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各自睡去,赑风隼一夜无眠,眼泪不住地流,他突然觉得,鬼方赤命根本没爱过自己,从来没有过。
他想起以前的事,每一个回忆都变得好痛,他想起《斩龙》,觉得自己跟赤命根本是这戏的真实版本。他好恨,恨赤命居然这样怪责他,居然这样打他──他突然又意识到,原来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根本就打不过赤命了,刚才那一掌,他纵然有心想躲也躲不开,如果哪天赤命真心要打他硬上他杀他,他毫无还手的余地。
一直以来凡碰到难关,他出脑、赤命出力,赤命的武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比自己好了。不,是一直都这样,他们第一夜争性爱的主导权时,赤命就打赢过他了;在更之前,赤命第一次邀他上山来石桥下时,自己爬山的体力就不如赤命,后来才逐渐能跟上的。
是啊,他从来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既然他出脑、赤命出力,责任分工、相互合作,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可是,可是,他越想越觉得,赤命根本没珍惜他出的脑啊,成功了也不觉得是他的功劳,鬼方赤命只觉得他自己最厉害,对他温柔对他好,也视为是他对他的恩赐!
赑风隼越想越气,越想越心死,他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一个莽夫?他真觉得自己的眼一定是瞎了。最可悲的是,他发现自己还是爱着他,他居然还是爱着他……
辗转反侧,转眼天已微微亮,一旁鬼方赤命鼾声如雷,赑风隼决定独自下山散散心,虽然离上工还有段时间,但他随便走走,还是习惯性地来到工作的场所。
他看到头家居然已经在了,跟一个穿着异国服饰的人在谈话,他有点好奇,索性试着抛开心烦意乱,侧耳倾听两人对话,原来穿着异国服饰的人来自平朔新月城,因为公务过来妖市,今天就要离开回去,最后的时间里过来探望阔别多年的朋友。他们的对话不过是些闲话家常,赑风隼听了几下便没耐性听下去,正想着要去别处,却听见头家道:「对了,虽然你们预计要招的名额已经满了,但老实说我这边有个人才,感觉蛮适合你们的。」
外国人笑道:「那好啊,是怎样的一个人?你说来听听,山不厌高、海不厌深,人才从来不嫌多的。」
头家说:「那人叫赑风隼,平朔新月城既然也缺管理人才,他再适合不过了,他很有领导才能,头脑很灵光,只是身为贱民,有这种才华也不能怎么样,还不如去你们那儿发挥。」
赑风隼一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便竖了起来,头家继续说:「既然你们的待遇比这里好,他一定愿意过去的,你在这里等一会,待会他来了我跟他谈谈。」
外国人笑着说了声谢,两人又继续聊起各自的近况,这时赑风隼已全然听不进他们的声音,只想着:「我该去吗?平朔新月城做为友邦,现今的国力和景气却比妖市好很多,我是不是应该去呢?既然在这里过得不顺遂,不如过去好了。」
他心跳如雷,却又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别去,他隐隐觉得自己会后悔的,他一定会想念赤命的,如果他过去了,赤命会想他吗?
他突然这么想,不会的,赤命不会想他的,他在赤命心中的地位,才不是那样无人能取代的。
赑风隼暗自神伤了一会,决定上前去,亲自跟那个外国人谈谈,如果不合意就算了,可如果,如果在那真的有更好的待遇,就去吧,去一个,不会被当成贱民,不会遭同伴唾骂,不会见到赤命的地方。
然后他镇定心神,走上前去,头家见到他便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啊,百里兄,这就是我刚刚跟你提的赑风隼。」
外国人见到他,眼睛突然睁大,然后便殷勤地自我介绍,他叫百里边城,是平朔新月城此次来妖市徵才的负责人。赑风隼打量了一下他,相貌可说是气宇轩昂,声音也中气十足,态度更是非常热情,百里边城言道,平朔新月城想要增强国力,知道有许多人才在妖市因阶级制度而被埋没,所以便派自己前来妖市各处寻觅,人才过去后,起薪是妖市平均工资的三倍之多,而且如果有功晋升会十分快速。
赑风隼听了非常心动,却仍有些迟疑,这时头家拍拍他的肩说:「赑风隼啊,人家这么热情,你就去了吧,省得在这里受其他人的气。百里兄赶时间,你就快快答应人家吧。」
赑风隼一听心想:「我会受气,还不是因为你们这群官商勾结的傢伙,把大家压榨成这样他们才来迁怒我。但这话说得不错,我何必在这里受气?这人今天就要走了,可不容我犹豫。」
他鼓起勇气,哪怕心里有万千个声音嘶吼着不要,他只用尽全力不去听它,然后他开口道:
「好,我去。」
§
赑风隼索性不带半点家当,就只有随身的一点银两,他怕自己回去见到赤命又会动摇,反正平朔新月城供吃供住,薪水又高,只要他能顺利晋升,赚没多久便能赚回来。百里边城怕他反悔,跟头家快快告辞后,就带赑风隼赶往港口。赑风隼心里其实还是没完全下定决心,只是咬着牙逼自己不去想,也怕自己答错了话,让百里边城不再认为自己是「人才」,幸好他忙着带自己赶路,没问自己什么,赑风隼心里隐约觉得奇怪,难道都不需要面试什么的,单凭朋友的推荐就可以选定自己吗?但毕竟是对赑风隼自己有利,他也就没怎么想这件事。
头家那边,看着两人快步离开的身影,心中暗笑,笑着笑着就成了大笑,他觉得自己这段时间,除了龙戬倒台那天以外,就属今天最为开心了。
竟然能轻易就把赑风隼送离妖市,头家压根不认为单剩鬼方赤命一个人,工人们还能团结起来与自己抗衡。如果说工人们是团体的身体,赑风隼就像团体的头,而鬼方赤命就像团体的四肢,没了头只剩四肢的身体,又能怎么存活呢?他原先很担心赑风隼不愿意,或是百里边城与赑风隼交谈之间,百里边城发现自己急切想送走赑风隼的企图,想不到这么顺利,居然能这么顺利!
当然应该顺利,赑风隼离开对他这个头家、平朔新月城、赑风隼三方都有利,他一定能说服他们的,但他几乎没说什么话就成功了──他一想起百里边城见到赑风隼容貌的神情就觉得好笑!百里边城居然单看着他就能「看」出他的「才华」了,没见过美人也不是这样的!头家越想越觉得好笑,想不到好友也会有这种被迷住的时候,想不到事情可以这么顺利!
§
鬼方赤命醒过来没见到赑风隼,心里突然感到十分不安。
他来到工作场所,也不见赑风隼的身影,连问几个人都说没看到,当然也包括头家──要是鬼方赤命把赑风隼带回来,对他可没好处。
鬼方赤命急了,假也没告就到处去找人,从常去的戏台到所有他们曾一起去过的地方全问了个遍,终于有人告诉他,有看到外型跟他描述中的赑风隼相同之人,在另一个人的带领下去了血唇码头。
鬼方赤命连忙冲去码头问。
「你说雪肤白髮、面容俊美的男子?有看到一个,是不是这个名字?」管事的人翻开上有出境人签名的本子,鬼方赤命一看,是赑风隼的亲笔签名。
他愣愣地点了头,但听那人继续说:「搭的是开往平朔新月城的船,那艘船是来妖市庸流萍寓买生口的,登记在这停泊了一週,不久前才出港,看来你找的人有福气,去那边有好日子过了,起薪是妖市平均工资的三倍耶!」
鬼方赤命呆若木鸡,那人见状就问:「怎么啦?嗯?你的朋友没跟你辞行吗?」
鬼方赤命不答。那人心想:「也对,这种咸鱼翻身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多来一个人就多一份竞争,看这大个子不好惹的模样,我若是他朋友,也不会让他有跟我竞争的机会。」于是便默默离开,回到自己的岗位。
鬼方赤命失魂落魄地回去,经过工作场所,众人问起,他只说:「赑风隼走了,不会回来了。」
有人说:「说什么要跟官府合作、害得我们这样子的人走了也好,反正──」话没说完,赤命一拳挥出,把他打飞了出去。
大家吓了一跳,纷纷鼓譟,头家听到骚动便走过来,吆喝着叫大家回去工作,赤命此时根本无心工作,就说:「我今日身体不适,请假一天。」然后没等头家回覆,就迳自走回山上。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鬼方赤命一蹶不振,工作效率大减,而领导众人的谋略他本就不擅长,在此状态下,更无能带领大家度过各种难关。于是没有多久,本就尚未稳定的劳工组织,被官商分化得像是没存在过一样。
大家逐渐忘记彼此曾经团结过,逐渐忘记自己曾经能和商人们抗衡,这些记忆,成了过往偶尔想起时,一段短暂而虚无的美梦。
§
鬼方赤命常常拿起他送赑风隼的戏服看。
没说一声,甚么都没拿,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了。
鬼方赤命看着那件戏服,他常常把它拿起来抖,就怕戏服沾了灰尘。
他总是想着,或许明天,明天赑风隼就会回来了。等他回来时,不能穿一件满是尘埃的戏服。
可是等了很多年,赑风隼都没有回来。
这些年来,鬼方赤命憔悴了不少,性格也变得沉默寡言。失去了赑风隼后,他失去了自信,失去了众人的爱戴,失去了整个组织,失去了人生目标。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噢,值得庆幸的是,他的髮色还是红的。
他想过放下,但他办不到。他气、他恨,可更多是痛和思念。
§
鬼方赤命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真是世上最悲惨的人了──正常的,很多不幸的人都会这么觉得。
直到有一天,他工作完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巷弄,巷弄中传出嬉闹声和痛苦呜咽的呻吟声。
他走上前去,看到一个黑髮的美貌少年,衣服被撕得破烂,身边围了四个恶少,细看之下,发现其中一位骑在他身上抽插着,一手抚弄着少年的阳物;另一个把自己的下身放在少年嘴里强迫他吸吮;另两人则各抓住少年一隻手,不让他有挣扎的余地。少年的表情十分痛苦,却无法抵抗。
路见不平,鬼方赤命大喝一声:「你们在做什么?」压制住少年的其中一人笑道:「怎么?要分杯羹吗?排队排队,等等轮完我们才换你。」
鬼方赤命一声怒吼,一手一个,就把骑在少年身上跟强迫少年口交的两个提起来丢出去,接着踢飞压制住少年的两人,四人大怒,举拳攻向赤命。
赤命冷笑一声,看这四人的架式,齐上也非是自己的对手,他正要迎击,想不到,突然间,一群黑色的虫子从巷口飞进,叮咬四名恶少,四名恶少顿觉奇痒无比,惨叫数声后便逃离,怪的是,虫子只顾追赶四人,却都不攻击赤命和少年。
赤命扶起少年,帮他穿上裤子,裤子虽已破损严重,但至少还穿得上去。赤命对着巷口朗声问道:「是何方高人暗助?」
连问几声都无人回应,赤命只得罢了,便问少年:「你还好吗?走得动吗?有家人吗?需不需要我送?」
少年似乎耳力不好,对于赤命的轻声发问听不清楚,疑惑地抬起了头。
赤命只得大声再问一次,少年回答:「没有家,逃出来的,谢谢你,不用送。」便要离开。结果他颠簸着走了几步路,就腿软摔倒在地。
鬼方赤命嘆了口气:「我看你暂时先跟我走好了,我揹你。」少年万般推辞,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叫鬼方赤命,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叫做,氐首赨梦。」
浪曾稍息,不见波底暗潮涌。运命难理,仁主殒,势不復返。听骂声处处,谁记当年功勛?
一怒走天涯,悔否?悔否?空留此恨绵绵,点点英雄泪。
几度春秋过,今朝路见不平仗义助,却嘆新人焉能代旧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