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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情深如许(中)

作者:小菜一碟 当前章节:5652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4:28

赤命这些日子以来,内心的空虚感与日俱增。

当他的肉体得到满足时,精神却日渐空虚,而这股空虚,也逐渐从精神烧回了肉体。

若说赨梦的百依百顺已令他感到厌烦未免太过残忍,但他确实想念着,从前跟赑风隼相互斗嘴、切磋的相处模式。

他喜爱将赑风隼这样的男人征服的快感,也喜爱偶尔交换位置的性爱模式;他喜欢跟三贝聊戏、一起工作、一起为自己的权利抗争,在平等的关系之下,一同为自身的命运努力着──可是对于赨梦,说不上为什么,总觉无法成为彼此真正的知音。

他习惯了当赨梦的恩公,而不是情人──他们没法真正发展成,赤命心目中的「情人」关系,赨梦依旧称他恩公,他依旧把赨梦当弟弟或学生一样宠一样教,他们没办法把酒言欢,他们没有共同的兴趣,仔细想来,赨梦的肉体一直受人蹂躏,却从未真正谈过一场平等的「恋爱」,所以他也不会知道一场恋爱该是甚么模式,但赤命若要教,又要从何教起?他难道能把赨梦改造成另一个赑风隼?那怎么可能!

于是他们俩的关系,就变成这样不上不下,夹在恩人跟情人中间什么都不是;就算一度以为是热恋了,日子久了,赤命才彻底了解,自己对赨梦从来都只有同情跟友情,而没有所谓爱情的成分。

他感觉自己对赨梦的心情越来越尴尬,他与赨梦欢爱时越来越只剩下慾而没有情,他越来越不知道赨梦之于自己,除了满足自己的肉体需求、让他可以不用自己用手解决以外,到底还剩下哪些意义?他怪自己精神上太不知足,有赨梦陪伴难道不该满意吗?可他就是填补不了那份空虚──而他欲要将其填满的本能,使他无意识地将三贝的形象投射在赨梦身上,可两人终究十分不同的事实,总是很快就把这份幻想击碎。

最悲惨的是,他必须将这一切的情绪压抑下来──若让赨梦知道,实在太残忍了。

§

赤赯赨三人怀着各自的烦恼,在表面的平静下就这样度过了好一段时日。其中还尚称幸福的大概只有赨梦,即便怀着些许的不安,其中包含对赤命隐约透露的空虚之疑惑,以及对赯子衰弱的精神之担忧,至少对此刻的他来说,他还是备受赤命宠爱的小情人,享受着爱与被爱的美好。

一切变调是从那个傍晚开始。

从某个时候起,赯子说是平常清晨傍晚会採的那种药草最近消耗不多,不必再去採,于是也就不再顺道接送赨梦上下班(赨梦猜测这和赯子近来精神不好、体力不支也有关──这倒算猜对了一半)。

所以那个傍晚,赨梦独自一人走在回桥下的路上。他这时习有如梦剑令,武学有了一定的底子,自觉也不必怕随便的人来欺负了──但今日来的不是个「随便的人」。

就在他尚毫无预警之时,腹部突然就中了沉沉的一鞭,将他打飞到数尺外,接着听见的是一个阴恻恻的女声:「氐首赨梦──或是该叫你赨儿呢?想不到你这贱人居然还活着啊。哼,你这张脸可是一点儿都没变啊,数十年如一日的淫荡脸。」

赨梦抬起头来,见到一名中年美妇,一双丹凤眼原该是极美的,此刻却充满了怨毒及杀意。

「你是谁?为什么要攻击我?」赨梦腹部虽仍十分疼痛,仍是忍着站起身,拔剑持了个守势。

「也难怪小贱人不认得我,但我的夫君你该记得的──朱红云手下青龙坛坛主‧丹至诚,你还记得吗?」

那人赨梦是记得的。那时丹至诚贪恋赨梦美色,趁朱红云不在时对他下手淫辱,朱红云回来后东窗事发,丹至诚于是被废去一身武功,逐出红云寨。赨梦对此人自是极恨的,认为他被废去武功简直活该。

「原来那是你夫君。」赨梦只冷冷回了这么一句。

此女名唤蝎娘子,当年在红云寨也算是个人物,鞭法卓绝,武功不下于其夫,在丹至诚被逐出寨后,她也跟着离开,但听她骂道:「小贱人,你明明有了朱红云,为何还来勾搭我夫君,害得他武功尽废,后来从商又遇到一个比你更贱的把他害死!你说,你们两个贱货该不该杀!」

赨梦冷笑:「你身为他的妻子,怎么就不管好他?我被他欺侮,没找他报仇就很对得起他了,今日你反来杀我?」

蝎娘子恨恨地说:「还敢狡辩,简直无耻至极!我夫君他那时还哭着向我道歉,说他只是一时受了你迷惑,才会做下这等事,他并非有意要背叛我的……我……我听了心该有多痛、多心疼他!你这祸世妖物,听说你跟朱红云感情恶化后,我一直在等你也被他赶出来,届时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想不到你倒先一步把朱红云杀了,逃得不知所踪,我要报仇也找不到人。苍天见怜,我把夫君的骨灰葬在红云寨的遗址,今日是他忌日,我祭拜完后下山来,刚好就遇上你这害惨了他的贱人!」

赨梦有一瞬间觉得这女子也有些可怜,但此人欲杀自己而后快,这份同情自然也就一闪即逝,然后她续道:「这下你也听完前因后果,也算个明白鬼了,这就受死吧!」说完一鞭就向赨梦挥来,赨梦举剑挡开了这一击。就在蝎娘子说话之时,赨梦已将催魂铃铛繫在如梦剑上,此时他已将心法修练完成,不会受其影响,而蝎娘子听闻铃声,动作果然一滞。

赨梦眼见对方受铃声干扰而分心,便逐渐在守势中夹杂还击,蝎娘子心下暗叫不妙,当即撤离。

赨梦看到敌人撤退,松了一口气,可想不到,就在他喘息之时,后背又中了一鞭,毫无防备之下,这鞭打得又重,直是痛入骨髓,接着他四肢穴道被点,头也被踩在脚底下,上方传来声音道:「小贱人,还去学了妖术是吗?」

赨梦暗骂自己笨,他毕竟经验太过不足,没想到蝎娘子不过暂退观察形势,凭藉轻功躲在树丛间,再一举偷袭得逞。他使力想要挣扎,却因穴道被点而动弹不得。

「这下你可逃不掉啦,哼,我可不会那么快让你死,我瞧瞧,先把你那双勾人魂魄的眼珠子挖了出来,再把你的鼻子割掉……」

赨梦全身受制,无法动弹,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落狠话:「你敢对我怎么样,恩公不会轻饶你的!」自己讲完,也觉得自己真没用,无法自救,居然还是想着要依赖赤命。

蝎娘子玩味地说:「恩公?我看又是你新的相好吧?你倒说说这恩公叫什么名字,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真的来找我报仇。」

赨梦恨恨地道:「我恩公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就叫做鬼方赤命,你好好记着,免得死到临头还不知道送自己上路的是谁!」其实他知道,赤命工作完回桥下走的是另一条路,不会经过这里,指望赤命前来相救实在是妄想,日后赤命发现他死了,恐怕也很难知道下手的人是谁,这样喊一喊,也就是喊喊而已。

想不到蝎娘子听闻鬼方赤命此名,竟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声既尖锐又凄凉,然后她以那悲惨地声音笑着说:「想不到,我一生最恨的两个人,居然有着同一个相好!」

这下赨梦也疑惑了:「什么意思?」

蝎娘子冷笑道:「你不知道是吧?好,我就说给你听。我夫君在被赶出红云寨后,幸得良医诊治,虽然武功全无,至少还能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于是我们便以从前攒的钱投资经商,在当时妖市景气热、到处都在建新屋时投入建筑业。」

「本来也好好的,事业十分顺利,几年下来也有了些资产,可想不到……想不到……有个叫赑风隼的贱人,明明自己已经跟鬼方赤命好上了,竟然又跑来勾引夫君他,之后又毁谤他的名声,说他……说他出生时是双生子,在妖市双生子是多大的禁忌!」

赨梦暗想他自己明明是被害者,却反被她说是自己去色诱丹至诚;所以这里她又说是赑风隼勾引她夫君,只怕还是那自己贪恋人家美色吧。但比起这个,更令赨梦在意的,是据这女子所述,赑风隼跟赤命显然是一对的,但赨梦从未听赤命提过此人──仔细想想,大概因为他也不想谈到自己从前之事,故而也不曾过问过赤命的过去。

蝎娘子续道:「我夫君因此失去所有人的信任,忧思成疾,之后出意外受了伤,竟然就这么走了!我……我就这样守了寡,都是你们两个贱人害的!我立誓定要杀了你们报仇,但鬼方赤命武功不弱,贸然对赑风隼下手未必能成功,而我光重新整顿夫君留下的事业就花了好几年,中间又遇到南部地震造成的不景气,还有鬼方赤命跟赑风隼那对贱人带领的罢工浪潮,我根本无暇他顾,结果,之后赑风隼那贱货就一个人逃到平朔新月城去了。」

「好不容易,这几年下来状况好转了很多,妖市和平朔新月城的贸易越来越频繁,我想能去平朔新月城找那贱人报仇的机会也不远了──今天能遇到遍寻不得的你,看来便是个好兆头,天可怜见,赐我如此报仇良机!」

她说着便把赨梦翻过身来要毁他面容,赨梦心如死灰,闭上双眼,只希望自己能死得快些,少受点折磨,可就在此时,他却听闻了一声惨叫,接着便是一串旋律奇诡的笛音。

他睁开眼,看到一群黑色虫子围着蝎娘子不断叮咬她,蝎娘子欲避开虫子,急忙跳了开来,踩在赨梦头上的脚自然也移了去。而任凭蝎娘子如何躲避及挥舞双手,那群虫子仍对她紧追不放。

就跟,他与赤命相遇的那天一样──那时也是,一群不知从何方来的黑色虫子攻击了欺侮他的那四名恶少,但后来赤命把他救起后,却没找到幕后暗助之人。

突然他身子一轻,原来是有个人把自己抱了起来奔离,赨梦抬头一看,来人正是赯子。

「赯……谢谢你。」赨梦大难不死,心中感激不已。

赯子一手抱着赨梦,一手持续吹奏笛音,但只以单手吹笛,旋律变得单调,加上奔跑使吐气不顺,对虫子的控制力减弱,虫子的攻势随之趋缓。他连忙把赨梦放在树丛之后,但这一空档,已使蝎娘子得以用长鞭在周身舞出防护网,即便仍有少数虫子能够攻入,对她已造成不了威胁,也是她定力惊人,就算先前被叮咬的伤口疼痛不已,仍能维持这样的动作。

她心中焦躁之余,一面思考应对之道,耳闻笛声阵阵,便联想到定是吹笛之人在操纵虫子──从前在红云寨时,他们曾经遇过拥有类似异能的对手,故而很快就如此推断。于是,她一边舞着鞭,一边就循着笛声攻来,赯子心下一惊,只得逃离,至少把她从赨梦身边引开,然而,他一开始奔跑,就无法维持旋律流畅,虫子攻势弱化,蝎娘子不多时就追上了赯子。

赯子索性放弃以笛音操纵黑虫,翻转笛子、按下机关,笛子霎时就变为一把利刃,他挥舞虫刃,便与蝎娘子近身交战了起来。心知来者并非易与,赯子且战且退,除远离赨梦之外,他故意将蝎娘子引到树多之处,如此长鞭这类的兵器便难以施展开来。

这时蝎娘子却退了开来,叫道:「赯大夫,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要营救那小贱人?」

赯子一脸狐疑:「妳认识我?」

蝎娘子苦笑道:「赯大夫数十年如一日的暗红面纱招牌,我自然不可能错认;而这些年我歷经风霜,憔悴了不少,也难怪大夫不识得我。当年,夫君被赶出红云寨后,是大夫您治好了他的伤,此恩咱夫妇俩是毕生难忘的。」

赯子想了一会,冷笑道:「这我倒想起来了,可妳那时是说妳夫君被陷害,使朱红云误会了他,他才被废去武功,可没说他欺负人家的事啊。」

蝎娘子叫道:「分明是那小贱人诱惑夫君,之后又把错都推给他,夫君才会……」

赯子打断:「妳少颠倒黑白了。妳对丈夫用情至深,这点令人感动,但也不能这样不明是非,看在我的面子上,妳就收手吧──赨梦现下在我的医馆工作,我有义务保护他。」

蝎娘子愣了半晌,接着阴恻恻地说:「原来大夫也被那小贱人蛊惑了吗?呵,所谓红颜祸水,指的就是这种人了:听说东离有个娈娘子迷惑无数男子,咱妖市也有个氐首赨梦──据说娈娘子后来被害,破了长生不老的妖术后,就变成了一个老太婆,那群迷恋她的男子见状,束缚他们的妖术随之解开;所以,我也只好把大夫您打倒,再当着您的面毁了那张脸,这样或许就能使您不再受那小贱人媚术綑绑了,也算好事一件。」

赯子见到她心性居然扭曲至此,且竟把赨梦和传说中的东离毒妇娈娘子相比,只觉头皮发麻。蝎娘子说着便举鞭向赯子攻来,赯子继续往树林里退,果然她的攻击便处处受制,容易因打到树木而反弹偏离,蝎娘子冷哼一声,纵身跳离了现场。

赯子心知她此举绝非撤退,而是躲至暗处伺机偷袭,此刻他在明、敌在暗,需得分外小心。果然,不多时,便听后方破空声响,赯子连忙回身举刀格挡,直被震得虎口生疼,长鞭一击不中,随即收回;下一刻,长鞭又从右侧攻来,赯子再挡──鞭子攻击的速度越来越快,且每一下都来自不同方位。这原是她昔日做山贼时惯用的战法,正面交战,她的武功内力非属上乘,但因轻功了得,在树林中纵跃对她来说易如反掌,长鞭看似难以在稠密的树林中施展,但偷袭之时,只需笔直地挥出再收回,只要速度够快、轻功够强、准头够好,如此单调的招式也能产生奇效──赯子把她引入树林,竟反把自己带入死胡同,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赯子只能一直採取守势,心下略感焦躁,但仍确实地挡下或避开了每一次攻击。可就在一次格挡时,他突然发觉这鞭力道不像其他鞭一样刚勐,反而有股柔劲,他暗叫不好,兵刃却已被缠住,这时蝎娘子借势一拉,赯子虫刃立时脱手,就在这一瞬的破绽时,蝎娘子欺上身来,抬膝对准赯子腹部就是一撞,赯子哇的一声就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上,气血翻涌下,竟难受得站不起身。

蝎娘子冷冷地说:「我这也是逼不得已,得罪了。」说完便往赨梦所在处扬长而去,赯子摀着腹部,挣扎着说:「站……住……」但她自然不会理睬他。赯子心如死灰,暗悔自己最初就应培养一咬下去便即致命的毒虫,而非只能造成疼痛的无用之虫,如果一开始就能杀了蝎娘子,事情也不会演变至此了。

此刻腹部的疼痛虽已稍稍缓解,足够他站起身,但即便他再追上,也无法阻止蝎娘子虐杀赨梦了。一想到赨梦会如何受她凌迟,会受如何的痛苦,美丽的脸庞会被糟蹋成如何的模样,他便心如刀割……这时,一个点子闪过了赯子脑中,于是,他一咬牙,摸向了怀中的杀手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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