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约书亚第一次意识到帝王的多面性。
在他已经见识过人性的复杂和命运的无常后。
夫兰的皇帝陛下从最初就知道莫娜夫人藏匿的地点，每一个，每一刻。他一次又一次玩儿着猫捉耗子的游戏，玩儿了整整七年，在对方几乎以为逃出生天时，终于给与致命一击。
这是来自一位丈夫、一位父亲、一位王者的报复，因为绝望而恶毒的报复。
收到莫娜夫人的死讯那天，约书亚在父亲身边读书。男人蔚蓝色的眼睛旁已经布满细纹，明明三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花白。
父亲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他说：“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夫兰的皇帝陛下应允了。他隐姓埋名进了军部，而后遇见了格伦。
在那个受伤的午后，他突兀地想起了临别前，那位年长的古斯塔夫对他说的话。
——“你要像在沙海中寻找金子那样去寻找一个人。他的样貌、声音、笑容、泪水，无一不让你的灵魂为之发颤。”
“如果你找到了他，就让他知道你的名字。”
“那或许是第一面，或许要很多年。”
......
“殿下？”侍从艾德无奈地呼唤了第三声。
约书亚从回忆中拔出头来，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艾德。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艾德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却又不满地撇了撇嘴：“我说殿下，你有多久没和元帅大人见面了......元、元帅大人？！”
约书亚蔚蓝色的眸子微微睁大，心脏开始砰砰乱跳。
穿军装的男人身形颀长结实，袖子半挽在手臂上，他神态轻松，一双黑眸在夜色中更加迷人。
这男人五官硬朗俊美，睫毛却很长，像个女性Omega似的在眼下透出一片阴影，把眼中的情绪尽数藏了起来。
“有空么？”格伦笑着问。
“有。”约书亚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那就好，跟我走。”
元帅大人牵起了约书亚在夜色中泛凉的右手，捧到唇边呵了几口热气，举止十分泰然。
约书亚感觉自己的脸红了起来，冷冷向艾德瞥了一眼——
自觉的侍从已经默默转身捂起了脸。
“去做什么？”约书亚轻声问。
格伦脸上露出约书亚最爱的“明朗阳光牌笑容”，嗓音磁性低沉。
“去约会。”
-TBC
☆、Chapter.21 全帝国都听说元帅要结婚（二）
阿尔弗雷德特编约会指南：
一、用烛光和红酒营造出浪漫的气氛, 一份精心准备的小礼物无疑会使感情升温。
二、约会的环境应当尽量幽静、私密，免受外界干扰, 让您的情话像流水般自然涌出, 真实的才是最好的。
三、请保持一位绅士应有的素养，对待伴侣时尽量体贴细致, 仔细照料对方的喜好。
四、在气氛适宜时大胆牵他的手吧！如果对方应允, 还可以尽情享受拥抱与亲吻的甜蜜。
五、如若遇到突发状况，请随机应变。为您加油。
......
格伦低头看了看表, 现在刚过九点，还不算太晚。
他已经随机应变地牵过了约书亚的手, 下一个步骤是......烛光与红酒？
格伦收回目光, 装作专心翻看菜单。
他们现在的坐标是都兰城北最有名的西餐厅, 林瑟尔私厨餐厅。顾名思义，这里是都兰首富林瑟尔名下的产业。
都兰首富脾气古怪，请来的主厨更是架子大得惊人, 西餐厅营业以来，每餐仅接待五桌客人, 每个桌位都要提前半个月预定。即便如此，仍有大批富商贵族趋之若鹜。
谁让口舌之欲实在是星球人的天性呢？
刚刚升职加薪的元帅大人手笔更大一些，他毅然决然拿出半年薪水, 提前一个月包下了林瑟尔私厨的新年专场，从零点直至二十四点。
因为柯西上将说：“我想不出比那儿更好的劫......约会地点。”
柯西上将还说：“如果豪掷千金都博不来殿下一笑，元帅大人您还是滚去喝西北风吧。”
格伦深以为然。
“一份达达兽肉排，一份罗格兽眼肉, 一份时蔬沙拉。沙拉淋一点酿醋，拌一份新鲜蟹籽。”帝国元帅翻看着菜单，准确无误地报出一串菜名，“再劳驾把我差人送来的红酒开瓶，谢谢。”
侍者应声后，他转而看向约书亚：“需要甜品么？”
约书亚正在走神，愣了几秒失笑道：“不用，今天在酒宴上吃过点心，已经吃不下了。”
格伦点了点头。
素质极佳的男侍者带着礼貌的笑意退出包厢，两分钟后，又带着一瓶年份颇佳的红酒再次归来。他将红酒开瓶，奉上两只精美的水晶高脚杯，笑容完美，声调热情，临走前，还贴心地为客人们关好了门。
可惜在他专业流畅的服务过程中中，包厢中的两人谁都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哪怕一个都没有！
男侍者收整心情回到闪耀着人性温暖的餐厅大堂，擦去心中的眼泪暗自腹诽：不愧是土豪顾客，果真目中无人......
只是包厢里的两位土豪......状态也未必比他好就是了。
“目中无人”的约书亚仍在走神，他的心口正一阵阵发烫，因为主人的情绪波动，清甜的柑橘味轻轻弥散在空气里。
摄政王殿下难得地有些紧张。
——方才格伦点的所有菜品，都是他喜欢吃的，连口味偏好都分毫不差。
所以正如对方所说......这是一场，约会么？
另一位“目中无人先生”的无视则并非因为走神，他只是注意力太过集中。那双黑眸柔和却有力度的眼神始终停滞在约书亚身上，一刻都没有挪开。
“很好看。”格伦嗅到了一丝甜香，摘下口罩摸了摸鼻子。
约书亚还没反应过来，愣怔着问：“什么？”
“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很好看。”格伦为两只高脚杯各添了小半杯红酒，将其中一只向前推了推。
在皇帝陛下和老元帅放权后，格伦和约书亚的身份地位愈加敏感，即便知道一路会有侍卫和侍卫官暗中保护，两人还是简单做了变装。
此时此刻，跃动的烛光打在约书亚被临时染剂染成暖咖啡色的发丝上，显得发质异常柔软。至少元帅大人自己相当手痒......
怎么办？想揉。
......
约书亚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将头轻轻歪向一侧：“你是在暗示我，你对我平时的相貌有所不满么？”
“我以为我用了‘也’，”格伦唇角微勾，他总能分辨出约书亚是否是真的生气，而对方明显没有。
“你平常的样子更骄傲，更耀眼；现在更温柔，更随性。总归两种都是你，两种都很好。”
格伦.萨西尔为人直接，类似的直白称赞约书亚听过不只几十回——他们毕竟相伴了彼此这么多年。但如今境地不同，约书亚心脏还是不由自主漏跳了一拍。
“骄傲？耀眼？”
“是啊，骄傲又耀眼，”格伦拈起酒杯，殷红的酒液在被子里不停摇晃，“一开始像只小豹子，一惊一乍的，随时蹦出来咬人挠人。没想到，长大之后反倒有丛林之王的架势了。”
这是这家伙当年常用的耍流氓式倚老卖老，你小时候怎么怎么样，你长大之后怎么怎么样，一副长辈姿态高高在上。
约书亚十八九岁的时候特别讨厌听这个，总要跳着脚地对对方发火，有时候还闹闹绝食。
但是今天，他一点都不生气，甚至还弯起了眼睛。
“是啊，因为被鞭子和糖果教育了。”约书亚放下杯子，笑着回答。
在经历了那样多的童年变故之后，那只小豹子能够一步一步成长为百兽之王，是因为你。
因为被你感染，也因为想要步调一致、走在你身边。
如今仅剩一步之遥。
......
不等沉默再次蔓延，侍者再次端着托盘回到房间里，浓郁的香味从银色餐盘盖下满溢出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精致的前菜、主菜和沙拉依次上桌，从色泽到香气无不出类拔萃，也难怪配得上都兰第一美味的名号，诱人非常。
格伦和约书亚都吃过一次晚餐，一个陪伴养父养母，一个出席了宫廷新年宴会，可惜面对这桌宫廷晚宴都尝不到的佳肴，肚子里的七分饱生生被压缩到三分，食欲瞬间上涌。
两人对视一眼，秉承着“食不言”的优良传统，动手消灭了不小的份额。
吃罗格兽眼肉时，约书亚被眼肉表面一种罕见的辣椒啦红了嘴唇。他伸手去拿红酒杯，被格伦中途拦下，递来半杯柠檬水。
“吃过主食再碰酒。”格伦认真道。
约书亚颔首接过，靠着清淡的液体冲淡了口腔里可怕的刺痛感。
一丝怪异感一闪而过，约书亚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归咎于自己的多心。
——那是格伦.萨西尔，他能对他做些什么呢？他可不是维多利亚。
但如果用这个句式......
约书亚的脸被辣出一层绯红，平静地遗忘格伦的叮嘱，喝下了刚才被放置的红酒。
呵呵。什么都没想。完全不期待。
全程旁观的格伦皱着眉头，安静注视约书亚把半杯红酒一饮而尽，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一直想向你确定一件事。”
“你说。”约书亚放下杯子，挑起一侧眉头。
“当初在星河度假村，红酒里的催情剂是维多利亚放的么？”
约书亚握杯的手抖了一下，喝干的高脚杯磕在石质桌面发出“叮”地一声。
格伦安静地看着他。
“是。”约书亚拿起餐巾蹭了蹭唇角，神态恢复如初，“红酒里的诱发剂确实是她安插奸细放进去的，但我停用了抑制剂......”
说到这儿，摄政王殿下突然阖上了眼睛。
他神色镇定的站了起来，绕过圆桌走到帝国元帅身侧，他弯下腰，拉起了对方的一只右手。
殷红的嘴唇凑到麦色的皮肤上——他狠狠地咬了下去。
“格伦.萨西尔......”约书亚恶狠狠地松了口，任凭手臂上的牙印向外渗血，“两次，你竟然还敢做第二次......”
格伦低低笑了几声，把临近失去意识的摄政王揽进怀里，打横抱了起来。
“不，不一样。上次是使用暴力，这次我用了催眠剂。”
“你......”
“嘘——睡一会儿吧。”格伦在怀中人光洁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满意地看着对方挣扎着陷入睡梦中，双臂一紧，掂了掂怀中的重量，“我知道你想问——‘你要干什么’。”
“求婚。我可是答应过要把你抢回来的。”
“从任何人手里，包括你自己。”
红酒、烛光、惊喜、亲吻、拥抱、牵手、幽静的环境、对方喜欢的衣饰风格......
红酒用来下-药，烛光用来遮羞，对方喜欢的衣饰风格以军装解决，幽静的环境适于把对方打包带走？！
米兰达上将在后续的多年里始终没有想通，满满一页好端端的建议，怎么就被格伦歪曲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还很有个人特色。
这他妈大概就是天赋异禀吧。
-TBC
☆、Chapter.21 全帝国都听说元帅要结婚（三）
红酒中放的催眠剂剂量不大, 约书亚小睡了一会儿就挣扎着醒了过来，习惯性地低头去摸通讯器——很好, 随身的东西都还在, 好歹不是场与世隔绝的绑架。
约书亚抿着唇角打开通讯器，收件箱却并未如想象般爆炸, 只有宫廷侍卫长发来的一条死板询问孤零零躺着。
“安保工作已由军部接管, 是否需要对您开启追踪模式？”
“不必了，谢谢。”
约书亚回复了消息, 轻轻挑起眉头——帝国元帅看样子蓄谋已久，还带了军部安保处的人跟着。
这家伙的同伙是谁？柯西？米兰达？西蒙？哈维林？
怕不是又想集体写三万字述职报告？
不太寻常的重力和周遭陈设都表明, 他此时应当是身处一台飞行器内部, 约书亚掀开身上悉心盖着的白色被单, 皱着眉头下了床。
从圆窗外的景色看，他们刚刚离开首都星不久。
格伦想把他带到哪儿去？
房间里光线被调得很弱，银色的舱门虚掩着, 约书亚打开声控灯，披上挂在栏杆上的风衣外套。
他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门边, 人工智能甜美的女声骤然响起：“您好，约书亚.古斯塔夫殿下，身份信息认证通过, 您已获准进入飞行器驾驶区。”
好的，现在他知道了，这儿是驾驶区旁的休息室，与之相连的就是这架中型飞行器的驾驶区。
约书亚轻轻颔首, 道了句“谢谢”，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
门外的操作椅上坐着个人影，只有半截小麦色的手臂露在扶手外，带着个显而易见的深红色牙印。
约书亚抱臂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才向操作台边的人影走近。
“格伦.萨西尔元帅。”约书亚沉声道，“你现在的行为是挟持帝国摄政王，性质非常恶劣。”
“嗯，是的。”高大的操作椅微微转动，露出元帅大人俊朗的帅脸。
格伦托管了自动飞行模式，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怎么办，被你这么一讲，我突然有点紧张。”
飞行器一层偷摸窃听着的哈维林和安保处负责人满头黑线。
元帅大人，这挺长的一句话，真正紧张的好像只有紧张这两个字吧？
约书亚突然笑了几声，淡定地坐上空置的副驾驶椅——这种中型飞行器总有两套驾驶模式——他悠闲地靠进椅背：“你想带我去哪儿？”
“快到了，”格伦温声道，“一个我一直想回去看看的地方。”
他用了“回去”。
约书亚愣了几秒，似乎欲言又止，半晌，才重新闭上眼睛：“好，到了叫我。”
他没再听到回答，只感觉到格伦起身替他调整了座椅的弧度，让他的颈椎更加舒服了一些。
哦，还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他最终还是没问对方为什么、想要做什么，也没能强求对方告知自己此行的终点。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约书亚有些无力地想。
夫兰帝国近些年因为皇帝静养而积压的政务数量本就远超想象，元老院又对他27岁仍然没有Alpha的现状极度不满。
每隔两三天，就得有几名加起来好几百岁的白发老者冲进宫里劝说他早日嫁人。
对帝国的子民来说，皇室身份是殊荣与光环，而对夫兰帝国的元老院来说，皇室成员似乎不过是生育机器。
有一位姓阿尔卡尔的男性Omega元老曾无可奈何地表示：“您应该尽快同元帅大人成婚。他也是爱慕您的，不是么？”
是的，格伦甚至向他表露了开展恋爱关系的意向，但他却主动回避着对方，算到今天，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不是因为想要拒绝，也不是什么感情终于被时间磨灭，只是十一年的相知让他更加明白，对方那种执拗而骄傲的责任感。
格伦喜欢他——这件事他比格伦知道的更早。
毕竟以帝国元帅的个性，恐怕从来都搞不清自己对他人的好能够区分出多少层级。他只凭本能划分亲疏远近。
也正因为如此，格伦因为让他等待十一年这件事情所爆发出的疼惜和责任感，恐怕会比“喜欢”这种单薄的情感来得更胜。
这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对格伦.萨西尔有十二分渴望，对对方的爱的渴望则更加翻倍。
他希望对方考虑的更加清楚，也希望他们的感情更加对等，对等的感情才能走得更长，他不希望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心生怨怼。
在这个方面，他并不打算让步。
单恋一个不值得、不适合的人才会使人痛苦，单恋一个值得而又适合的人，即便隐忍，也总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甜蜜。
如果对象是格伦，他还可以再等。
而刚刚过去的一个月有多长呢？或许只是十一年的一百三十二分之一而已。
但他莫名疑惑——他是不是已经可以，有那么一点微末的期待了呢？
二十七岁的约书亚.古斯塔夫这样想着，在飞行器舒适的座椅上再度沉沉睡去。
......
于是等他再一次睁眼，便发觉自己身处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这颗星球明显属于另外的恒星星系，这里还是明亮的白天。
“你醒了？”低沉磁性的嗓音从后方传来。
约书亚“嗯”了一声，他发觉自己正以相当暧昧的姿势躺靠在对方怀里，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我想活动一下。”
“好。”
格伦动了动腿，让约书亚更加方便站起来，两人身上覆着的长款军装外套被重新披回主人身上，更衬得元帅大人俊逸非常。
约书亚环视四周，舒展四肢的动作忽然僵硬，不可置信地问：“这儿是雫米星基地？”
格伦施施然颔首，动作利落地起身，将摄政王白皙修长的右手握进手里：“是雫米星。快十年了，不想一起回去看看么？”
约书亚不知道格伦到底想做些什么，心律一时失衡，只茫然地点了点头，跟在对方身侧，尽量无视右手上温暖的触感，缓步向熟悉的军事基地走去。
雫米星是颗盛产木料的星球，军事基地四周都是高大笔挺的乔木，林间小道被树荫遮盖，只偶尔在两人脸上投下几颗光斑。
他们沿着小径绕到一处围栏上扭曲的豁口处，这才止步停了下来。
格伦有些遗憾地看着围栏破陋区域布置的金属网，叹了口气：“没想到封上了。”
“是啊，毕竟这么多年了。”约书亚声音发涩。
那时候约书亚刚进部队不久，认识格伦也不过一两个月，他少年心性，最喜欢缠着格伦帮他去树林里找野味儿打牙祭。整个连队的机甲兵都蹭过他们的加餐，当然，偶尔也会被约书亚张牙舞爪地赶开。
那是他少年时代快乐的开始。
“你那个时候才长到我胸口。”格伦伸手比划了一下，又藏着私心把手搭到约书亚头上，“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高了。”
“还是没你高。”约书亚难得幼稚地翻了翻眼睛。
格伦失笑：“我毕竟是个Alpha，不要太小看性别差异了，殿下。”
“你叫我什么？”约书亚挑眉。
“好，我的错。约书亚。”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挂起一抹怀念的微笑。
——这段对话，曾经在这里发生过无数次。
格伦忽然抬起双手，捧起约书亚那张近来越发白皙的脸，在殷红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姿态无比虔诚。
“你是在那个时候发现的么？”帝国元帅轻声问。
约书亚眨了眨眼睛，脸颊漫上绯红，强自镇定地摇了摇头：“不是。”
格伦笑着颔首，拉过约书亚的右手，两人又沿着小路原路返回，走向雫米星基地的正门。
军部众人早已经办妥了手续，两人在各个关卡畅行无阻。
走到训练场时，格伦停了步子，指着一块空地道：“我就是在那儿第一次把你揍趴下的。”
约书亚心情十分复杂：“你记这些干什么？为了浪费脑容量么？”
格伦笑意更深：“嗯，某个人鼻青脸肿挂着眼泪还哭着说早晚要把我踩在脚下的样子挺值得我浪费脑容量的。”
约书亚尴尬地低吟一声：“别，求你了，别说这个。”
格伦从善如流地闭了嘴，他们又去住宿区和食堂看了看，遗憾地发现基地的配套设施已经完全变样，彻底抹去了过去的影子。
出了军事基地的大门，两人牵着手走回飞行器的方向，格伦忽然添了一句：“要证明你比一个人更出色，未必要将他踩在脚下。”
约书亚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这个道理我早就知道了。”
格伦仿佛没有听到，他温声接道：“你还可以令对方折服于你，自愿向你俯首，为你效忠。”
约书亚脚步微顿，又被格伦牵着继续向前走去。
黑发的帝国元帅没有回头，声音却被林间的微风送进约书亚的耳朵：“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最出色的一个——比我优秀得多。你耀眼得像颗恒星。”
“从过去到现在，我始终这么认为。”
-TBC
☆、Chapter.23 全帝国都听说元帅要结婚（四）
稍后, 认为自己已经经历了一场约会的初恋者·约书亚惊诧地发现，旅途没有就此结束。
飞行器的航线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重新设定好, 目的地坐标是两串三位数, 读起来莫名有些眼熟。
那可绝对不是首都星。
约书亚仔细回忆一晌，未果, 试探着问：“这是要去哪儿？”
“我有你的出行记录, 你快三年没因为私人原因离开首都星了，”格伦没有抬头, 他单手在操作屏上修改了几项系数，施施然道, “带你四处看看。”
哦。
格伦.萨西尔平静地说：带你四处看看。
现年二十七岁的摄政王殿下依旧缺乏拒绝这项邀请（反抗这项通知？）的意志力, 沉默地站在驾驶椅一侧, 打量着对方熟练键入航行指令的侧脸。
新年期间，议会和各级行政机关都有七天年假，军部和宫廷职能机关却只有轮休。他们最多还有两天时间可以这样不受外界干扰地待在一起, 哪怕不是单独。
约书亚确实舍不得拒绝。
对方很可能早就计算好了这一点。但，该说什么呢？
他不觉得抵触, 一点儿都不。
正思索着，人工智能甜美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即将起航，预计航行时间：3小时16分钟, 请您确认。”
“确认。”格伦回答。
男人神情自然，和心中纠结的约书亚宛如星球良机。他放松地扬起脖颈，姿态随性，解开的军装衬衫领口露出一截形状分明的锁骨：“饿不饿, 一起去吃点东西？”
他声音柔和，目光隐隐透着期待。
于是约书亚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道：“好。”
也确实该去吃点东西了。
上一餐两人吃的很好，但毕竟过去了不短一段时间，他们还走了些路。
约书亚并没有亏待自己的习惯。
得到肯首的格伦从驾驶位上起身——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到目前为止......谁也没提松开这一茬。
只是交握的时间太久，掌心微微出汗，这迫使约书亚有些窘迫地轻拢起手背。
格伦意味不明地回眸瞥去一眼。
约书亚笑着抬起手腕，捏了捏格伦的指节：“出汗了。”
格伦：“......”
约书亚满意地看着格伦愣在原地，浓黑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懊恼。
而后元帅大人停下步子，转过身，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儿折叠平整的白色丝绸手帕，把约书亚抬起的手腕向上托了托......
——黑发男人就着这个奇异的姿势，用手帕仔细擦拭起相扣间隙细窄的指缝。
这确实有点太过了。
约书亚的手指一片麻痒，耳尖被热度烧得通红，几乎不知道身在何地。
“好了。”半晌，格伦满意地说。
约书亚：“......”其实，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 ***
正如约书亚所想，餐厅里并不是一个人都没有。
三三两两站着的“侍者”动作标准得像在军部站军姿，就差向两人立正行礼，丝毫没达到变装应有的效果。众人脸上捂着的眼镜、口罩，和不知道哪位女Alpha贴心画上的浓眉更是惨不忍睹，足以载入各位军官的黑历史。
约书亚敢摸着良心发誓，格伦这个幕后始作俑者刚才扭着脸那会儿，绝对是在狂笑。
呵呵，实在太没有同伴意识了。
所以约书亚微笑着摸出了通讯器，问了送上菜单的高个儿男“服务生”一句：“我可以拍照么？”
不幸中枪的哈维林：“......”想哭。
最初的时候，约书亚以为这艘双层中型飞行器是格伦从军部借出的军用产品，直到现在坐在皮质餐椅上，他才重新作出评估。按照这艘飞行器对舒适度的注重程度，多半是私人所有。
银色极具现代感的圆形餐桌加过磁石防震，装着红茶的透明茶壶与茶杯都牢牢与桌面相连，扣住把手上的机关就能轻松端起；皮质餐椅角度符合人体力学，外形也简单大气，搭配适宜。
桌面一侧是宽阔的走道，另一侧则是一面接近两平面大小的椭圆形宇宙观景窗，约书亚赞叹地看着窗外绚丽的星空，轻声道：“真美。”
格伦笑了：“是啊，很美。”
他们就生在这样的世界里。
人们仍在星球上降生，目光却能穿透云层，超越星辰大海。
像是个偶有纷争的童话时代。
“约书亚。”格伦忽然唤道，“看你的左侧，看你能看到最远、最亮的地方。”
约书亚应声望去，在黑暗的尽头瞄见一个闪亮的光点。
“那是哪儿？”
格伦没有回答。
先前格伦调整过的航行参数似乎起了作用，也或许此时的驾驶区又有其他驾驶员坐镇，飞行器的航行方向微微改变，竟然朝着火球一侧高速驶去。
约书亚还想再问，画着浓眉、武装严实的哈维林和安全官端着餐盘走上前来。
“您好。”
两位军衔不低的Alpha神情郁结——似乎正在反思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恭敬地将两人先前点单的浓汤和蛋羹摆上桌面：“祝两位用餐愉快。”
“......谢谢。”
约书亚抽了抽嘴角。
格伦递过材质特殊的一次性调羹和餐叉，瞥了眼方才约书亚远眺的方向，淡定道：“先吃点东西，一会儿靠近了再看。”
约书亚眉头一挑，答应了下来。
格伦果真没有食言。
在两人空下来的餐盘被撤走后，元帅大人变魔术似的从桌下摸出了一副造型奇特的目镜，递给了坐在对面的约书亚。
约书亚接过目镜打量了一会儿，不由得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你跟我提过的，军部研究所去年重金搞出来的半成品？那套号称要做星球透视仪，最后做成了远程望远镜的，连名字都没起的金贵设备？什么时候藏到这儿来了？”
格伦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抿着唇角颔首：“是，那帮人浪费经费的本事可比做研究的本事大多了。这东西......倒也不完全是废品，你可以试试看。”
“好，那就试试。”约书亚将护目镜扶到眼前，“这个怎么用？”
“小心。我来。”
格伦惟恐他误打误撞弄伤自己的眼睛，立即起身绕到他背后，固定了仪器的系带，过了一会儿，才打开一侧电源。
“慢慢睁眼。”元帅大人老妈子似的悉心叮嘱。
约书亚忍着笑意睁开眼睛，呼吸微微一窒。
——他的眼前是一片愈加清晰的、放大后的星海。
约书亚迷恋地转动眼球，将小行星带和远处的恒星尽数收于眼底。直至前所未有的视角带来晕眩感，让他忍不住想要阖目甩头，才喘息着动了动脖子。
格伦稳稳地扶住他的下巴，声音柔和：“先适应一会儿，深呼吸。我会帮你打开声控装置，帮你锁定你想看的位置。”
约书亚平静了下来。
从小到大，这个男人总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冷静下来，做出正确的决策。
他“恩”了一声，格伦便松开了手。
约书亚有些无奈地想，即便看不见，即便松了手，对方依旧有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就像此时此刻，对方一定还站在他的身后。
他就是如此确定地知道，并且坚信这是真相。
又过了一会儿，约书亚的呼吸舒畅起来，他露出一抹笑容道：“这个视野倒也不错。”
格伦也低低笑了笑，温热的手移至他的耳侧，触下某个按键。
“闭上眼睛。”
约书亚阖上了眼睛。
“请问您要锁定的位置是——？”
“星网坐标，1\'337， 16\'21。”
“请确认该坐标在200星里范围内。”
“确认。”
“您锁定的位置是：海里星，即将为您呈像。”
“请开启视觉保护。”
“是，视觉保护已开启。呈像准备，5，4，3，2，1......”
......
仪器发出“嘀”地一声，明显已经开始运转。
格伦默数了几秒，但约书亚没有出声。
谁都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格伦除外。
元帅大人有力的手臂环在他身侧，自然敏锐地察觉出这具身躯的颤抖。因而格伦的声音放得很轻，他轻声问：“是超新星。约书亚，是不是很漂亮？”
约书亚依旧没有说话。
“海里星。亚特尼斯战役时我们的驻地，你还记得吧。”
“我本来是想带你回去看看的，但就在上个周，亚特尼斯要塞送来了消息，海里星快要自爆了。”
“你不用担心，驻军已经全员撤离，能带走的物资什么的，玛利亚那个女人绝对不会留在原地。它只是场华美的宇宙奇观，你只需要欣赏，就好了。”
......
又过了一会儿，格伦忽然严肃起来，他抬手把呈像仪的电源关闭，犹疑着地问了一句。
“约书亚，你是不是在哭？”
“不，我没有。”
约书亚紧咬着牙关摘下目镜，露出惨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那双摘掉了有色镜片的蔚蓝色眼睛异常凶狠，但眼角还是干燥的。
他说的是实话。
约书亚声音低哑，他缓缓问：“格伦，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TBC
☆、Chapter.24 全帝国都听说元帅要结婚（五）
厨房里, 米兰达极不耐烦地踹了一脚老对头的屁股，她像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 简直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烦躁的火-药味儿。
“喂, 懒鬼，王储......哦不对, 摄政王殿下说什么了？”
柯西已经懒散到连回敬一脚都嫌麻烦, 他回头抬了抬眼皮，矫揉造作地模仿了一遍：“‘格伦,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米兰达：“啊？”
柯西毫无愧疚之心地撑上下头两位听门缝同僚的脊背，动作迟缓地转过身, 站直, 拍了拍袖口处不存在的灰：“关于海里星寿命结束进入超新星状态这件事儿, 元帅当时是怎么说的？”
“时光易逝，万物易变，人生短暂, 我得尽快跟他定下来。”
柯西摸了摸下巴：“但从本质上来说，海里星就是单纯玩儿完了吧？也就是说, 海里星死了？”
米兰达：“......”你他妈也太没情调。
柯西又摸了摸下巴，继续道：“你说，就元帅那么大块儿木头桩子, 突然有天一觉醒来就转性了，从‘九十度天然撩’直接进化成‘三百六十度无缝连接人工精准撩’了。摄政王殿下会怎么想？”
米兰达、哈维林、安全官西蒙：“......”
柯西挑了挑半边眉头，拉好门缝，用回刚才矫揉造作地语调, 悲伤地捂起胸口：“看，一颗行星走到尽头尚可如此绚烂；人生啊，又何尝不是这样。我用有限的时间回应你的爱，是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米兰达、哈维林、西蒙：“......”
柯西揉了揉发酸的脸颊，骨头软下去半边儿，靠着舱壁坐好，语调恢复惯常的懒散：“而且元帅大人刚刚被俘虏过一次，还受了点儿小伤，这猜测怎么想都觉得很靠谱，对吧？聪明人就是喜欢多想，唉。”
“......”
米兰达忽略了他隐晦的自夸，左手扶住额头，沉痛地举起右手：“别说了，求你！让我静静！”
......
餐厅里，一颗求婚心的格伦元帅一脸懵逼。
然而约书亚的眼眶红得越来越厉害，那双漂亮的蔚蓝色眸子也渐渐湿润起来，像是他少年时受了莫大的委屈那样——只是狠狠地看着你，眼泪却怎么都不肯落下来。
格伦英挺的眉头紧紧皱着，笨拙地抬起手凑到约书亚眼侧：“你别哭。”
他不说还好。
这句话说完，一滴眼泪飞快地从约书亚白皙的脸侧滑下来，又被原主迅速抬手抹掉，看不出半点儿痕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格伦：“......”
好好好，你没哭你没哭。
他静静地看了约书亚一会儿，心里念头转过几个，还是抬起手揉了揉那头如今是棕色的头发——他素来偏好选择用最简单的直球解决问题。
于是格伦直直看进约书亚的眼睛，认真地问：“约书亚，你为什么哭？”
约书亚一时愣住。他仔细辨别着格伦的神色，哑着嗓音重新问：“格伦，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格伦有些无奈。
元帅大人固然正直过了头，却也并不是个傻的。只是约书亚的思维活跃程度超过了他太多倍数，其中的弯弯绕七扭八拐，他一时绕不出来。
格伦想了想，沉声道：“我觉得世事无常。约书亚，时间的魔力连星辰都能摧毁，何况是普通人。”
“所以呢？”
格伦也被问得怔了怔。他紧张地挽起半截袖子，微笑起来：“所以我有些话想要说给你听。”
约书亚的脑子还乱着，只是“嗯”了一声，安静地垂下眼睛......他的睫毛长而浓密，因为主人心绪不定轻轻颤动着，挠得格伦心头愈加发痒。
然后黑发元帅摸了摸鼻子，好像这样就能缓解这股谜样的冲动似的，他缓缓开口：“约书亚，时间过得太快了......”
太快了。
“在我意识到的时候，我才猛然发现，我已经喜欢了你这么多年。”格伦顿了顿，用手指比划出了一段很长的长度，接着道：“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你......”
你应该......也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我了吧。
约书亚抬起头来，蔚蓝色的眼眸目光渐渐清明，像是摒弃了先前的不安与绝望。但这双眼睛眨了眨，又在格伦的话语中滋生出新的不安和茫然。
“对不起。”格伦诚心实意地说。
约书亚一时丧失了语言功能，他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尊漂亮的雕塑。
格伦.萨西尔先生，你要对我抱歉什么呢？
喜欢你这件事，并未让我承受太多痛苦。即便有不甘和无奈在我的心脏里叫嚣，那都不比你带给我的温暖和快乐更多。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拯救过我，一次又一次。
我应该......说些什么呢？
等仿古的时钟分针又转了几圈，约书亚才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微笑：“对。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只喜欢你。”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柔声道：“但这没什么好抱歉的。我喜不喜欢你和你喜不喜欢我，这原本就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坦白说——我很满足，也很感谢你。”
约书亚说：只喜欢你。
这四个字炸的格伦心跳加速，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而终于将心事脱口而出的摄政王殿下则好似松了一口长气，把自己先前不靠谱的猜测尽数推翻。
他从深渊缓缓浮起，再次回到云端，甚至在嘴唇舌尖品到了微妙的甜意。
元帅大人压下紧张稳住心神，否认道：“不，我不是为了这个才道歉的，”他抬手搭上约书亚瘦削结实的肩膀，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因为我的缘故，我们居然浪费了这么多年。”
约书亚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期待又抗拒地听了下去。
“我没办法直接成为你，去体验你在这些年里的感受。但就在过去这短短的几个月......我知道自己喜欢你，又不能和你在一起，这种感觉已经足够把我逼疯了。”
“对不起，让你独自承受这些，这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