
“霍桑!”维多利亚气势汹汹地赶到。
她黑色的头发没来得及像平时那样盘起,直直地垂在背上,满脸怒容的样子让她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十九岁女孩儿。
怀特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姿态恭谨又自然,远远向正襟危坐的霍桑远远打了个手势。
真麻烦。霍桑“啧”了一声。
“我的机甲呢?”维多利亚恨不能把霍桑一刀砍死,可惜她不能,也确实不敢。
“什么机甲?”霍桑疑惑似的睁圆了眼睛,“不知道啊。”
维多利亚冷静下来,表情冻人得像结了一层冰:“您没必要对我演戏,这颗星球上不只有您的人马。”
霍桑笑了笑,淡定道:“机甲我可以还给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
“告诉我那台漂亮玩意儿的加密方式可逆不可逆。”
维多利亚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不可逆。血脉加密,想破坏只能整机损毁。”
霍桑玩弄着袖口的蕾丝点了点头,随口道:“你的三十五台机甲已经被转移到了南部的机甲仓,确认古斯塔夫家族覆灭后,你会重新拥有它们。”
维多利亚嘴角抽搐,几乎想骂人。没有了这批战力,她拿什么去处理掉那个早该死了的皇帝陛下?!
“您无权处置我的私人物品,霍桑首领。”维多利亚冷冷道。
“我有。”霍桑不以为然,“殿下,一力敌十会,您是个聪明人。”
气氛一时陷入僵局,怀特安静地走上前来,握住了维多利亚发抖的手腕。
维多利亚回头看了一眼,压着怒气道:“好吧,殿下,希望您看开点,别为了三十五台普通机甲损失更大的利益。”
更大的利益?霍桑带着讥讽的眼神投在转身离开的纤细背影上,喃喃地念叨了一句:
“可不是所有的冒险都能通向好结果。”
......
可不是所有的冒险都能通向好结果。
格伦浓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灼灼地放着光。
他离开关押地后打晕了几个附近落单的星际海盗,换了一身颇具特色的津律星服饰,在脸上抹了不少土灰。
为免节外生枝,上将大人把被扒光不同部位的海盗们捆成一团,扔进了附近小山包下的山洞里,这才径直赶往维多利亚存放机甲的机甲库,同转移机甲的大部队正面遇上。
——那真是场美妙的邂逅!格伦后来这样同约书亚转述道。
格伦认识约书亚至今十一年,作为机甲兵登上战场却已经有足足一十三年。他熟悉夫兰帝国各种型号、款式的机甲,从低等C级,到如今的座驾高等A+级。
但看到队伍末尾被小心用几百架悬浮器托着移动的大家伙,格伦还是没忍住晃花了眼。
“你是谁?”队伍里一名小头目呲着黄牙,语带疑惑地问。
“我是跟着怀特大人的,大人不放心,让我过来看看。”
这是格伦提前构思好的说辞,他的眼珠子还黏在队尾的银白色机甲上,一时半会儿拔不下来。
“切......麻烦,”小头目撇了撇嘴,像是提前领过吩咐,没再继续怀疑,“那你跟着吧,别找茬。”
格伦可懒得管他说话狠不狠,自顾自想着“赌对了,真好”,挂起一丝合群的痞笑走进队伍里。
“多谢。”他诚心实意道。
这队护送机甲的队伍走的路程相对平坦,可见向导对雷石星的地形异常熟悉。
等到众人开始疲惫,小头目下令休息,他身边的年轻星盗这才敢回头多看几眼,压低声音向格伦道:“你的主人也太厉害了,高等S级机甲,说搞就搞出来了。”
格伦的脊背小幅度震了震,好在天色太黑,这名年轻星盗没有发现。
“是啊,真厉害。”格伦貌似骄傲地笑了笑。
——高等S级。帝国机甲控克制的笑容说明了一切。
基地的信号隔绝系统可一点都不弱,格伦并不打算冒险向外界传送消息,以他目前的观察看,雷石星驻地的星际海盗人数在五千人以上,机甲的质量与技术都在夫兰之上。
这倒间接坐实了格伦先前的猜测:
这只灰鸽子的脚链,恐怕另一端要遥遥系到某位三年期狂躁症的陛下那里去吧?
但如果有了这台机甲,别说发送消息了。格伦.萨西尔表示,他能打一千个,他能自己逃出去同大部队会合。
格伦目光灼灼地看着S级机甲在向南几公里的机甲库再次入库,心里有了打算。
抢。
机甲库是第三银河纪元各国、各势力的重要财产,因为机甲的特殊性,机甲库主体通常使用特殊金属建造,隔绝高温、低温、辐射与外界信号。仅设顶部的螺旋式圆形库门,每每开启时,内部用于恒定温度并探测入侵者的强烈冷光从圆洞中投向天幕,转瞬即逝,堪称一大奇景。
短暂的光柱后,格伦默默向洞开的方向靠了靠,看起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探头探脑想要看到机甲库内的景象。
黄牙小头目轻嗤了一声,心里骂了句“傻逼”,吩咐手下关闭库门。
格伦仿佛察觉自己成为目光焦点,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又缓缓向回撤了几步,停在了一条铁板上。
这铁板,还真的有些问题。
螺旋式的库门合页外从不使用的手动开合器恰巧在他脚下位置,库门关闭,螺旋合页匀速转动,手动开合器自动复位。
格伦脚下一股向心力袭来,一个站不稳向里栽去,直直摔进了机甲仓内。
人,没了?
围观的星际海盗们纷纷愣住。要知道机甲库容量极大,这圆形库门到库底地面的距离少说有几十米高。
大兄弟,你这是看个热闹把自己摔死了?!
星盗见惯了生死,但这死法实在有点特别......
黄牙小头目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操作,张着嘴呆了一会儿,捋捋头发手一挥道:“妈的晦气!估计摔死了,别管了,先回去吧。”
开关库门的口令只能使用一次,他可不想为了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去老大跟前找不自在。
海盗们纷纷表示赞成,心有戚戚——
兄弟,等下次开库门的时候,我们再来给你收尸。
反正低温恒温呢,保鲜!
......
格伦当然没摔死。他就是有点冷。
他至今记不清他那座占地面积庞大的上将府的地形,但论机甲库大体构造的了解,上将大人称第二,恐怕只有建造者们敢称第一。
原因无他,见得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格伦两臂紧紧握在螺旋们下方的长栏杆上,动作敏捷地向仓壁挪去。机甲库每次开启和关闭分别需要半小时开启和关闭恒温安保系统,这是他仅有的机会。
格伦挪动到仓壁附近,呼出一口白气。
所有的机甲库都是人工建造,也就是说,机甲库中的所有构造,实际都预留出了“人”进出所必须的部分。
比如此时格伦手中的长栏杆,和他正努力靠近的金属爬梯。
Alpha的体质让身体很快适应了低温,格伦手臂一动,身体向前一甩,稳稳抓住了带着寒意的钢梯。
“真冷。”格伦缩了缩脖子。
按时间来算,约书亚如果没打算直接弄死他,也差不多该带人抵达雷石星系附近。只要能顺利把这台S级机甲搞回夫兰,好处绝非仅在一时。
比如成为豪斯之后第二个拥有S极机甲的国家什么的,听起来就很不错。
几十米的钢梯爬到库底,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格伦刚才不顾形象的俯瞰就是为了确认S级机甲停放的仓位,他回想片刻,大步朝记忆里的方向跑去。
东3-E仓,就是这里。
格伦摸出通讯器,再次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九分钟。
他不能关闭悬停设施,那会让他立刻暴露自己的位置,那就只能爬上去,手动打开驾驶舱门。
这对刚刚完成了攀爬、攀岩、攀梯等多个项目的格伦.萨西尔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格伦看了看密布纵横的钢管钢板,选了几条横距最宽阔的当做跳板,一路走走看看走到了悬停架三层。
机甲的头部出现在上将眼前,距离不过几步之遥。
格伦向前一扑,摔在了机甲宽阔的肩膀上——这是手动启动机甲的第一环。
而后上将大人瞄准了机甲关节的缝隙,将右脚伸了进去。格伦并不怕高。他的左脚依样画葫芦地找准其他缝隙,配合着一步步向下方挪去。
这过程看似缓慢,其实耗时不长,加之驾驶舱的位置本就距机甲肩膀最近,格伦并不觉得艰难。
——等打开驾驶舱的舱门,成功坐进黑色嵌花纹的驾驶席位,距离安保设备重新开启,仅剩下一分钟。
格伦微微一笑,开启了机甲的主电源。
温柔地机械女声缓缓响起,清脆悦耳:
“保密系统已加载,开启血脉加密模式,请本机驾驶者将新鲜血液滴入启动槽。”
格伦的面色由轻松变作黑沉,一颗心骤然沉了下去。
他原本的计划是依靠S级机甲的力量哄骗过机甲库里的恒温安保设备。
但这台S级机甲......居然已经认主了。
-TBC
☆、Chpater.15 全帝国都觉得上将家里蹲(中)
还有一分钟。
格伦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启动机甲是不可能的,一分钟......不,四十秒后,整座机甲库的恒温系统与安保系统就会重启。
他得逃出去,但是,怎么逃?
东3-E仓两侧的机甲位都是满的,机甲等级为高等B级。从探测器报警到守卫前来不会超过十五分钟,他要在十五分钟内破坏机甲库的某个边角,并架势一台高等B级机甲对战三位数以上的星际海盗,活着出逃。
宇宙神在上,这他妈简直是开玩笑。格伦扯了扯嘴角,反倒松了口气。
既然没有退路,也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格伦淡定地盯着通讯器屏幕,在时间准确指向他预先计算好的报警时间前一秒,再次手动开启了机甲驾驶舱舱门。
帝国上将稳稳地跃到地面上。
......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刺耳的警报声,没有熟悉的低温和红外线,也没有想象中的守卫骚乱——机甲库在方才他进入S级机甲舱室的短短的一分钟内,重新开启了?
格伦抬头看了一眼,确定机甲库门依旧紧紧地关着,像是张紧闭着的章鱼嘴巴。
黑发上将笔挺地站着,享受了一会儿机甲库里熟悉的金属气味。他没有转身,耳尖微微颤动,不疾不徐地沉声道:“出来吧。”
“呵......”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
格伦丝毫不感到意外。
约书亚过去时常调侃,说格伦对危险那种野兽般的直觉,或许是因为他的嗅觉太过敏锐。格伦从不否认这一点。
他对他人的信息素相当敏感,即便是Beta浅淡的信息素,在他的鼻腔中也能呈几何倍数放大。也正是因为这样,每当直面米兰达的□□味、维多利亚的油墨味时,上将大人总是非常头痛,很想找个口罩戴一戴,可惜他不能。
比如现在,他感觉自己泡在一家空气循环系统不太好用的咖啡馆里。值得庆幸的是,除了这颗大型咖啡豆,其他气味源都在十几米开外。
——身为被造物主眷顾的长生族,就是这么自信。
“好久不见,上将大人。您怎么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少年届于雌雄之间微妙的嗓音清清亮亮的,吐出来的句子却不怎么招人待见,半分诚意都没有。
“不小心摔了一跤。”格伦平静地点了点头。
只要机甲库的最高权限持有者输入手动命令,机甲库的开与关、安保系统的启动与否,都是动动手指就能搞定的小case。
这大约是个陷阱。
格伦眼前闪过了怀特那张隐藏在黑暗中的面孔。
霍桑今天穿的是正常的少年服饰,头顶缀着修长鸟羽的檐帽大喇喇地昭告着星际海盗首领的身份。他身材纤细,从阴影处慢慢踱出来,身后投下的影子还没有格伦一半宽。
“您是想对我的美人做些什么吗?”霍桑的皮靴子在金属地面上蹭了蹭,“看样子不太成功。”
格伦的右手背在身后,平静道:“我之前一直在猜想,是什么让距离津律星最近的豪斯帝国容忍了灰鸽子的存在,现在我似乎理解了。”
霍桑抬手摸了摸鼻子。
虽说格伦的推导过程恐怕半个步骤都不对,最后得出的结论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该怎么委婉地解释:是的我们跟豪斯帝国勾搭好多年也抢了台S级机甲,但S机甲是抢的哦!抢完差点翻脸了哦!也不是你眼前这一台哦!
不过霍桑还真没打算解释,只意味不明地“切”了一声:“我早告诉过维多利亚那个蠢女人不要轻信你,小心被反咬一口,果不其然。”
格伦不太喜欢这个比喻:“我只是个军人。”
“是啊,”霍桑舔了舔嘴唇,“军人对武器的痴迷大概是天性......您可以考虑把手中那把激光枪扔到一边,然后我们坐下来谈谈。好么?上将大人。”
格伦目光幽深,沉思一晌,坦荡地将右手握着的工具扔在了地上。
重物落地的脆响在安静的机甲库里轻轻回荡了一会儿,霍桑半抬着眼皮看了一眼,漂亮的凤眼立即睁圆,而格伦的手臂已经缠了上来。
挟持这种事,可能也是一回生二回熟。正直的帝国上将适应良好。
就在霍桑的眼神从格伦身上挪开的一瞬,格伦快速闪到海岛首领身前,激光枪的枪口稳稳对准了长生族的后脑。
而地上的通讯器振动了一下,自动弹出一片光幕:
“祝您一路顺风。 By:Mr.Black”
“怀特那个狗娘养的。”霍桑咧开嘴笑了起来,表情异常兴奋。
格伦没理他——这位霍桑先生可不是个老实的人质,他靠一手艰难压制着霍桑的小动作,一步一步缓缓向身后的机甲靠近。
“你不敢杀我的,上将。”霍桑语气愉悦,“一个杀不得的俘虏没有任何价值,你应当知道。”
“不,我敢。”
格伦言简意赅。
不远处埋伏的星际海盗瞬间冲了出来,以霍桑和格伦为中心包出了不大不小的同心圆,呃,有个缺口,缺口是那台鸡肋的、用不得的银白色机甲。
霍桑的少年身形为格伦提供了一些便利,即便长生族的力气超过普通星球人,对方毕竟尚未成年,体重是不会因为肌肉力量的多少改变的。于是格伦的动作在最初一瞬后,越来越向提溜熊孩子的方向靠近,注意,是提溜着衣服后领还在脑袋边儿比划着一把枪那种。
被动围观了全程的星际海盗们十分痛苦,表情一言难尽。
总觉得回去以后会被二首领灭口,怎么破?
格伦挟持着霍桑背靠在机甲的右腿旁,无声无息地等待了一会儿,有些惊讶道:“看来这位美人儿的丈夫也不是你。”
霍桑被戳中痛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位王储殿下的Alpha也不是你。”
格伦:“......”战斗场合不要谈感情话题。
霍桑并不能使用声音启动这台S级机甲,那这台机甲就必然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一人。
格伦念头一动,依照判断迅速做出反应。
他扣下扳机,毫不犹豫地向眼前的少年开了四枪,霍桑痛呼一声,白色的袖口与裤管瞬间被血液打湿。
“你他妈的混蛋!”
“放开二首领!”
“艹,你们这些帝国的伪君子!”
这变故来得突然,星际海盗们措手不及,只能跳着脚大声叫骂起来。
而格伦无意多做纠缠。他借霍桑为掩体挪动到机甲的舱室一侧,将四肢重创的俘虏砸向愈加近切的人群,动作敏捷地再次进入机甲驾驶舱。
海盗们这次没有了顾忌,激光枪能量凝聚的轻响声此起彼伏,格伦脚步一歪,带着半头冷汗关上了驾驶舱强化良好的舱门,从内部人工落锁。
他的上臂、左肩、大腿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最严重的伤势在左侧小腿,激光枪穿透伤,不能确定有没有伤到骨头。
格伦动了动左腿,被撕裂似的痛感逼出一声低喝,绷着脸坐到了驾驶位。
“真够倒霉的。”
长生族的自愈能力是星球人的四倍,那四枪根本拖延不了多久,他或许应该下杀手。
毕竟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留给柯西的Plan B并不包括现在这种情况,依照计划,约书亚将在天亮以后逼近津律星。
——此时距离天亮还有足足四个小时。
格伦苦笑一声,不情不愿地摸了摸这台S级机甲的驾驶设备。
这辈子头一回见到的S级机甲啊。
太可惜了。
......
格伦专心地脑补着假使能拥有一台S级机甲大杀四方的画面,思绪飞到十万八千里外,拉都拉不回来。
一滴血液就在这时沿着他粗糙的指尖淌下,划过操纵杆,缓缓流入下方的圆形凹槽里。
机甲舱室突然大亮,各色灯光从操纵键盘上映射出来,自动安全装置固定住格伦的腰部与肩颈,化作两条光柱似的全息安全带。
与此同时,机械感的女声毫无情感地响起。
“尊敬的阁下,晚上好,Black在此为您服务。”
格伦愣了一会儿,半梦半醒地设定了武器模式。
“Black,从西南角破坏这座机甲库吧。后续航线设定......雷石星外24星里,起航。”
“是。”
......
霍桑疼得几乎昏迷过去,还得咬着嘴唇不能喊疼。
出去那些被迫为之的怪异着装,灰鸽子的二把手的确是个硬汉,真正的硬汉。但霍桑先生畏惧疼痛,非常、非常地怕疼。
透过被生理性模糊的眼帘,霍桑隐约看见银白色的钢铁巨人腾空而起,一串动作流利敏捷。伴随着粒子炮巨大的轰鸣声,这座盛放机甲的钢铁堡垒碎裂出骇人的缺口,涌进了卷挟热浪的夜风。
银白色的S级机甲如经无人之境,从裂口处瞬间消失。
星际海盗们张嘴的张嘴,瞪眼的瞪眼,谁都不比谁表情淡定,首领先生除外。
“那个婊-子骗我。”霍桑喃喃自语。
“她串通了我的人,来骗我?”
-TBC
☆、Chapter.16 全帝国都觉得上将家里蹲(下)
霍桑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红色的肌肉组织缓慢蠕动,视觉效果难以言表,周围一圈手下眨着眼睛围观,连大气也不敢出。
四大星系独五无六的高等S级机甲啊!就这么擦肩而过,没了。
而众人环拥着的霍桑靠坐在一面铁板上,直直面对着西南方,几乎要把机甲库的裂口多瞪出几个窟窿,一身邪气滋滋地往外冒。
那天负责探测器的是为“灰鸽子”效命十几年的老家伙,究竟是探测器出了问题,还是其他环节出了问题?
亦或者是,那个恶毒的(开了四枪的)男人本身就有问题?
......哪个听起来都不太乐观。
正想着,霍桑的视野里突然探头探脑地窜进来一队人马。这帮人小心地闪躲着摇摇欲坠的金属碎片,从机甲库的裂口里鱼贯而入。
霍桑:“......”从裂口里?!
好吧。
这座机甲库算是废了,呵,一大笔开销。
为首的星际海盗高高举着通讯器,跑得气喘吁吁,大声叫嚷:“头儿!”
霍桑翻了翻眼睛,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是豪斯那边拨来的通话。”
“哦?”霍桑顿了顿。
他四肢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并不想从地上站起来,懒洋洋地递了个眼色。
身后的黑衣手下立马会意,狗腿地接过通讯器给他递到手边,就差连接通键都给按好了......
而后霍桑抬起一根指头,一根白皙修长、有着千金小姐的肤质、却生满老茧的指头,狠狠摁上了挂断。
手下:“......”
霍桑动了动胳膊,被疼痛刺得差点儿流出眼泪,红着眼圈狠狠道:“如果再拨过来,就转告他们——‘去死’。”
......
格伦.萨西尔三十一年的人生中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死里逃生的次数比别人住院输液的次数还多,但这些死里逃生的履历中,没有哪次比操纵着Black脱离雷石星更加玄幻了。
这简直不合逻辑。
格伦不可置信地紧紧盯着操作屏,直到机甲脱离通讯信号隔绝范围,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才恍然地接受了事实。
什么鬼?这难道是他那失散了三十年不负责任的爹妈送来的奇迹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