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的闷痛让影山茂夫不得不又一次在睡梦中睁开了眼。凌晨五点,他起了床,去晨跑。天空是黑色,在远方封了厚厚的边,城市被包裹在里面。
早在一年以前,他开始变声。稍显细弱的以前的声音一去不返,里带着点青少年变声时期特有的粗砺沙哑,那时实在不能算好听,最近收了尾,变得低沉。
猛烈的发育沙包似的砸中了影山。他住进私立高中宿舍的这两年,身形不管不顾一样只往高处拔,像抽条的柳,生长的骨痛剧烈得太难忽略。营养与锻炼跟不上拔高的速度,影山茂夫肉眼可见的高瘦单薄起来。他并没有多显眼,无数同龄人与他一样在经受这些,甚者一季一换更大码的校服。这是分化的前兆。
他与灵幻很久没见了,就算彼此的GPS位置还是存在手机里。十四岁他发觉这不得见光的喜欢,再向前追溯竟是起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影山茂夫到底在青春期,他把这感情埋进水底,逃避的念头一旦骤起就不可遏止,一如他的暗恋。
逃跑是可以的。是被允许的。影山茂夫过于明白他的成长需要师父,不可或缺到如同土壤之于树。他同样妄图继续隐瞒,他的情感从初生那天起就生长在水里。
从小起过于恣意生长的感情终于陡生倒刺,几近病态。分别往后他再不会读气氛,也终于注意到师父再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发一条短信。第三次试探已经几近剖白,灵幻不可能听不懂——青春期赋予影山茂夫荷尔蒙的激荡让他发掘了近乎偏执的执拗本性。
他偏执幻想灵幻没能理解,仍将那看作小孩子的无心之言。这样他的鲸就能继续下沉,永无上凫的可能。
刻意疏远起效极快,海流都足够被熬干断线。生生像忘了一样。影山茂夫鲜少吃糖,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信息素的味道封存进罐子上锁。封闭式的高中生活百无聊赖,每个上午都和以前一样。
他像以前一样,人缘尚可,成绩中折,身边都是可爱的人;学校和平,再不用他除灵。似乎什么都没变,除了他的身高,还有他面部变硬的棱角。
影山茂夫鬼使神差地把自己国中的校服也带进了高中,永远挂在窄柜里,再穿不下。圣诞前后空气都泛寒凉,他在下午的第一堂课过后回了一次宿舍,在校服里面加了一件高领黑毛衣。
毛衣被翻出来,柜中挤挨。旧校服掉到了地上。下午的天光在云层后泛亮,给这套得见天日的衣服凸起的褶皱折痕勾得惨白发灰。影山茂夫居高临下看这套校服犹如看一层他蜕下的皮。
他虹膜颤抖。他善于压抑,却快疯了。
那衣服内竟还带着点久窒未销的灵幻的信息素,飘渺得不触即散,如同濒死的惊鸿。
——再没能逃过他第六感官的捕捉。任何隐瞒、欺瞒的自我、掩盖的本性、掩藏的欲望,全部在这一缕山雾一样的气味中魂归故里。
他几乎腐朽,窜进鼻腔的烟茶仍然鲜甜。他眼前颤动着灵幻新隆饮茶时杯中下沉的液面,耳边回荡起他皮鞋碰地时鞋跟敲踏的足音。滑动的喉结与裸/露的脚踝成为碎片似的影子,成为他金色白色糅杂的甜美梦魇。
影山茂夫干涸的思念续上水流,死水竟涨起潮,天空乌云浓浓滚动,沉眠的鲸骤然惊醒。
它天然与沉垂的鲸群拥有同等的异样频率,发出茫然呼喊却从没得到过应答;沉底濒死的七条鲸鱼向来无声无息,却依然长存。它已是今非昔比的、扑动尾鳍足够掀开数十公顷海水的硕然造物。
鲸重新开始下落。
它原是影山茂夫虬结生长的、早已不能用简单的百分比来表述的爱慕之情。
影山茂夫在穿上毛衣的这个下午,第一次给灵幻拨了电话过去。还没响起半声对面就接了,各自怀揣隐秘的期待,一声“师父”冲着迎面的“龙套”击撞去,四分五裂,像隔着手机屏薄薄一层饮尽交杯。
“你变声了…”
“——我喜欢你,师父。”
脆弱的窗户纸刺啦一声豁开了一个口。
“……我知道了。龙套。”
而对面是一堵墙。
“最近降温,多穿点衣服。”
灵幻新隆在电话那头喉结滚动,却听见忙音。他坐在下午的相谈所里,忘了放下手机,身处同一城市,灰白的天光无所顾忌,照旧在身后扑他满头满背,像一层光鲜的灰尘。这嘟嘟的忙音在他耳边响了十数分钟,直到芹泽担心的声音将其冲破。
他摇摇头,久久保持一个姿势的手腕酸麻,仍旧起身去看窗外,看长街尽头。
两年前那天,影山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对他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师父。”
灵幻刚想说什么,目光落在身边已没有从前那样矮的影山身上,刚刚张了嘴,就听见徒弟接着说道:“师父,你知道吗?我一直闻得到信息素。……包括您的。”
他愕然一惊,看着影山从他身旁走出去,回过头。
“烟和茶混在一起,是很特别的味道。”
花苞再次顶出来,这次它有些迫不及待,出生伊始就绽放了小半,连根折断、脱离枝桠,落到了灵幻的发间。
夏季一天里最后的阳光被矮楼的轮廓对折,一半照着少年的脸,另一半将他的半身埋进阴影。他乌色的眼珠一如既往,从他们相遇那天起就深黑得看不清。灵幻大脑当机,一瞬间没能组织好语言,给了他转身走远的机会。影山的背影依旧显得单薄,已有了长得更高的势头。灵幻没来由地仿佛看到他脚底连着树根,每走远一步,都有一条根系从灵幻身上脱离。
直到再看不清,天色已晚。灵幻新隆伫立在大片的影子里,才反应过来他的信息素味道确实是影山所说的那样:他真的太久没闻过自己的信息素了。愈来愈多的除灵委托使他忙碌到无法抽身,甚至真的觉得自己分化成哪一种第二性别都没有区别。
他觉得自己像花树被连根拔起的土壤,仍保持着那树每一条根系的形状。
树和土从来都互相改变,他不例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绞尽脑汁,只回想起热茶和章鱼丸。影山茂夫之于灵幻新隆三十一年漫长零散的记忆,是镜子最大的那块残片。
自那天起,他们分别离去,各怀心绪。人气与知名度水涨船高,排得满满的时间表、长时间的奔波忙碌麻痹生理,但灵幻总能在睡梦里看见一个没有影山茂夫的世界。梦境干脆了当地告诉他,致使他灵幻新隆并非独身一人的人就是影山,他给师父带去朋友和事业上的成功,令他能以脚踏实地。
梦里的他孤单落魄,相谈所砸了招牌。他没能在二十五岁那年遇见影山茂夫,自然没能取得生活如现实,也没能戒了烟。蜂拥的谩骂与响遍全国的指责把他埋进去,等到他们奔朝下一个新闻热点而去的时候,灵幻新隆已被彻底踏进泥土。
这梦真实到他每次惊醒都满身疲惫,缓下好久才得以从那灰败梦境里脱身。孤独感重回他心里一隅,冷硬到疼起来泛酸。那世界晦暗着在他彻夜的梦中连轴播放,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他就该这样生活。他向来自诩为人通达圆滑、处事成熟,到头来缺了这位弟子还是无依无靠。
他早就开始失眠,后竟又在每半年的例行身体检查中查出一点信息素紊乱的先兆。
当初那样的有关信息素的直言,暗示意味差一点就翻到明面。灵幻怎么能听不出里面含着其他的意思?他与人交道多年,药物从未松懈,面对这样一个早就知道了自己性别的少年的剖白,他竟没时间纠结尚未分化的影山如何闻得到自己的气味,大抵他觉得超能力者在信息素的感知上也与旁的不同;他竟不知道如何应对。
那是他的青春期;如今也一样,他还在青春期里。灵幻差点忘了这件事,他眉头紧纠,却猝不及防感觉到了自己血液中渐渐活络起的信息素的热度。一通电话和几句徒弟变化后的声音,就足够引诱他长年受压抑到寡欲的信息素燥动,他苦笑翻找临时药品,仿佛面对一层四分五裂的窗户纸。
身为年长者与师父,在他这极易敏感不安的年纪,面对徒弟极可能被与依赖和亲情混淆的感情,灵幻新隆更应该说别的话,而非真实。
而非“我也是”。
他像个突然被宝石砸中的行人,却千辛万苦去寻找这宝石的失主。
从此以后,影山茂夫学会了关闭鼻底的感官,再闻不见哪个老师像山楂还是矢车菊。他笃信这一感官从十一岁那年往后就再无用处,生来就是为了那一瞬间的松动,让他闻到灵幻新隆。
他透过窗户纸撞了一次南墙,颇有些头破血流,却决定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