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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却问前缘堪续否 (下)

作者:小菜一碟 当前章节:5900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4:28

赑风隼想说服鬼方赤命不再出兵,内政外交的考量固然是主要原因,但他的确无法否认,鬼方赤命和赨梦一同出征的日夜相处,确实让他十分介意。

所以当鬼方赤命提起赨梦时,赑风隼当下的反应,完全就是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你根本就不懂!那──那才不是重点,孰轻孰重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

鬼方赤命语气闷闷地道:「搞不懂孰轻孰重的是你。我需要这个机会,你不该因为赨梦的事,在这里阻我上位。」

赑风隼气得面红耳赤:「你──我就说了重点不在于赨梦,你一直提他是什么意思?」

鬼方赤命说道:「是你先提起他的,可不是我。」

赑风隼浑身发颤:「总之你执意如此就是了?呵,算了,早该知道,要奢求你稍微站在我的立场为我着想,本来就是痴心妄想。你出去吧,我自己会想办法,就不劳您费心了。」

鬼方赤命听他语气到后来满是讥刺之意,心里不快,说道:「三贝,非是我应要跟你作对,你不该这样怪我。」

赑风隼眉一挑:「我叫你出去。难不成我还要亲自将你送回房?」

鬼方赤命嘆气:「三贝,我们久久才能见面几日,你现在居然要赶我走吗?」

赑风隼怒吼:「什么叫久久才能见面几日?你要是不再出征,不就能比较常见面了吗?现在的情况到底是谁造成的?」

鬼方赤命上前来,抱住了赑风隼:「三贝别闹,我知道你寂寞──好吧,既然你那么在意,我让赨梦留守中央,不让他跟我去了,这样你满意了吗?」

赑风隼挣开他道:「我说了那不是重点!妖市对我们扩张之举已感到戒备,这里平均生活水平虽然远在妖市之上,但妖市的国土面积、人口、军力是我们的好几倍,且不说那是我们的故乡,平朔新月城跟妖市如果交恶,对我们大大不利啊!」

鬼方赤命冷笑:「所以我们才更要扩张、增进国力不是吗?」

赑风隼跳脚:「又不是你跟北方打一两个胜仗就可以解决的问题!算了,说也说不通,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要让赨梦跟你出征或是把他留在中央也随便你,我自己会想办法;你要出去不出去也随便你,总之今晚别想碰我!」

鬼方赤命被这样一搞也气了,走出门外,碰的一声关上了门。

§

最后赤命还是让赨梦转为驻守中央。

这几日间,他跟赨梦说明情况,说两人有好一阵子不会再见面,想跟他好好缠绵一番,每晚也不去找赑风隼,就在房里翻来覆去地索取赨梦的躯体。但赨梦在欲仙欲死之中,仍清楚觉得,赤命疯狂的热情,似乎也就是发洩他在赑风隼那里受的怨气罢了。赨梦对此虽有无奈,也未曾多言。

风隼的考量,赤命不可能完全不懂,但对他来说,获取自身发展的舞台重要性更在那之上。有意无意地,如果把风隼的顾虑解释成对于赨梦的嫉妒心,他坚持继续出征,似乎能显得更加顺理成章。而的确,风隼就此一事上,不能说没有这层私心在。

自私、权力慾、佔有慾,或许在人性中,本就是不可避免的缺陷。

之后赑风隼想方设法,越过右丞相青天悬派手下善于谈判术的人才去和妖市谈,强调两国一直以来的友好关系,提出许多优惠政策奖励妖市劳工过来工作、把收入匯回妖市,可以使妖市人口过剩的问题得到一些排解,并鼓励妖市输出各类文化娱乐产业,平朔新月城愿意提供许多补助等等,终于让妖市当局妥协,承诺不增加进口平朔新月城产品的关税。

同时,赑风隼在国内推动各项大型建设,以消耗大量入境的钢铁,不使物价大幅波动,而建造这些建设的人力,刚好可以用妖市劳工填补。光忙这些事就让他忙得昏天暗地,鬼方赤命该来找他时没来找他,他也没力气去跟他计较了。

费了一番心力,赑风隼总算可以说是把这「未发生的危机」解决了;鼓励妖市将文化娱乐产业输入平朔新月城,妖市戏班相继过来,竟也顺便圆了他将戏曲引进平朔新月城的梦想。赑风隼实在对自己感到佩服,只是这些时日他劳心劳力,却没因此赢得多少声望,平朔新月王也仅是准了他做,在右丞相青天悬提出对赑风隼越俎代庖的不满安抚了一下罢了(赑风隼心里骂,好个青天悬,贪赃枉法、尸位素餐、专会扯人后腿,亏你有脸叫这个名字),怎么可能还有什么嘉许?于是他的努力,也仅仅是预防掉了未来恐会产生的负评,就当下来看,这对他个人不只无利,甚至可说是吃了暗亏。

对此,赑风隼当然有些不是滋味,但跟赤命多说实也无益,对不涉政治的王女煅云衣,纵为好友,但在此身分之下,有些事也真的不能谈。他一口闷气无处抒发,尤其想到之前鬼方赤命的不愿配合,也使他暗暗留上了心──这个好友、恋人、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在自己需要之时,赤命未必会帮助他,甚至,可能扯他后腿。

而今,鬼方赤命的声望近来也水涨船高,若赤命有意要威胁自己的地位,实在不是办不到。

一念至此,赑风隼头皮一阵发麻,鬼方赤命是有野心的人,怎会屈居他人之下?

于是当鬼方赤命受封护国大将军后,问他关于右丞相青天悬的把柄时,赑风隼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或是推言时机尚未成熟、他晋升太快容易遭忌等等,甚至以「我今天特别想要你,就先别提这些事了……」等情话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下一任的王,赑风隼非当不可,他不容任何人挡在他路上,哪怕对方是自己此生的挚爱。

鬼方赤命知道自己虽善于打仗,但官场斗争等非他所在行,如果要他自己去收集青天悬贪腐的证据,不但费时,而且若是被发现,轻则因受顾忌而增加日后可能遭遇的阻碍,重则反让自己留下话柄,所以还是依赖赑风隼最为保险,可风隼这般拖延,一次两次赤命尚不会起疑,次数多了,赤命也开始觉得赑风隼在敷衍他、非是真心想帮他,两人遂生龃龉。

而受封护国大将军的鬼方赤命,也得到一座自己的宅邸后,往来相府找赑风隼也没那么方便了。虽说赑风隼将赤命昔日的房间空着,作为专属赤命的上等客房之用,为求方便,最一开始和风隼与赨梦约定单双日轮流,便改成单双週轮,府中侍从知道鬼方赤命是丞相的至交,对他常来此过夜也不觉奇怪。

但鬼方赤命毕竟是个随性的性子,有时开心了就在风隼这多住几日,但越来越常是,两人吵了架,赤命就提前回到自己的宅邸,有时又赌气过很久才来相府找他。

赑风隼对鬼方赤命越来越不满,想起从前在妖市相处的一些细节,也越来越觉得此人的不贴心,实在从过往便已有之。不知不觉地,他跟煅云衣独处时,会开始抱怨鬼方赤命──有关现今的国家大事不能说,也就是抱怨些小事或是在妖市的往事,煅云衣听赑风隼的一面之词,当然会站在赑风隼这边,认为都是鬼方赤命的无理。

于是有一次当赤隼煅三人在一起时,赑风隼突有要事被叫离,只剩下赤命和云衣两人时,云衣便道:「鬼方将军,请容我一言:赑丞相公务操烦、忧思郁结,您身为他的好友,实在该体贴些才是,别老跟他呕气。」

鬼方赤命眉一挑:「怎会突有此言?他跟王女说了些什么吗?对我有什么微词是不是?」

煅云衣道:「也没什么,只是……」

赤命凛然道:「还请王女据实以告,若王女不说,我又怎知如何调整我跟他相处时的所做所为?」

煅云衣沉吟半晌,叹息道:「丞相说,您最近对他发脾气的次数有些频繁,也讲了点两位从前在妖市身为工人、召开工会的一点往事。」

赤命脸色一沉:「比如说?」

煅云衣道:「丞相说,当年工会一度与政府合作,后来支持工会的龙戬下狱处死,工会顿失依靠,原先签订的条款反被资方利用时,众人反过来责备丞相之前与政府签条约的决定,忽视重大时局转变的背景因素,把骂声投向丞相一人,但他心灰意冷之际,您却未曾给予支持……所以之后,他才会离乡背井,来到平朔新月城。」

鬼方赤命气得几乎要大吼:「什么叫做我未曾给予支持?我对他的歇斯底里和自以为是忍得还不够吗?妳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我们的事情评头论足?」但眼前毕竟是尊贵的王女,于是他只有忍下怒气,沉声道:

「王女所言,在下自会铭记在心。」

之后两人气氛就变得甚为尴尬,煅云衣心里后悔不该提起这些事,果然印证赑风隼所抱怨的,这个赤命是个听不进别人话语的莽夫。过了一阵子,鬼方赤命藉故先行离去,让煅云衣再转告赑风隼。

§

赑风隼回来后,见到鬼方赤命不在,一问之下,煅云衣叹息着把方才发生的事说了,说很抱歉自己不该这般多嘴,赑风隼暗叫不好,但还是只能说:「罢了,妳是为我好,这原非妳之过──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赑风隼犹豫着要不要到鬼方赤命那边找他,但心想他此刻恐怕在气头上,还是别去的好,免得再生冲突,于是就回到自己宅中睡了。

隔夜,却是赤命跑来他府里找他了。

关上房门后,他噼头就道:「你跟王女倒要好,什么话都跟她说了?」

赑风隼尽量维持平心静气:「是我话多了,我道歉,你就别气了。」

鬼方赤命冷笑:「你若真有意道歉,昨天怎么不来找我解释?忙着跟王女说话说到忘了吗?」

赑风隼据实道:「我只是怕你在气头上,不想跟你冲突──只想不到,你居然气到现在还没消。」

鬼方赤命的脸色越发难看:「你以为我会轻易消气吗?你自己说,我们两个的事关王女什么事?你凭什么跟她对我说长道短?让她觉得你跟我相处,你很委屈?」

赑风隼忍着气:「我承认我不该把对你的不满跟她说,但你也该想想,如果不是你弄得我满腹牢骚,我需要去向她发洩吗?」

鬼方赤命冷哼:「又变成我的错了?反正你就是觉得我不好,只有王女对你最体贴!那你有她就好了,要我做什么?」

赑风隼理智开始断线:「你居然有脸跟我说这种话?你也不想想,我跟王女清清白白,你跟赨梦呢?但我有说过你们什么吗?」

鬼方赤命大骂:「我会去跟赨梦说你什么不是吗?我告诉你,我敢发誓,我从来没有把我们的事在赨梦面前乱讲,你我之间的事,跟外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赑风隼冷笑:「我本来看你跟王女也挺投缘的,却想不到你始终把她当外人。」

鬼方赤命怒道:「只有你觉得她不是外人。的确,跟她聊天的经验算是愉快,我们三人在一起相处时也颇为称心,但你不嫌太多了吗?你都不会觉得,我们各自有公务,独处的时间本来就有限,她夹在我们之间的时间,你不觉得太多了吗?」

赑风隼声音高了起来:「我们独处的时间有限,最主要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你还得陪赨梦、有时候又跟我乱呕气不来找我,还有就是因为你长年征战在外吗?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要赨梦要功名又要紧紧地绑着我!」

鬼方赤命吼道:「是谁紧紧绑着谁?你说你有青天悬的把柄要拉他下去、捧我当右丞相,结果呢?你这般一拖再拖,要不是你一开始就骗我,要不就是,你怕我跟你平起平坐之后威胁了你!你就这样不信任我,之前阻止我出征也是,你就要紧紧地把我绑在一个任你支配的位子!到底自私的人是谁?」

赑风隼彻底失去理智,发了疯般地大吼:「好啊!你不甘心被我绑着是吧!那你就出去啊!去找赨梦啊!反正他最百依百顺,是啊,一开始就是我错,我不应该把你们从妖市带过来占用你,如果不是我,你们还可以在那座石桥下过幸福的两人世界!对,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再把你绑在这里,你去找他啊!还不快给我滚!」一边说着,一边把鬼方赤命轰了出去之后便锁上了门。

鬼方赤命爆吼着捶门:「赑风隼!你给我开门!」赑风隼只是不应。

§

鬼方赤命气极离去,赑风隼府里的侍从们见状,一个个低着头也没敢说什么。对于两人时不时的大吵,其实大家也习惯了。

赤命回到自己的宅邸,见到赨梦后,把他抱到床上狠狠地做了一夜。赨梦猜到他大概又跟赑风隼吵架了──这些日子以来,虽然鬼方赤命从来不说,但赨梦也知道,如果鬼方赤命提前来找他,多半会是面带戾气、一言不发地抱着他就是使劲地做,这大概就代表他又和赑风隼吵了架需要发洩。虽说被这般激烈粗暴地对待,甚至时常会在身上留下瘀青,但就肉体上来说赨梦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蛮喜欢的,是一种反覆高潮到几乎要昇天的感觉,只是想到这些对待背后真正的原因,就不免感到有些凄凉。

他们之间的话题除了性,大抵就是军务、武学和过往在妖市的一些回忆。赨梦曾经试着探问过赤命跟赑风隼之间的事,但赤命从来不愿回答,这样有点算是不明不白地成为受气包之类的存在,赨梦也只得认了。

有时赨梦会有点想念赯子,想着赯人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已经顺利忘记自己了呢?回想起来,其实一直以来,他跟赤命的对话就不太多(而无奈的是,他知道赤命在赑风隼面前话可以很多),真的要说,他跟赯子进行过的对话,搞不好还比跟赤命的多一些。而且回想起,自己能够有今日,能够在战场上找到自我的价值,除了赤命教他练武、跟着赑风隼过来时也带上他外,赯子为自己开药方改善体质、治好他残缺的五感,甚至相赠如梦剑及其心法剑诀,比之赤命,似乎更加功不可没。

他又想起那个河畔的梦境──后来证实是赯子在疼爱着自己的梦境,那时的赯,好温柔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想起这件回忆时,他对赯子竟然不再是怨怼的,甚至是有点怀念……即便想起赯子面纱下的可怖面孔一度会使他浑身发颤,但他居然觉得,如果赯子再一次和他求欢,他说不定会答应的……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自己居然会这样想,这么想的时候,赨梦会责备自己真是水性杨花,但却又止不住脑中的回忆和幻想。他有一次梦见赯子露出那张丑陋的脸,把自己抱在怀中恣意却又温柔地亲吻,但他竟然丝毫不觉得讨厌……

他好后悔自己就那样辜负了赯,赯对他那样的好,赯是那样的爱他,可是他却不知道──而知道的当天,他就彻底失去了他。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应当走遍天涯去找回赯,告诉他说,我不想失去你,你别离开我了好吗?但这个念头往往一闪而过,要找,是要往哪里找?

赤命不愿跟他提赑风隼,他也不会跟赤命提赯子──这样算扯平了吧,赨梦心里想道。

有道是:

花繁秾艷赏琴音,月明情浓人欢。无奈征途万里,一把相思、泪满襟怀、心虑江山。可嘆鸳鸯生龃龉,一池春水不復清。却问情深堪续否?宫院深深,无语凭栏。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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