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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应有拐 当前章节:14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00

“这没什么,你可别再道歉了,求你。”格伦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我有位老师——也算是养父吧,他对我不错。”

“你的名字也是他取给你的吗?”约书亚小心地问。

“嗯,姓氏也是。好像是从某本书上抄来的。”

“......”约书亚夸赞道,“很好听。”还有点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

“谢谢。”格伦又眨了眨眼睛。

他的黑眼睛在火光映衬下漂亮又明亮。

十四岁的约书亚被会心一击,莫名觉得面前这位大他许多的青年,样子十分可爱。

“你为什么选择从军?”他又问。

“嗯......”格伦又思索了好一会儿,颇有些苦恼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年轻少尉微笑,“最初的话,应该是是为了活下去。”

最初?约书亚在脑海中仔细搜索——第三宇宙纪元2991年,格伦报名入伍。

2991年......赫里星系,原来是赫里星系。

这一年,夫兰帝国和豪斯帝国间发生过一场大战,正因如此,如今宇宙中已经没有赫里星系了。

——那里的生命体尽数转移或消亡,已然变成夫兰和豪斯交界的一颗又一颗星球废墟。

约书亚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家乡被毁坏的时候,你很难过吧。”

“不算吧。”格伦摇了摇头,“在那之前几年,我的那位老师就已经去世了。我总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呢?约书亚没有继续追问。

格伦自己说了下去:“我不是很喜欢赫里星系,虽然我在那儿长大。但我很喜欢军营,怎么说呢......大家都很友善,生活也很容易。”

他对面娇养出的Omega王储可不觉得军营生活容易,然而王储殿下还是附和了一句。

“夫兰的军队是凝聚力最强的。”

“是啊,我相信。”格伦弯着眼睛捅了捅火堆,让篝火烧得更旺:“我愿意为了它做一些事情。我的老师教育我要以牙还牙,也要知恩图报。”

——嗯,哪怕这话的目的是让年幼的孩子们替他干活儿。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不知道是何处来的灵光一现,约书亚低声问了一句:

“你现在是为了谁而战呢,少尉?”

空气回归安静,唯有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半晌,十九岁的黑发青年才蹙着眉头犹豫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他是夫兰帝国最英勇善良的战士之一,但国家、人民、同伴、正义、理想、权力......这么多意蕴深邃的词语,没有一个能够成为他的答案。

约书亚轻轻屏住了呼吸,他握住了格伦袖口中露出的右手。

他一字一顿认真地说:“少尉,我发誓——我会尽我所能,让夫兰成为宇宙中最繁荣的国家。如果这样,您是否愿意跟随我,为夫兰的荣耀和子民而战?”

格伦嘴唇微张,他们在星空下安静地对视。

......

很多年后,约书亚在婚礼的礼堂中头脑发晕地想——那或许是他对面前这个男人动心的第一个瞬间。

他被他的明朗与温暖吸引,却心折于那一丝微不足道的、脆弱的茫然。

-夫兰帝国暗恋史 END-

(接-孤狼)

☆、Chapter.33 孤狼(一)

兰迪.萨西尔是八号废星上资格最老的流浪汉, 也是流浪汉中最老的那一个。这评价十分客观。

因为真要论起实力高低,他或许连“资格”的边缘都碰不上。

兰迪又老、又丑, 还残了一条腿, 走起路像个摇摇摆摆的胡桃夹子,留一头脏乱的长发, 常年在身后打结, 同时又爱讲究衣着——哪怕是垃圾堆里刨出来的衣服,他也要拿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一丁点洁衣剂弄弄干净, 时间频率控制在一年一次。

但不得不说,这在八号废星上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这个老家伙简直同八号废星格格不入。

没人听过他说话, 也没人见过他打架, 他不常争夺现成的救济品, 却自有一套从垃圾场里淘换宝贝的技巧。

于是这个孱弱枯瘦的老Beta不只没有在暗巷寒冷的冬天饿死,还无声无息地活得不错。他有吃有喝,有间废弃已久的暗巷棚户房, 又养了条同样跛了腿的黑狗,取名克罗斯。

是的, 老兰迪总是喜欢给自己的所有物品取名,从他的狗,他的拐杖, 他的靠铁丝撑起半条腿的老花镜,和他阴暗破旧的小房子。

他的房子也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做“黑屋”。

第三银河纪元2986年,暗巷有史以来最寒冷的冬天到来, 这一年,暗巷的平均气温只有一个月居于零上。

异常天气的成因十分复杂:

八号废星的内核正在发生质变,引力的改变使它的运行轨道逐渐走偏,同赫里星系唯一恒星的距离也渐渐渺远起来。这颗被遗弃的星球正远离给予它温暖的源头,逐渐向漆黑冰冷的宇宙深处行去。

然而此类艰深的道理,暗巷居民并不关心。

他们只是觉得冷。

太冷了。

即便有破烂的防寒服和破损的恒温器,“黑屋”依旧冷得像座制冷不太灵敏的冰窖。

在可怖的漫天风雪里,兰迪.萨西尔步入他漫长人生的第七十六个年头。他仍旧号称自己六十五岁。

——星球人平均寿命百年,六十五岁恰好是中年时代的结束。

但没有人会相信他。毕竟这是他号称自己六十五岁的第十一个年头了。

这里是暗巷,人们对彼此知根知底。

*** ***

那天前夜刚下过一场大雪,垃圾处理站停工一天,暗巷居民弹冠相庆。

他们带着收纳隔离袋和拖车,翻过金属围墙走进垃圾场,面上露出大大小小的笑容。

这儿常年有花样繁多的机械作业,机械只认程序指令,不认活人。

故而在平时,垃圾处理站绝非什么安全的地方。稍有不慎,人就和垃圾待遇相似,被活活压缩回收也只能自认倒霉。

那可真的太惨了。

自从八号废星成为八号废星,暗巷的居民每年都在减员,除了冻死饿死,垃圾处理站的大型机械几乎包揽了剩余死者的杀手名头。

由此可见,今天垃圾处理站的停工,实在是一场不可多得的狂欢。

——以垃圾处理站为根据地的兰迪可绝对不会错过这种机会。

老萨西尔哼着小曲儿,提着袋子,照例从他最喜欢的墙壁裂口进入了他的领土,直直冲向他想去的分区。

他的洁衣剂用完了,这是个很糟糕的消息。

且糟糕的消息总是成群结队到来。

他即将面对三年来的第一次断粮。

兰迪.萨西尔是个做事情极有规划性的流浪汉,他懂得精打细算,还会不少有难度的生存技能,简直活的不像个拾荒者。

如果连他都面对断粮,八号废星恐怕正面对着十一年来条件最恶劣的严冬。

这儿鲜少有人出生。

却会有许多人死亡。

——可兰迪.萨西尔想活着,他来到赫里星系的那天起想,十一年潦倒人生过去,依然还想。

......

垃圾处理站东南角,一块儿他熟悉多年的、用来堆放废弃日用品的垃圾分类区里,兰迪.萨西尔意外地停下了步子,他心情愉快,从一个大纸箱中掏出一团热乎乎的肉-球。

“看啊,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兰迪.萨西尔自言自语地说。

肉,一团肉。他想。

这“肉-球”身上血淋淋的,带着粘-稠的液体,用老流浪汉那双老花眼看,像块儿还没冻好的过期兽肉。

老萨西尔对此非常满意,他把这团东西拎起来,掏出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动作凶残地蹭了蹭。他弯下腰,努力地找寻角度,试图把它完全包裹起来。

可惜......

“哇——”

......伴着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哭喊声,老萨西尔险些栽了个跟头。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鼻孔微微翕动,眯起右眼,扶稳眼镜左侧那片破碎的、残存的镜片——宇宙神啊,令人怜爱的“肉-球”,就这么“变成”了一个令人厌恶的“人”?

八号废星上拥有公民身份的Omega只有二十多个,平均年龄都在50岁以上。谁能悄无声息地怀孕、分娩、丢弃婴儿?

听起来真像个恐怖故事。

最可怕的事莫过于人都是会长大的,但长大的暗巷生人都会变成王八蛋。

——一个萌芽期的小王八蛋,怎么可能比得上能填饱肚子的肉呢。

......

在老兰迪挣扎于是否把这个小王八蛋带回“黑屋”的同时,一架中型飞行器八号废星自垃圾处理站的停机坪缓缓升起。

它的操作流利连贯。而操作的风格取决于驾驶员的操作风格。

至少由懂行的人来看,不难看得出主人意志坚定,明确地知晓自己的下一站方位,性格爽利,操作技术娴熟。

且它走时毫不留恋。

没人知道它在这颗以垃圾回收为唯一功能的星球上留下了什么,也没人知道老兰迪.萨西尔在他的地盘上收获了什么。

只是来年春天,依旧在下的大雪里,兰迪.萨西尔的挎包里多了个黑发黑眸的漂亮婴孩。

有起名癖的老流浪汉为他取名为——格伦.萨西尔。

一切故事,就从这个酷寒的雪天,悄然开始。

-TBC

☆、Chapter.34 孤狼(二)

格伦小时候长得非常漂亮, 那不同于成年后的眉目深邃、轮廓硬朗。五六岁的小豆丁脸颊柔软,即便身上瘦成一把骨头, 脸蛋依旧鼓鼓地藏着一包肉。

还有那双大而亮的黑眼睛, 配上天生上翘的嘴角,很好地中和了他常年保持的不太高兴的表情。

在格伦的童年时代、距离性别转化非常遥远的那些年里, 经常有人觉得, 这孩子长大了多半是个Omega,还可能因为脾气不好, 结婚生子后不久就被扫地出门。

这种观点到格伦十二三岁的时候基本已经销声匿迹。原因无他——这个老兰迪从垃圾场捡回来的漂亮黑发小子,实在太他妈的能打了。

兰迪.萨西尔对此深以为傲。

平心而论老兰迪算不上格伦的养父, 他只是捡回了一个婴儿, 又不太上心地把孩子丢给了暗巷最了不得的女人——被遗弃的情妇、四十多岁的女Omega艾琳喂养。

白天, 这孩子就被兰迪背着穿行在八号废星的垃圾山里,老兰迪偶尔喂他一些营养液;晚上,艾琳则会哼唱一些赛琳帝国的童谣哄他入睡, 她轻轻拍他的身体,像个普普通通的母亲。

这位落难的美丽女性在暗巷持续六年的严冬中渐渐衰弱, 她死在格伦栖身暗巷的第五年,被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如冰块。

她生前人缘不错。

几名相处不错的Beta怜悯她的际遇, 把她埋葬在在暗巷尽头、离垃圾处理站最远的荒地里,当然,没有立碑。但凡居住在暗巷的人,谁都不愿意把尸体交给处理站的大型机械, 这或许是个“人的尊严问题”。

——无论生前死后,人毕竟不是垃圾。

多年以后,格伦还能模糊地记起:那天是个寻常的星期四。八号废星上,雪依旧没有停。

老萨西尔牵着他的手站在人堆里,看着大雪把隆起的土堆掩埋。

那是他第一次直白地接触死亡。

之后接棒艾琳照料格伦的人,是艾琳的好朋友玛丽安。这名金发女Beta的特长是从生活垃圾中找到过期的酒水,并把它们全都倒进肚子里。

只可惜玛丽安的酒量明显配不上她对酒水的欲望,她总会控制不住地把自己搞得酩酊大醉,高声尖叫、低声痛苦,瘫在床上地板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她不是个做养母的好人选,并且颇有自知之明。

因而在玛丽安的张罗下,格伦的饲养者队伍越来越庞大。

这些暗巷居民横跨四十岁到八十六岁,他们有意无意地参与进来,今天你丢点儿吃的,明天我扔件衣服。对于格伦的死活,没人真的在意,但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小家伙,终于在这些有意无意的关照下,在这条冷而幽长的暗巷里一天天成长起来。

一晃,时间就过去十一年

十一岁的黑发少年已经个子挺高,他裹着尺码明显大了一圈的黑色防寒服——天然污渍着色——动作敏捷地绕过大小机械,停在他的目标面前:“你找我?”

“有事。”老流浪汉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一年里,他的皱纹变得更多,头发依旧乱糟糟披在脑后,像是沾满尘埃污泥的枯草。但兰迪的精神很好,体力也不差,他依旧能在垃圾处理站健步如飞,浑然不像个八十多岁的星球人。

老去的只有他的外壳,他的零件依旧坚强地运转着,看不出歇业暂停的意思。

格伦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也没有自己的终端机。他鲜少产生疑惑,也不常问为什么。

不然他恐怕要问一句:“为什么你还这么活蹦乱跳的?!”

而现在,乡下少年格伦只是眨了眨眼睛:“哦。”他问,“又要断粮了?”

“闭嘴,白痴。”兰迪不耐烦地打断他,他看向身后的垃圾山,深褐色的眼睛里跳动着火焰,“你想不想离开这儿?离开八号废星。”

“离开?”

“对,离开!”兰迪明显非常兴奋,他激动地挥了挥手,“我们去有春天的地方,妈的,这鬼地方太他妈的冷了!”

格伦却只是歪着头,平静地问:“春天?”

“哦,你没见过,”老流浪汉难得慈爱地摸了摸少年的头,“可怜的小东西。”

少年没有吭声,只是不悦地撇起嘴巴。

他能在暗巷无风无浪地活下来,很大一个原因,是他总在该听话的时候相当听话。他对人的善意和恶意有着近乎野性的判断,这种判断鲜少出错——他擅长趋利避害。

其实这时,兰迪.萨西尔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他拎好了装着用得上的“宝贝”的袋子,带着少年回到他的“黑屋”。

他们吃了点过期的压缩食品,对坐在金属焊接成的桌子两端,各自屁股底下都垫着一把反复修补过的椅子。

然后兰迪掏出了一件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面上,由一块儿破损的丝绸手帕垫着,遥遥推给格伦。

格伦接了过来,好奇地摆弄了几下,又把这一看就很珍贵的玩意儿放了回去。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块轻飘飘的铁块儿问。

“这是终端通讯器,”老萨西尔骄傲地笑了笑,“我从一只报废的密码箱里找到的。”

格伦不解地摇了摇头:“终端通讯器......可以吃么?”

“你只知道吃么?!”兰迪.萨西尔将东西重新收回手里,大喊道,“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什么?!”

格伦还真的不知道。

黑发少年局促地向后缩了一下。

“有了通讯器,我们就能同外界联系。如果运气好,我们就能和什么人达成交易,”老流浪汉急切地说,“然后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这个鬼地方。”

兰迪笨拙地打开通讯器开关,屏幕亮了起来——这种终端通讯器的供能依靠其内部的强大储能内核,使用者不必担心续航问题,除非他们打算全天候连着跨星系视讯聊个几十年份,那倒还有些可能。

但八号废星的老流浪汉可没用过这么先进的设备。他只能靠着对二十年前老版通讯器的残存印象,勉勉强强连接了垃圾处理站的远程讯号。

人工智能冰凉的嗓音随即响起:“您好,萨西尔先生,很高兴为您服务。”

格伦惊诧地张大了嘴巴。

兰迪的状况不比他好多少,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活像个第一次参加舞会、被漂亮姑娘邀约跳舞的愣头青。老流浪汉低声道:“你知道我是谁?”

“您是卡布里亚.萨西尔先生。”人工智能古井无波地回答。

很好,这间屋子里可没有卡布里亚先生。

于是兰迪的兴奋值降下了二十个百分点:“你的主人是卡布里亚.萨西尔。”

“是的。”人工智能道,“请问是否需要开启安全验证?”

“不,不需要。”老萨西尔忙不迭地道,他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而他对面的少年刚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黑眼睛熠熠生光,透出些跃跃欲试的味道。

“我能试试么?”少年问。

“可以,”兰迪回答,“你来试试。”

年纪越小的人,就越擅长处理这些新派科技产品。星球人的这点特性,从第一银河纪元到第三银河纪元都没什么改变。

更勿论老萨西尔太想离开了。为此,他愿意尝试一切可能。

我得走。他想。

我必须得走。

——兰迪.萨西尔的老伙伴,西蒙,也在上个礼拜去世。

八号废星,正变得越来越冷。

-TBC

☆、Chapter.35 孤狼(完-二合一)

(三-完)

“你叫什么名字?”

“主人为我命名为卡尔。”

“好的, 卡尔。”格伦重复了一遍,“你好像非常厉害。”

“多谢您的夸奖。”

这是一台带有高智慧人工智能的终端通讯器, 或者说, 它是这名高智慧人工智能的最后一部分栖身之所。

高智慧人工智能总有多个载体,从主机到终端, 它们时时刻刻伴随自己的主人。

如果对方活着, 必然会要求主机切断卡尔与这台终端之间的联络,或者为终端设置高等加密, 但是对方没有。

因而可以合理猜测,卡尔的主人——那名姓萨西尔的男人多半已经死了。

昨天老流浪汉捡到的保险箱与金属碎片焊连, 它明显隶属于一台飞行器或者机甲, 可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的终端通讯器锁在飞行器的保险箱里呢?

以上种种, 兰迪和格伦都没有多想。

他们中的一个已经二十多年没有离开八号废星,另一个则是暗巷里土生土长的土包子,他们既不了解飞行器, 也不了解首都星的萨西尔家族曾发展到了怎样如日中天的境地,又如何因为一位当家人的战死式微。

不得不说, 无知使人快乐。

......

这名名为卡尔的人工智能很好地履行了身为人工智能的责任和义务,它尽职尽责地为年少的格伦答疑解惑,间接地成为了格伦少年时代的老师, 一位最正直、客观的领路人。

第一天,少年格伦问了一个问题:“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卡尔答:“您是指八号废星以外的其他宜居星球吗?”

“唔,应该是吧。”

“您稍等。”

人工智能搜索资料库,合理分析总结, 给出了漫长的语音解释。

少年听得两眼放光。

第二天,格伦又问:“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卡尔:“......”

身为一台高智慧AI,卡尔敏锐地判断出重复行为并非最优解。它选择将千奇百怪的视频投影出来,在少年面前轮番播放。

一人一人工智能都解放了嘴巴,对现状非常满意。

格伦.萨西尔的变化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他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大,他开始主动要求卡尔教授他一些知识和技能,并把实用的部分在生活中加以实践。

他变得越来越讲究、沉淀出莫名不合群的气质,活像是个少年版本的兰迪.萨西尔。但他们二人又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认知世界的天翻地覆、外界生活与八号废星巨大的落差没有击溃这个黑发少年,他的眼神中满是野望。

——像是待在笼子里的狼崽子嗅到了草原和森林的味道,只有对远方的跃跃欲试,这欲望能超越一切坚韧的围栏。

人工智能如果有感情,卡尔应该是要捏着手帕矜持地蹭蹭眼角:都是老子教的好。

在第八废星的又一个春天到来前,格伦已然摸透了这台终端通讯器的使用方法,他像不知疲倦的海绵,尽情地吸收他的养料。

在卡尔的资料库里,军事、机甲、时政方面的内容占据二分之一,天文学占据四分之一,剩余的部分就五花八门了。

格伦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个事实。

他一点点啃食着这些知识,并像卡尔的前任主人一样,对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滋生出浓厚的兴趣。

“为什么八号废星这么冷?”他偶尔会问。

“因为它正在偏离轨道。据常理推断,帝国政府很快就会派人来疏散居民,回收可利用资源。”

时间一天天过去,再多的“很快”也变成了“很慢”。这并不能怪卡尔。

人性太复杂,涉及政治时尤甚,人工智能无法对政府的举措做出准确评判。这些话也渐渐地无法取-悦兰迪.萨西尔,老萨西尔寄托在终端机上的期待越来越少。

他像他的养子一样喜欢重复问同一个问题:“它到底能不能帮我们离开这里。”

而格伦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回答他:“不知道,可能暂时还不能。”

星系间的信号传输有距离限制,更勿论卡尔只是连通了垃圾处理站的局域网,它能做到的仅仅是启动和提供过期的信息。

兰迪在数百次失望后,掐着支不知道哪儿来的烟屁-股道:“砸了它吧,八号废星已经被放弃了。”

说这话时,他相对整洁的衣着和乱糟糟地长发一齐耷-拉着,像要和主人的心境遥遥呼应。

格伦当然没有这么做。

少年私心认为,他和人工智能卡尔已经成为了朋友,但他的“朋友”总会反驳他:“先生,AI是没有情感的,您最好不要这么认为。”

......

废星上的生活是长久没有变化的,除了星球的温度越来越冷、连夏季温度都已经惨居零下。

格伦依旧每天兴致勃勃地从卡尔那儿抠出更多的东西,他甚至还学了几套防身术,也不知道这东西在废星上到底有什么用。

破坏了这种生活轨迹的大变故发生在2990年——八号废星迎来十年来最冷的冬天——废话,这里一年比一年冷。

十六岁的格伦身高已经到达一米八,厚重的脏外衣下,整个人瘦削得过分,骨头上却仍然附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再也没有人觉得他会转化成Omega,无论从哪里看,这个眉目深邃的大男孩儿都是块儿要做Alpha的材料。

与之相对的,兰迪对这个逐渐强大的小鬼愈发疏远冷淡,这种冷淡,在看到格伦独自演练各种格斗技巧时会变质成其它的东西。

他变得格外尖酸刻薄。

这或许是Alpha之间的互相排斥?格伦平静地如此总结。

——这一年的十二月十七日,八号废星的垃圾处理站,断电了。

......

断电的第一天,暗巷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惊慌之中,人们从自己的老鼠窝里钻出来,聚在垃圾场的各个角落交谈哭泣。

老兰迪一个月来第一次回到了他和格伦同住的棚屋,他们在夜色中沉默相对。

断电的第二天,老兰迪问了格伦一个问题:“你觉得你还能离开这儿么?”

他用的是“你”。

格伦的回答是:“能。”

彼时兰迪.萨西尔的眼神闪了闪,他翻了个身,打起冗长扰人的呼噜。

格伦早就习惯了暗巷的噪音和臭气,他自如地抱着终端通讯器沉沉睡去。

断电的第三天......暗巷中-出现了第一个自杀的人。

对方可能认为自杀会比冻死饿死更有尊严,还留了封不会有人看的遗书。

这次人们无暇为他办葬礼了,暗巷人人自危,更勿论第四天的自杀人数不知比前一天翻了多少倍。

格伦几乎都快忘了,暗巷里还住着这么多的人。

断电的第七天,格伦听到窗外难得的喧闹声。

“看啊,是舰队!帝国派人来接我们离开了!”

格伦皱着眉头看向天际的一片黑影,和其中隐隐闪动的红光,他打开了通讯器,询问卡尔道:“那是舰队么?”

“请将扫描镜头对准存疑方位。”

格伦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到暗巷巷尾——这里视野宽阔。他照做了。

“有舰队正在靠近八号废星。”卡尔的机械音依旧古井无波,“建议您及时寻找掩体,做好躲避准备。”

格伦愣了几秒:“你这是什么意思?”

“目标舰队存在发起攻击可能性,可能性为66.7%,距离太远,无法准确感知能量波动。”

格伦又愣了一会儿,他快速地跑回他和老兰迪居住的窝棚。

“我们得躲起来。”格伦急切地说。

老兰迪正把所有值钱的小物件装进自己的衣袋——他很擅长在垃圾堆里找到些首饰和破碎的珠宝什么的。听到格伦的话,他轻蔑地回头看了一眼。

“别说傻话了,帝国的舰队来了,我们终于能走了!”

“他们不是来救我们的,他们要攻击我们!”

而兰迪.萨西尔现在并不想听他说话,老流浪汉冷笑着向前迈了一步:“怎么,总是充满希望的格伦小子,也学会打碎别人的希望了么?”

“不,我没有。”十六岁的格伦强做平静道,“卡尔告诉我,那东西很危险。”

兰迪突然诡异地笑了笑。

“卡尔,哈?”他又向少年面前逼近了一步,“自从我把那台该死的终端器交给你,你就变成了这个鬼样子......这么信心满满、喜欢说教,还白-痴似的满怀希望?”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格伦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

“希望”,这是八号废星积雪下埋藏多年的禁忌字眼。

就像自从艾琳死后,格伦就再也不曾奢想过的“温暖”。

可兰迪并不打算在离开前放过他,兰迪平平地伸出了一只手:“把那东西给我。”

“不。”格伦果断地把手背在身后,他关上了通讯终端的电源,好像这样就能把这台小东西藏得更严密。

老流浪汉的眼睛里闪耀着火焰,他面色狰狞,大吼道:“把它给我!”

“我说不!”格伦用同等音量吼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鲜明地表达出反抗老流浪汉的姿态。

之前的十六年里,他总是什么都不在乎,即便被勒令帮对方寻找口粮,即便被勒令应付每年冬天都会到来的因食物爆发的争斗,即便被无故唾骂。

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少对方让他活了下来,甚至让他拥有了一些美好的记忆。

而现在,这个老流浪汉发疯似的向他冲了过来,他们厮打成一团——兰迪的力气超乎他想象的大——现在他知道了,这是反常的。

“你真的是人吗?!”通讯终端机脱手的一瞬间,格伦崩溃地大喊。

“人?”兰迪气喘吁吁地爬了起来,他“哈哈”地笑了一会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我今年一百三十三岁了,小子。”

“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兰迪笑嘻嘻地打开终端机的开关,“你猜,我是什么?”

“......”被启动的人工智能沉寂了两秒,机械音平稳响起,“血液识别已完成,您是改造人ZE-0376号,基因序列接近长生族。”

格伦茫然地坐在原地:“改造人?”

卡尔的机械音响起两个音节,似乎要开始解释,兰迪冷冷道:“闭嘴。”

人工智能对这命令宣告服从。

兰迪嫌恶地看向地上呆坐的少年:“我捡到你的时候,还觉得早晚会有人想要接你回去,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被扔进垃圾堆的废品。”

格伦沉默着没有说话。

“知道么,你能活下来,就是因为你有这点价值,”兰迪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点距离,“给你一口吃的,没准我们就有离开这儿的可能。现在,哗——”

他夸张地摇晃着手臂:“这希望碎掉了。”

窗外的红光越来越盛,兰迪眼中的火焰也越燃越热烈,终端机在他手中上下颠簸。

“不过没关系,我们就要离开这儿了。”他说,“忘了告诉你,你这几年里充满希望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不——”格伦瞳孔微缩,终于迸发出一声嘶喊。

可惜已经晚了。

脆弱的终端机终于落在了地板上,被老流浪汉一脚踩碎。

“现在好了,我们又平等了。”兰迪.萨西尔这样讲。

......

格伦的视野模糊,他看到银白色的碎片凑在一起,像是颗碎裂的金属心脏。

而兰迪开心地大笑,他满足地观赏着少年崩溃的样子,直到少年的眼神彻底暗淡,才在窗外的欢呼声中离开这间棚屋,随着人流向某处跑去。

窗外的红光愈发炽烈,那热量似乎想吞噬一切。

......这些,格伦都不曾见证。

他只是失神间向前跪爬了几步,将终端通讯器的碎片捧进掌心,又挣扎着滚进了窝棚棚低的夹层里。

进入高热带来的昏睡前,黑发少年绝望地想:

——格伦.萨西尔唯一的朋友,消失了。

*** ***

救援队在第三天清晨抵达八号废星,这是他们的最后一站。

这些废星上的宜居面积极小,且人数极少。先前的那颗星球上,他们只找到了三十二名幸存者,多数还身受重伤,不一定救得回来。

对于今天的救援行动,他们并不抱多大的期待。

不出他们所料,飞行器的探测仪绕宜居地区缓缓飞行了两圈,始终没有半点动静。直到飞行器靠近宜居地带的最北端,垃圾处理站附近,生命迹象探测仪才刺耳地尖叫起来。

“好了,知道有活的了。”一名棕发士兵受不了了似的关闭警报,穿好了防寒服,“帝国搜救犬,出击!”

“约翰,注意言辞。”另一名着军官制服的男人无奈地提了一句,明显已经习惯了下属的口无遮拦。

这个小队只有七个人,他们谨慎地选择了降落地点,力求尽可能地靠近有生命迹象出现的地带。

但三个小时的搜寻下来,他们只找到了五十多具平均年龄极大的尸体。

“头儿,是不是出错了?”一名士兵问。

“应该不会,”军官答,“再找找看吧。”

时间又过去半个小时,他们甚至总结出了这些尸体的分布规律——袭击到来前,他们曾努力地向垃圾处理站后方的开阔地奔跑。

他们似乎以为......他们终于能够离开这里了。

——什么是废星。

顾名思义,废星是已经废弃的星球,这些星球接受过统一改造,成为各个星系用于回收处理废品的存在。

依常理而言,这些星球上不应当有居民存在,但每颗废星上,都有人挣扎着活了下去。这是上流社会间心照不宣的事实。

这些废星居民中,有的是宁死不愿离开故乡的、上了年纪的钉子户,更多的则是“废子”。

像废品一样失去了作用、丧失了价值,被丢到废星自生自灭的废子。

每颗废星都修建着漂亮的起落坪,大型飞艇会将整个星系的垃圾废品运到这里。偶尔这里也有其他机甲和飞行器造访,可每每有外来者造访,废星的居民都会增加。

它们只会带人抵达,从来不会带人离开。

这就像把希望的胡萝卜吊在鱼竿上,日子久了,最倔强的驴都不再明着追赶,它们只在心里久久地埋着“离开”和“复仇”的种子。

他们多想走啊。

现在,他们真的走不掉了。

救援队唏嘘着且走且停,走到棚户区——曾经的暗巷附近时,名为约翰的军人突然皱着眉头向一块石板走去。他挑起眉头,用Alpha过人的臂力移开了这块障碍物,找到了古怪潮-湿气息的来源。

一名昏迷的黑发少年。

“嘿,波曼,这儿还有个活着的!”军人惊讶地说,随即他皱了皱鼻子,“还是个刚转化的Alpha,你闻闻这要命的味儿。”

名为波曼的男人笑着骂了一句:“滚蛋,把人弄到飞行器里去,最后探测一圈生命迹象,没有我们就撤。”

“是,是,你是头儿你说了算。”

*** ***

格伦苏醒是在飞行器起飞后十五分钟。异样的重力惊动了他,让他从性征转化的疲惫中幽幽醒转。他愣了很久,才从别人口中了解到他昏迷后的故事。

真幸运,他面前的是位好脾气的中年军官。

昏迷过程中,他的手里始终紧紧握着什么,谁掰都掰不开,这让懂一些救护常识的军官非常苦恼——都没法在手上扎针了。不过刚转化的Alpha体质会处在一个微妙的巅峰期。正是这种状态让他扛过了雪地里七十二小时的昏迷,没有在救援队到来前被活活冻死。

格伦木讷地听军官跟他絮叨这些,声音嘶哑地问了一句:“我能去窗边看看么?”

中年军官明显有些惊诧,但还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我去给你拿些口服药来。”

说完,他体贴地离开了这间休息室。

在他身后,黑发少年撑起酸痛的双-腿,蹭着步子,一路艰难地挪动到圆形的舷窗边。

他将目光遥遥投向远处。

——爆炸产生的的高热下,八号废星经年的积雪化开,露出被水浸-湿的灰黑色的土壤,从高空俯瞰,像是这颗废弃星球脸上的泪痕。

“改造人是什么,卡尔?”他问。

空气一片寂静。

“我想到你给我看过的那些地方去看看。”少年又说。

没有声音回答他。

格伦垂下头,试图掩饰眼眶的酸胀。大颗大颗的泪水飞快坠入空气,滴落在他的手背和飞行器银色的金属地板上。

碎裂的通讯终端机依旧被紧攥在他手里,蛛网似的屏幕停驻成永远的黑暗。

这台通讯终端机历经过大小战役,经历过机甲解体,躲过了垃圾场的回收机械,扛住了乡下少年的连环拷问,最终却被一名一百多岁的老者踩在脚下,彻底沦为废物。

人生中第一次进入星海的格伦放肆地哭着,并突兀地发觉,他根本回忆不起自己上次哭哭啼啼是在几岁、哪儿、因为什么。

八号废星上的居民从来不哭,他们只想活着。至于为什么要活着,没有人告知过他。这是个他没问过卡尔的问题。

——还有一个问题,他一样还没来得及询问卡尔。

“因为以为我有价值,所以我能活下来。可人的价值是来源于哪里的呢?”

在军官错愕的眼神里,终于抬起头的格伦后知后觉——这个问句竟然脱口而出了。

走回休息室的军装男人停下步子笑了笑,道:“我登记过你的名字,孩子。你叫格伦.萨西尔是么?”

“是的。”格伦茫然地点了点头。

“价值啊......你要不要试试参军?”男人有些苦恼地摸上下巴,“军队是Alpha们发掘自己人生价值的土壤,当年我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对了,真巧。我是波曼.萨西尔,很高兴认识你。”

-END-

☆、Chapter.36 教育问题(上)

米兰达扶着额头坐在宽大漂亮的皮沙发一角, 颈动脉血管随着情绪突突直跳。

她的伴侣克里斯正相当好脾气地缝合一只兔子布偶,兔子布偶一只耳朵软软垂着, 露出一截雪白的棉花。

地毯上坐着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她穿着粉嫩的小裙子和白色长筒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好朋友’, 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

“米兰达谋杀了我的好朋友——”

“这绝对不能称作谋杀, 蒂娜,”米兰达努力压抑着火气, 死死抱着一只靠枕,“很抱歉, 我不是故意的。”

这是个陷阱!这绝对是个陷阱!

克里斯忍着笑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发, 低声安抚道:“宝贝儿, 等会儿黛西和安妮就要到了,你要让她们看到你哭鼻子的样子么?”

“......不了,”蒂娜皱眉思索一会儿, 终于停止了无意义的干嚎:“我会得到双份生日礼物作为补偿的,对么, 米兰达?”

米兰达上将气结,掐着靠枕外沿原地翻了个白眼。

几乎与此同时,一阵暖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溜进客厅, 门铃也“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性情温和的Beta放下兔子布偶,亲自领着小女儿过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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