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格伦.萨西尔中士并不担心,至少现在一点儿都不。
他勾着枪柄,把电击枪收回枪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金属搭扣。
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幸而思考并不会阻碍他迈步,格伦迅速带领众人沿步梯抵达星舰顶层。报警的红色夜灯使手势交流变得便利,他们很快确定了移动方位。
三十人的队伍小心翼翼地离开步梯,无声地向驾驶区挪动。
人工智能在警报响起前就被格伦和伯纳德凭借控制权限强行锁定,此时整个驾驶区安静得近乎诡异——直到一声凄惨的惊叫远远传来。
什么人?
机甲兵们面面相觑。
走在最前方的格伦忽然握紧了拳头,无声骂出一句粗话。
——他把那两个休息区的Beta后勤兵给忘了!
-TBC
☆、Chapter.29 夫兰帝国暗恋史(四)
(四)
通往驾驶区的通道受星舰的外形限制, 形状恰如四分之一个圆环,形成了微妙的视觉阻碍, 却很利于隐匿行动。然而一支二十人的小队是藏不住的, 除非有什么传说中的隐形斗篷......他们可能需要隐形大棚。
格伦等人索性没有藏。
走到弧形通道的最末四分之一,格伦率先停下步子, 向身后比了个手势——雫米星守军听话地躲进舱壁弧度带来的隐蔽区。
唯二两名借调而来的老部下默契地开启防护罩, 试探着向开阔处迈了两步。
几秒种后,他们轻轻摇了摇头。
这角度还不足以看见驾驶区内的状况。
格伦示意身后的雫米星驻军暂且待命, 挪动到老部下附近,三人目光交接, 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
这回他们没再有之前的侥幸, 粒子枪启动的嗡鸣撩动了格伦的神经, 他低喝一声:“退后!”
机甲兵们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几乎同时,他们面前瑮石强化过的金属地板留下了一排焦黑的烙印——两人吞了吞口水,退回安全区域, 心有余悸地看向格伦。
真是好久没听到这位好脾气长官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但格伦并没有回应他们的眼神。
黑发中士将身体隐蔽在舱壁的圆角后,表情愈加凝重。这击向地面的一枪无疑只是示威。
他们的敌人在暗处, 手中还有两个帮不上什么忙的人质。
夫兰军队效忠于古斯塔夫家族,近千年来都和皇室秉持共同的原则——守护。他们守护国境线,守护平民, 守护战友的后背,也守护自己的生命。
有趣的是,以上排名不分先后,全由士兵自由决断。
在夫兰人眼中, 人人生而平等,军人的生命并不比平民轻贱。今天这两名后勤兵的救援行动具有绝对机动性,随时可以中断停止。
格伦向背后看了一眼,平静地将推到发际线附近的目镜拉下戴好,向小队全员打出“分散”、“埋伏”的手势。
他依稀听见人群中有人松了口气。
而后格伦堂而皇之地握着枪走进了开阔区域,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坦白地向敌方宣告:我来了。
奇怪的是,嗡鸣声没有响起,他的面前无人阻拦。格伦一路畅通无阻,停在驾驶区的玻璃门前。
迎接他的是三把粒子枪黑洞洞的枪口,和一声皮靴磕在操作台上的闷响。
格伦预想的基本一致,侵入架势区的豪斯军人并不多,只有一,二,三......三个半。
那“半个军人”——一名左眼眼角长着红色泪痣的红发少年翘着腿坐在驾驶位,他锃亮的皮靴搭在操作台上,只留给来人半张侧脸。
格伦的目光只在那张侧脸上停了一瞬,就划进了驾驶区的角落。
那儿只有一名作战服上带着血迹的少年,脸朝地板趴着,分不出是死是活。
可Alpha敏锐的感官告诉他,这名少年,多半已经死了。
“那个叫拉克斯的女人在哪儿?”红发少年示意手下除去格伦身上的武器,偏过头,露出了带着大片红色胎记的漂亮面孔。
格伦瞳孔微缩,瞬间恢复正常,平静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红发少年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相当特别,并不在声线,而在于毫无起伏的、公式化的语调,比起活人,更像是个人工智能......
但他的攻击性可比人工智能强多了,格伦捂着手臂上被粒子枪擦伤的伤口想。
“那个叫拉克斯的女人在哪儿?”红发少年又问。
“我真的不知道,”格伦叹息一声,“我们这种边境守军,既没有权势地位,也没有安全保障,不就是用来给中央军团当烟幕弹和挡箭牌的么?”
“挡箭牌。”红发少年再次复述。
这次他没有开枪,那只白皙的手打了个响指,格伦安静地数起秒数。
数到19时,沉重的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伴着重物被拖行的响动,在一片静谧中听起来格外诡异。
格伦循声抬头,看见一名身高足有两米多的Alpha从休息室踱了出来。他手中还扯着个挣扎不停的Beta。
“救命!”Beta少年一声惨呼,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慌。
——一个绿眼睛,一个脸上有大片胎记,那么墙角的尸体又是谁?
黑发中士心下诧异,而见到男神的莱斯利惊喜地大喊:“格伦中士!乔果然找到您了!”
格伦:“......”很好,上来就泄露了帮手的身份。
话音落后,这个缺心眼的Beta终于想起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他的目光停在红发少年脸上,嘴角触电似的抖动起来:“乔......乔?”
“乔。”红发少年抚摸着自己的五官低声重复,“好的,他叫乔。”
莱斯利近乎呆滞地见证了平生所遇最奇幻的场景。
红发少年的五官开始位移,脸上大片的红色胎记减淡消失,就连身形都开始缩水,较刚才矮了足有十几公分。
这人到底多大?
十岁?十一二岁?
更出乎格伦意料的是,红发男孩儿平静地示意手下将他抱了起来,淡淡道:“人不在这里,在三十星里外,追。”
“是。”
——他又打了个响指。
粒子枪的嗡鸣声再次响起,刺耳的破空声划过后,两名豪斯护卫突然躺倒在地。那名两米多高的男人反应最快,他试图以手中的碧眼少年为人质,却被不知埋伏在何处的□□击中,暂时晕了过去。
就连方才还放松站着的格伦都骤然暴起,动作如猎豹般迅捷,他在护卫被击晕的瞬间出手,把红发男孩儿掼在了星舰的地面上。
他的手轻握着男孩儿纤细的脖颈,沉声道:“进来!”
两支二十人左右的夫兰机甲兵小队从两个不同方向涌进驾驶区,将几人包围在中央。
“你耽搁太多时间了。”格伦平静道,“没有人会在对阵时留给对方时间,那会导致战局翻盘。”
红发少年神情若有所思:“你抓不住我的。”
“那可未必。”格伦失笑,他想了想,又问,“那个叫乔的Beta去哪儿了?你是怎么知道拉克丝女士已经在三十星里外的?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红发少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不知道。”
格伦: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于名为乔的后勤兵而言,没有消息未必不是好消息,至于其他的问题——他们总会得到答案的。
格伦谨慎地为红发少年戴上了电子手铐。
对方全无抵抗,只是低头看了几眼,似乎兴致缺缺。
格伦看向顺着伪装成通风口暗门走进来的伯纳德,沉思一晌,把人质交了出去,认真道:“看好他,务必问出他的身份。”
伯纳德让属下帮忙把几个侍卫关去简易隔离牢房,没好气道:“知道了,丢不了。”
......格伦按了按跳动的眼皮,莫名觉得比看到“Beta的尸体”时更不踏实。
而在驾驶区另一端,终于脱离苦海的莱斯利心里特别苦——人体导电,他目前半边身体都麻得想哭。
他抖着嘴唇,不太流利地问身边看护他的雫米星驻军:“乔...乔偷偷偷走了那个人的机甲,你你你你们遇到他他了么?”
恰好走过来询问另一名后勤兵下落的格伦问:“什么样的机甲?”
莱斯利想了想道:“启动钮是白色的,我没看清,他们一眨眼就没影儿了。”
“......”真是个大范围。
别说,这种“新兵Beta与敌军斗智斗勇携战利品逃走只为传讯”的壮举,听起来还真像个励志的鸡汤故事。
于是格伦摸了摸下巴。他眼神一闪,忽然道:“我好像看见他了。”
莱斯利:“啊?”
中士叹息一声起身指向休息室宽大的舷窗——
一架银白色机甲正被十几架机甲围堵,动作狼狈地在星舰附近穿梭,这台机甲明显级别颇高,被粒子炮击中还能呈大字型在星舰表面弹上一弹,就是姿势不太好看......
莱斯利目瞪口呆:“......”他居然真的跑出去了?!
*** ***
机甲舱是星舰的核心部分,它往往建在星舰的顶层或底层。功能属性就决定了机甲舱构造的单一性,一旦选择进入机甲舱,要么原路返回,要么只能沿机甲通道离开星舰。
约书亚是被穷追不舍的豪斯护卫们一路尾随,直追到逃进星舰机甲舱的。其实他还有别的选择,但他就是想这么干。
他逃跑前顺走了那名红发小男孩儿腰间挂着的机甲启动钮——看样子这台机甲没有复杂的身份验证,追兵似乎有把东西抢回去的意思,
约书亚没打算放弃这个机会。
他在机甲通道附近寻找了很久,才找到启动钮对应的银白色机甲。
年少的王储殿下心中总有种奇怪的预感——那名看起来比他年纪更小的少年,他们还会再见的。
这是约书亚一生中应验的无数预感中的一个。
更何况,他的机甲模拟驾驶训练成绩可是A+,同样处在这个年纪,有哪个少年没做过亲身驾驭机甲的美梦呢?
于是约书亚咬牙启动了机甲,驾驶机甲沿传送门离开了星舰,并与星舰外的机甲队伍狭路相逢。
再之后......那就是一场技不如人全靠硬件死撑的仓皇逃窜了。
敬告青年:机甲模拟舱和实战之间,有着一颗种子和青青草地之间的遥远距离。
好在约书亚殿下还保有着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他控制着银白色机甲沿星舰的诸多舷窗辗转飞行,希冀有脱离困境的援手能够注意到自己。
比如格伦。
而当下约书亚想到的问题,格伦并没有错过。
他无法推断出红发男孩儿的身份地位,但知道对方来历绝不简单——他还直观地目击了那场神乎其技的变脸。
......这是什么种族?
只是目前不是深究的时候。
格伦率领伯纳德带回和方才手下的全部战斗力,迅速集结到达机甲仓,准备接应落单的后勤兵,出发前,腰间的通讯器忽然响个不停。格伦接起来,看见视讯投影里伯纳德一张发黑的脸。
伯纳德撇撇嘴(胡子),迟疑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格伦:“......”
其实都不想。
-TBC
☆、Chapter.30 夫兰帝国暗恋史(五)
(五)
伯纳德带来的好消息是:豪斯的机甲兵队伍似乎正沿着某个方向有序撤离。
而坏消息是, 这位中士信誓旦旦说“丢不了”的红发少年已经被他的手下——那名两米多高的高大男人强行带走,两人行踪不明。
谁都没想到, 一个刚刚被电-击-枪击倒的男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战斗力。
格伦接收了伯纳德传来的监控画面。
豪斯帝国出动的两百名机甲兵在入侵中折损了四分之一, 此时撤离大半,只剩一个小队在同驾驶银白色机甲的后勤兵纠缠。
从实时画面看, 对方使用了磁力索, 看起来想把小后勤兵和机甲打包带走,而那位名叫乔的少年尚算机智, 目前还没落进对方的手里。
他看起来还没有生命危险。
格伦留下一支自海蓝星借调的小分队,其他集合起来的人手被要求返回伯纳德处报到。他们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彻底清查整艘星舰, 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并为星舰返航做好准备。
是的, 这艘星舰将即刻返航。
正如红发少年所说,拉克斯女士乘坐的小型飞行器前夜就已出发,此时早在到达三十星里外, 同帝国第一军-团-派来的护卫队相逢。
这场看似严密的护送行动,不过是雫米星基地和中央军部联合布下的一重发挥了作用的防线。
但黑发中士隐隐觉得, 他们可能放跑了一条了不得的大鱼。
想到这儿,格伦的眼皮又莫名其妙地跳了跳。他摇摇头启动机甲,率先带领众人离开星舰, 朝约书亚被包围的方位去。
“出发。目标位置星舰左前方。在确保战友安全前,请保护好自己。”
“是!”
......
战场另一侧。
约书亚此时面临的状况比较复杂。
打个比方。
帝国这几年全息游戏兴盛,在团队模式的竞技游戏里,有种不太热门的职业, 叫做血牛。
约书亚现在就仿佛是个血牛。
任你数人围殴,我自颠簸摔打。
任你气到吐血,我就是不掉血。
但十四岁的王储殿下悲痛地发现,自己可能有点儿晕机甲。
约书亚努力使机甲维持平衡,未果,银白色的钢铁巨人再一次被粒子炮击上半空。
少年王储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试图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
——这次他失算了。
一架普通的高等机甲突然高速向银白色机甲撞去,约书亚的眼睛尚未睁开,就被巨大的冲击力直直压在操作椅上,胸腔一阵闷痛。
他重重咳嗽几声,竭力操作机甲避开对方的第二次冲撞。银白机甲脚下的喷气装置骤然启动,却被高等机甲的合金手臂扯住,直直甩向星舰。
王储殿下觉得自己几乎能呕出一口血。
约书亚认命地等待着第二次冲击感,却在失重后几秒感受到一次微妙的缓冲。
——黑色高等机甲俯冲而下,用诡异的抱姿消解了银白机甲下坠的力道,缓缓落到离星舰较近的区域。
是格伦。
在瀚海星搭档配合一年之久、训练有素的机甲小队瞬间围上,围绕着一黑一白成“第一银河纪元着名影片泰坦尼克号式”经典姿势的两台机甲收拢成一圈。约书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惊讶地大睁着眼睛。
人不身临其境,就很难体会在绝境中被一把拉住的心情。
这是约书亚生平第一次品尝这种滋味。
王储殿下回想起自己对某人“莽夫”、“冲动”、“缺乏谋略、“愣头青”之流的评价,眼神微闪,默默抹了把脸,找回对机甲的控制力。
“您好,代号PLH-330的机甲智脑向您发起视讯请求。”
“接通。”
操作屏一侧的投影器上方出现格伦那张五官立体的俊脸。
“士兵,”格伦说,“跟紧我。”
约书亚定了定神,操作机甲悬停在格伦的黑色机甲身后——不管有多不想承认,现在的他还远远够不上一个合格的战斗力。
但高级机甲竟然这么抗揍么?
第一次驾驶实机的王储殿下无比惊叹。
攻击约书亚的高等机甲不退不让,直直冲进包围圈,动作利落地冲散夫兰队伍的一角,豪斯的机甲队伍瞬间跟上。为首机甲左右两侧粒子炮口汇聚出光柱,骤然一闪,向格伦和约书亚驾驶的黑白两台机甲轰去。
格伦的黑色机甲带着约书亚的银白色机甲险险避开,耳朵一阵阵发烫——还是不好的预感。
“士兵,”他冷静调动光刃,劈裂偷袭者机甲的一条左臂,“如果遇到危险,启动自动弹出装置。”
约书亚咬了咬牙,艰难在集中的攻击中闪避,半晌才道:“好。”
援军距离星舰坐标不足5星里,豪斯的机甲队伍却仍然没有撤退的迹象。其中两台制式高等机甲的操作格外引人注目,几乎以一当十。
格伦一个提速躲开劈来的激光剑刃,突然接收到一则陌生的通讯接通请求。
“接通。”他说。
右侧投影仪画面一分为二。
左侧是紧咬着下唇的约书亚,右侧是红发少年浸透在汗水中的脸。
“格伦中士。”红发少年慢吞吞道。
“恭喜你逃脱成功。”格伦冷淡回应,粒子炮口一闪,向面前的机甲前胸袭去。
少年金色的眼睛轻轻眯起,一滴热汗顺着脸颊滑动,因为机甲的动作甩脱在地。
“让我带走它。”
格伦笑了笑:“给我一个理由。”
红发少年并没有说明“它”是什么,但格伦和旁听的约书亚都明白他的意思——这台银白色机甲里,似乎真的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
“没有理由,”两台高等机甲错身,重重撞在一起,少年的语调依旧像机器般毫无起伏,“我也可以毁了它。”
“......不,你不会的。”格伦又一次拍下粒子炮充能器。
他猜测这台机甲的性能或许远远甩开夫兰一个等级,且二者间的等级差别,恐怕是质变与量变的本质不同。
或许是......豪斯屡次三番透出风声的,超级机甲。
S等。
那么谁都不可能相信,对方会在这种时候,摧毁自己势在必得的所有物。
何况对方隶属于豪斯帝国,身受豪斯那位专横皇帝的管辖,没人能承担擅自行动的后果。
“好吧。”红发少年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他率先切断了通讯。
一条磁力索自后方袭来,被格伦的粒子炮集中了索身,残余的冲击力却推着锚样的连接端打歪,斜斜扣在银白色机甲左肩与左臂连接处。
格伦想要扯住银白色机甲的右腿,以免对方将目标拖入敌阵,黑色机甲人工智能的报警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有多台重型武器启动,您正位于射程范围中。请躲避,请躲避。”
格伦瞳孔紧缩,在心里骂了一句粗话。
周围豪斯队伍的所有机甲忽然齐齐调整位置,二十多架粒子炮的炮口齐齐对准同一方向。
他抬头看向银白色机甲的位置,对方正全速向星舰上方移动——这是个明智的决定——他速度快得惊人。
格伦同样将速度提至最高,向队员发布几条指令,紧紧追了上去。
“士兵,你的机甲即将被集火,准备弹出。”中士沉声道。
“......好。”约书亚克制住手臂的颤抖,他的体力正在飞速流失,汗水快要泡透作训服后背。
——宇宙神在上,这该死的体能!
而后他听见格伦低沉的嗓音:“别怕。”
年轻中士好像以为他正感到紧张,忙里偷闲地转向录入镜头,递出一抹微笑。
那双黑眸满是镇定,操控机甲的双手始终平稳。
他又听见他说:“就现在......跑吧!”
约书亚茫然地按下手动弹出按钮,驾驶舱瞬间闭合变形,弹出一台体积不大的临时飞行器。
它的航行速度不及机甲,约书亚被惯性作用向前倾身,又在瞬间恢复的高速里栽回了座椅。
哪怕精神力被消耗,身体素质不佳,哪怕此时他已经累到困意上涌。
约书亚始终睁着眼睛。
大片的透明材质让他轻松地看到正在发生的一切:
——粒子炮同时聚能,数十道光柱交融在一起,壮观非常。
——夫兰的机甲队伍在命令下撤离到星舰附近,它们的火力并未停过,为黑色机甲和小巧的飞行器打着掩护。
——黑色的钢铁巨人悬停在飞行器前,它托举着脆弱的飞行器,以最高的速度向攻击范围之外。
而后光芒一闪,整个宇宙都仿佛被光芒吞噬。约书亚被刺得几乎流下眼泪。
当他再睁眼时,那台被甩脱的银白色机甲,已经在普通攻击数十倍的能量倾轧下,化作了宇宙中星星点点的碎片。
他看不到格伦.萨西尔。
-TBC
☆、Chapter.31 夫兰帝国暗恋史(六)
(六)
格伦.萨西尔醒来的时候已然身在雫米星的住宿区。
这儿有熟悉的天花板, 熟悉的带着黄色污渍的墙壁,熟悉的照明灯, 和熟悉的驱虫药粉的味道。
他眨了眨眼睛, 听到一句粗话。
“操,”伯纳德说, “你可终于醒了。”
他刮掉胡子的战友长出了一口气。
银白色机甲爆炸的余威波及了格伦这个不要命的货——一块卷携着强大冲击力的击碎了他所驾驶的机甲左腿, 破坏了机甲的动力中枢。
那时候他们跑得还不够远,冲击波的余威把黑色机甲狠狠拍在星舰外层。如果不是伯纳德命令得当, 那种驾驶舱在弹出前已经出现缝隙的情况下,“不要命的格伦”随时可能变成“没命的格伦”。
格伦很快回过劲儿来, 在脑子里梳理清前因后果, 不怎么在意地咧嘴笑道:“谢了, 老兄。”
而后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嘿,野狗,你又活了下来。
豪斯星系的机甲小队这回胆子很大, 在撤离这条航线后,他们转而赶赴康克星附近, 并袭击了拉克斯研究员所在的真·护卫队。
以上消息昨天传到雫米星,都是格伦陷入昏迷后发生的事儿。
伯纳德转述完,不无感慨地道:“嘿, 你能想到吗?那个红头发的臭屁小子居然是豪斯那位的种,还是最得宠的那个老小。把自己最喜欢的Omega小儿子扔到战场上,豪斯那位真该换个脑科医生了——他不是天天头疼么。”
格伦沉默几秒,摇了摇头道:“可以理解。我都没发觉他是个Omega, 他很强。”还有些奇怪的能力。
一个信奉暴力与强权的国家拥有了一位强大的继承人,对周边国家来说,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伯纳德耸肩:“话说回来,你觉得那小子有几岁?资料说是十二岁,我怎么一点都不相信?我十二岁的时候可没那么大个儿,”他牙疼似的提了提嘴角,“当然,也没那么大的能耐。”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格伦笑起来,他的脑袋还被绷带包着,那双笑弯的黑眼睛就更显得闪亮。
“哦,对了。”伯纳德临走前回头道,“那两个后勤兵这几天经常来看你,我看是想道个谢。你用不用想想什么获奖感言,比如‘我知道我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啥的。”
格伦:“......”
英雄救美(?)这种事儿,一回生,二回熟。
有一年格伦在瀚海星帮了个被兵痞欺负的Omega小厨师,对方就差把“娶我”俩字写脸上了,中士先生居然没能看得出来。
直到对方红着脸当众递了一封情书,格伦才似有所觉地说了句标准答案:“你是个好人。”
小厨师捂着脸溃败而逃。
伯纳德有时候觉得格伦这人像是个原始社会冒出来的野蛮人,有时又觉得原始社会绝对没有这个品种,比起本星球的祖先,还是外星系生命体听起来更靠谱一点。
比如他并不很在乎礼仪、崇尚武力,有种与力量挂钩的不知来由的责任感,对性别差异的迟钝程度堪比脖子后头缺了个腺体。
又比如刚才——如果旁人说察觉不出自己对面的人是Alpha、Beta还是Omega,伯纳德绝对嗤之以鼻。
但这话从格伦嘴里说出来,就不是一般的有说服力了。
哦,对。这小子还强悍得让人特别讨厌。
伯纳德中士反手关上了房门。
*** ***
在送药事件发生后,约书亚又去看过格伦几次。
他做好了暴露身份的准备,他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那绝对是一时脑热,还诚恳地想和对方做朋友。
但时间过去近一个礼拜,对方似乎仍对他的身份毫、无、察、觉。
王储殿下:呵呵,心情复杂。
约书亚自幼接受最良好的宫廷教育,知识面很广,更难得的是有自己的独特见解,只要他愿意,他总能使谈话的氛围轻松愉快。
真正令约书亚感到惊讶的是,格伦似乎比八卦消息中的那个形象更加见多识广。这种见识与他和他见过的诸多贵族不同。
格伦的思维方式是真真正正在生活淬炼中得出的,他应该去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和事,丰富的阅历给了他自成一派的逻辑和气质,又因为履历都是泥巴地里的真知灼见,透出种草根特有的匪气。这就是十九岁的格伦.萨西尔。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约书亚觉得不可置信。
十九岁,他才不过十九岁。这十九个三百六十五天还要扣除参军后的一年半。
对于这个问题,约书亚用心打探了很久,得到的结果依旧是零——格伦的身世、过去、经历,这一切的一切,在雫米星上没人知道。
连伯纳德都只能挠着下巴给出一句:“谁知道呢,我就记得那小子是个孤儿。”
这下故事就有些玄幻了。
格伦.萨西尔同志就那么大喇喇地参军走进军营,凭借野兽一般的本能和过分的好心,成为战场上最为耀眼的一分子。
在那之前呢?
......
约书亚抖动水果刀刃,甩下了一条长而连贯的果皮。
“吃吧,少尉。”他把这个矜贵的苹果递给格伦,走到窗边开了条窗缝。
格伦求饶似的轻声嘟囔了一句:“别这么叫,求你。”他遇到了一次莫名其妙的越级升迁。
未来的元帅大人这时皮肤还挺白,相对而言。这种干净的色调和深色的发丝眉眼搭配得宜,在阳光下更加醒目——强烈对比总能带来超乎想象的美感。
约书亚斜着眼睛瞟他,小心地让遮挡“胎记”的刘海顺便挡住自己的眼睛。
......他真好看。
“你不用每天都来我这儿的,莱斯利那天告诉我,你因为迟到被罚了跑圈。”格伦笑着咬了一口苹果。他吃东西非常豪迈,速度也很快,“放在过去,我上个星期就该下床了。雫米星的大夫——劳拉夫人是吧?她太多事了。”
“跟你没关系,”约书亚说得很有底气,心下暗骂莱斯利多事,板着脸道,“我那天是肚子不舒服。以及,不要背后说人坏话,少尉。”
格伦苦着脸,似乎对少尉军衔并不买账,叹息道:“好,好。但你那天不是答应我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了么?”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约书亚否认,“那是你自说自话,少尉。”
很好,这个混小子跟这个军衔干上了。
格伦不太高兴——他毕竟也才十九岁——他挑起了半边眉头:“王储殿下,您确实点头了。”
话音刚落,约书亚靠在窗边的身影瞬间僵硬,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才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你知道了。”他说。
气氛尴尬地沉默下去。
话才刚说出口,格伦就已经有些后悔。
半晌,黑发少尉才迟疑道:“你用了假名,应该没有十七岁......所以我猜你有个合法的假身份,你的真实身份必然不一般。而且在保护你脱离危险后,我就得到了越级升迁,这不太寻常。”
“我明明告诉了你我的名字,。”约书亚平静道。
“是的,”格伦低声说,“所以我查了一些资料。”他顿了顿,又道,“王储殿下。”
这声“王储殿下”撕裂了约书亚的幻想。他现在觉得纠结了一个礼拜的自己像个小丑,像个笑话,简直是别人眼里的傻子。
真是丢脸。
他克制着问:“那你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我以为你不希望我知道。”格伦揉了揉太阳穴,“殿下,我觉得你只是说漏了嘴?或者刚从陷阱脱身的一时情急?......谁知道呢。”
一直以来,约书亚确实是这么告诉自己的——那是个意外,是一时脑热才会说漏了嘴。
但他的胸腔好像破开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
又冷,又疼。
约书亚.古斯塔夫对亲情的希望在童年就已经破灭,在来到雫米星前,他几乎没有朋友。他很少信任什么人,也鲜少体会信任被打破的感觉。
但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居然莫名其妙地将信任交付给另一个人。在他并不了解对方,也还未得到对方信任的前提下。
现在他丢失了它。约书亚有些茫然地想。
柑橘的甜香在空气中流窜,这是某个人情绪大幅度波动的征兆。病床上的格伦蹙起眉头,看起来有些迷惑——约书亚沉浸在激烈的情绪中,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少年王储声音哽咽,他附和着低声道:“是啊,谁知道呢。”
他转身跑了出去。
-TBC
☆、Chapter.32 夫兰帝国暗恋史(完)
(七)
冲出格伦的宿舍后, 约书亚的大脑近乎罢工。他在基地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今天是休训日,没人会来烦他。
等他反应过来, 面前就多了一道残破不堪的金属栅栏门。
这是基地的西南角, 毗邻宽阔的针叶林地。约书亚抬起眼帘观察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金属栅栏表面的红锈, 又不由自主地缩回手指。
......扎手。
这偏远的小门废弃了不知多少年, 构造原始,外形粗犷, 简陋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话说回来。整颗雫米星上,也没有多少设施看起来像第三银河纪元以后造出来的东西。
破败和落后是这里的代名词。
面前金属制成的栅栏门已经被氧化太久, 材质酥脆, 约书亚随意地抬脚一踢, 竟然踢下了一根栏条。
少年王储心情不太好,找茬似的又补了几脚。
——这次,栅栏门纹丝不动, 看来刚才是个意外。
约书亚停下来发了会愣,鬼使神差地从破洞里钻了出去。他拍掉作战服蹭上的锈屑, 焦躁地撇了撇嘴。
其实钻过栅栏空隙时他后悔过那么二分之一秒,毕竟按照军事条例,回来后他可有三到十四天不等的禁闭要关。
但那又怎么样呢?关就关。
约书亚自暴自弃地“切”了一声, 抬脚步入废弃的小径,向密林深处走去。
他的理智告诉他,格伦其实没有做错什么,对方甚至在得知了他的身份后依然用正常的态度同他相处。
但现在,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这种正常是出自对方的本心了。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有人对他人一视同仁,无论对方是贵族还是平民,无论对方身份高低、背景如何呢?这不符合逻辑。
可他的感性同时提醒他:嘿,那个人是格伦.萨西尔。
对方在知道他的身份前就已经为了救他而冒险、负伤,就像对待之前帮助过的那些人一样。或许那个人,就是这么一个例外。
方才对方是怎么说的?‘我以为你不想我知道’。连说辞都是这么天衣无缝。
但偏偏每个听到的人都可能会觉得,这话该死的真诚。
约书亚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他弯腰揉了揉酸胀的膝盖,眯起眼睛靠坐在一颗树下。
雫米星只有狭窄的中纬度陆地适宜星球人驻扎,因而成为了一颗军事星球。这儿受工业污染程度很低,林中空气很好,含氧量适宜,偶尔有禽类清脆的叫声远远传来,在一片静谧中更加显得悦耳。
此时他已经走出不短的距离,还未从训练余威中恢复的双腿叫嚣着疲惫——对格伦的过度关心耗费了他大量的空闲时间,他相当缺乏休息。
约书亚回忆起机甲爆炸后那个瞬间,那个对方消失在视野里、他茫然失措的瞬间,五指不自觉地攥拢成拳。
才过了这么短短一会儿,他就有些后悔刚刚的举动了。
他简直表现得像个小屁孩儿。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重来一次......
约书亚懊恼地设想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呵欠。
——他倚在树下,沉沉睡了过去。
......
约书亚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黑了。
密林里的夜色很沉,透过枝杈能看见满天星斗,大小星子远近闪烁,比首都星的夜空的美丽成百上千倍。
除此以外,他的面前还多了一团燃着的篝火。
......哦,不只是篝火。
这团篝火前还坐着个半裸的的高大青年。
约书亚的视线从形状分明的锁骨一路扫到纹理匀称的腹肌——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有那么好的身材——王储殿下不太满意地想。
他单手撑住地面,摁碎了几片干硬的落叶,空气中响起清脆的“咔嚓”声。
手上不知摆弄着什么的格伦听见动静,在火光映衬下回过头来:“醒了?”
这个问句语气相当严肃。
约书亚瞬间清醒过来,他瞬间坐直了身体,发觉身上多了件厚实的作战服外套。
联想到青年光裸的上半身,王储殿下不太好意思地扁了扁嘴,轻声道:“谢谢。”
“嗯。”格伦接过作战服披上,“你是该谢谢我。”
约书亚抬起眼睛。
“今天兰斯来找过我,”兰斯是负责约书亚人身安全的侍卫官,“他说你失踪了。”
格伦短促地叹息了一声,略过所有艰难、焦急、疲惫地搜寻过程,沉声道:“这树林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安全,下次别独自跑出来了。”
约书亚尴尬地点了点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对方应该找了他很久——也不仅仅是对方。今天他的所作所为都太过冲动,甚至配不上他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
一国的继承人是不能为所欲为的,他早就有这种觉悟。
今天,他却忘了。
“对不起。”约书亚诚恳地说,“为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不。”格伦终于笑了笑。
他这时还太瘦,五官过于硬朗,笑起来时线条柔软下来,才显出日后俊美的一半:“是我要道歉。对不起,约书亚。”
他叫了他约书亚。
然后约书亚红着脸摇了摇头,磕磕绊绊道:“你没做错什么......是我,我做了不恰当的事情,对不起。”
这次格伦笑出声了。
“到此为止吧,我们是要一晚上道歉来道歉去么?”
“......”
约书亚:不想,一点都不。
格伦神态轻松地坐到约书亚对面,问:“你的胎记是真的么?”
“不,是假的。”
“你很好看。哦,我是说,有胎记也很帅。”
“......谢谢你,你也是。”
然后格伦停顿了一会儿,他说:“不好意思,伯纳德那个家伙说我不懂人情世故,或许给你带来了困扰。”他想了想,又道,“但我一直以为,世界上大多数人是很难相信别人的。”
约书亚点了点头,无意于解释自己莫名其妙的盲信,干咳两声,好奇地问:“你也很难相信别人么?”
格伦眨眨眼睛:“或许是吧,但我总会说实话。”
约书亚大摇其头,几乎脱口而出:“这不可能。至今没人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你的家在哪儿,你的父母是谁,你经历过什么......”
“怎么会,”格伦的右手扶上下巴,神情看起来比约书亚还要不可思议,“你可以问问看?”
“真的?你会讲实话?”
“当然。”
约书亚身体前倾,跃跃欲试地找出个开头:“你从哪儿来?”
“一个偏远星系。”
“具体一点。”
“啊,赫里星系。”
约书亚:“......”我居然没听过。
“你的家庭状况?”
“没有。”
“没有?”
格伦笑了笑:“我是个孤儿,被丢在赫里星系的某颗回收星球上。”
回收星球是每个星系回收星际垃圾并统一处理的地方。
“抱歉,”约书亚收敛起脸上的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