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命气得好几天没去找赑风隼。
更令他生气的,是赑风隼居然也不来找他解释──其实他希望他能解释的,好好解释说,煅云衣跟他真的就只是朋友,没有任何私通款曲的事,好好解释说,赑风隼爱的还是他。
但赑风隼没有。他就是没有来解释。
其实赤命也知道赑风隼性格向来如此,三贝本来就不是会认错的人,要他低头真是比登天还难。
可是一想到那块玉珮,他一想到自己去找他时他可能就在看那块玉珮,想到赑风隼一开始居然骗他说只是煅云衣掉的,他就恨得咬牙切齿。
他忍赑风隼的还不够多吗?赑风隼最近脾气暴躁,他忍了;赑风隼屡屡拒绝他的求欢,他忍了;甚至赑风隼老早答应他要扶他上右丞相之位却拖延至今,他也忍了──这个可恨的赑风隼,凭什么怪罪他鬼方赤命不够信任他?赑风隼分明也不信任他,怕他威胁到他,才迟迟不给他上位的机会!
想到这里,鬼方赤命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他晚间无事,不愿去找赑风隼,索性一个人逛着夜市想说散散心,但似乎一点帮助也没有。
忽然间,一个熟悉的暗红身影从转角一闪而过,赤命一念忽起,便跟了上去,一个箭步抢在那人面前。
那人见到是他,苦笑着说道:「鬼方将军,久见了。」
赤命问:「赯大夫,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暗红身影的确就是赯子虚澹,赯子闻言只道:「这说来话长。」便没有想再说下去的意思。
赤命也懒得再问,就把他拉到无人处,直切他最在意的问题:「我问你,你知道赨梦的下落吗?」
赯子的面纱遮着面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听他淡淡地道:「我知道,但他现在未必想要见你。」
赤命握紧拳头:「此话怎讲?」
赯子不改平淡的语气:「这我不便多言,我只能告诉你,赨梦现在跟我在一起了,他后半生的幸福由我负责,将军不必挂心,放心跟赑丞相厮守便是。」
赤命苦笑:「既是赨梦真心如此,我也恭喜你们。但要说到赑风隼……唉。」
赯子问:「你们俩怎么了吗?」
赤命闷闷地说:「我总觉他对我非是真心,言行之间似有保留。」说着咬牙道:「但可恨的是,他就可以对另一人毫无芥蒂地坦诚相待──他逼走了赨梦,如今却这样对我!」
赯子愣了一下:「但听赨梦所言,他似乎不是丞相逼走的。」
赤命居然遭受反驳,有点恼羞成怒:「就算他是自愿的又怎么样?我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赨梦不在了,他就可以这样肆无忌惮,一点也不必担心我怎么想他了!」
赯子一时无语,两个人僵在当地,但看赤命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赯子只好自己说:「我医馆还有点事,方才不过出来採买点物事,那么将军,我就此别──」
想不到赤命又打断了他:「你现在又开了医馆了?」
赯子觉得有点烦躁,但仍答道:「是。」
赤命问:「赨梦现在在里面吗?」
赯子心下暗火:「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说了,他未必想要再见你,我无权在未经他同意之下把你带到他面前。」
赤命挑眉:「讲得冠冕堂皇,说到底,不就是你怕我再一次抢走他?」
赯子被说中心事,一时气结,便道:「就算是又如何?你另有爱人,而且你看上的不过他的美貌,但我却会全心全意地爱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仍然会无怨无悔地爱他!你自己留不住那个赑风隼的心,也不要来妨碍我们!」
赤命听到最后一句,气得抓住赯子的衣领,恶狠狠地道:「我跟赑风隼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赯子甩开他,心想:「你只要别来打扰我跟赨梦就好,谁想管你们之间的事?一开始还不是你自己提起赑风隼的。」但他知道若打了起来,自己未必讨得了好处,只得忍下那口气,但一想到自己苦恋赨梦,至今好不容易修成正果,赨梦却自毁容貌,归根究柢,眼前此人纵不算罪魁也差不了多少了。
念及此处便觉有气,恨不得把这人暴打一番,而且想到赨梦若知鬼方赤命来寻他,知道自己离开后,赤隼二人并非如他所想的鸾凤和鸣,天知道赨梦会不会又想重回赤命怀抱,赯子想到这里,种种不安加上与生俱来的自卑感,想着到手的幸福又要失去,就令他恐惧凄惶不已。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赯子的脑海。
若真如赨梦所述,鬼方赤命视赑风隼为此生挚爱,如果他们俩关系稳定,这人是不是就不会再来找他和赨梦的麻烦了?
他冷静下来,想起有一法可行,便道:「将军息怒。其实我这里有一法宝,名唤情欢蛊,可以让另一人死心塌地地爱你,如果将军和赑丞相关系真的生变,只要对他使用此蛊,他一生便再也不会对您变心了。」
鬼方赤命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赯子说道:「我何须骗你?我的心思也不必瞒你,只要你们俩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别来干扰我跟赨梦,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回医馆去拿,将军在此稍候。」他不愿赤命跟来医馆,就怕赨梦在里头听到赤命的声音要出来,或是赤命硬要闯入内见赨梦。
赤命依言留在当地等待,听到这件事,见赨梦什么的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忐忑着:「真有这样厉害的法宝?真的用了它,三贝就会永远留在我身边、爱我、帮我?」
赯子不多时便即回返,交给他一个小盒子,说道:「此蛊在空气下呈白色,但溶入液体后便无色无味,只要将此蛊融入茶水,让他喝下后,二个时辰之后便会生效,届时中蛊之人会浑身酥软并燃起情慾,接下来将军要在半个时辰内与他欢合,并且将军要是进入的那一方──按理说,对方在蛊性作用下会欣然接受而不反抗。之后,他体内的蛊就会记得你的气味,从此他一生就再也摆脱不了你了。」他又解释了一些餵食情欢蛊、使其存活的方法。
赤命接过盒子,沉吟半晌,然后问道:「赯大夫,但我若对他施用此蛊,他还会是原来的他吗?」
赯子回答:「理论上,除了死心塌地爱你、将你摆在第一顺位、待你的态度转为柔顺、之后情慾会变得较为旺盛需要被你满足以外,他在性格与其他地方应不会有什么改变。」
这个回答实在太过完美,但赤命仍不由得疑心道:「但你为何会有此蛊?而且你既有此法宝,怎么就不会想要自己拿来用?」
赯子苦笑:「我当初无意在古籍中看到,一开始培育的确是想用在赨梦身上,但……后来发生了一点事,还来不及培育完成,我就先对他断念了──况且我毕竟会犹豫是否真的要用这种方法得到赨梦。我后来一度后悔不该就这样离开,却已然来不及,只是捨不得让养了这么久的蛊死去,才仍继续养着……至于现在,只要你别来添乱,我想我是用不着了。」
赤命闻言,只道:「大夫此恩,我鬼方赤命永生难忘。也祝福你跟赨梦幸福圆满,请。」
§
赯子回到已然打烊的医馆,进入房间,看到赨梦正在看书,便问:「不早点休息吗?洗过澡了?」
赨梦回答:「嗯,洗过了,这几天精神好多了,都要感谢你的照料,真是的,老给你添麻烦。」他停顿一下,又道:「是说……赯,你真的不会怨我把自己的脸弄成这样吗?」
那日赨梦毁容后,赯子便把他带回帐篷,悉心照料,为他处理伤口,但此伤实在太重,之后赨梦发起了高烧,过了几日伤势稳定后,赯子心想露宿野外毕竟不妥,就把他带到平朔新月城,找一间旅店静养。
期间赯子在路上做个行脚大夫来赚取生活费,一段时间后,赨梦的身体逐渐好转,伤口也结痂癒合,可原先的美貌毕竟已然全毁,除了一双眸子依旧清澈透亮,看这张凹凸不平、红黑色块斑斓的丑怪面庞,实在难以想像这张脸的主人,曾经是多么一位绝代风华、明艳不可方物的美男子。
在那之后,赯子还是依着原先的习惯,又开起了一间医馆,赨梦也就如同旧时一般,为他处理磨药、洒扫等等的事务,也如同赯子一样戴上面纱,遮住那张骇人的脸(他觉得自己从前美貌时,在赑风隼给他面具前,居然都没想过把脸遮着真是笨的可以)。只不过,赨梦在毁容后体质明显弱化,时不时便又会染上些小病,若非赯子调养有方,哪怕是些小病也很容易变成大病甚至不治。
面对赨梦此问,赯子也只能说:「怎么又在问这个?这是你的选择,我唯有尊重。」
赨梦低低地道:「我只是觉得,我真的给你添了很多困扰。」
赯子嘆息:「你愿意待在我身边,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你的脸……要我选,我当然会选从前那张,可如果那张脸你不喜欢,那也没有意义。你喜欢、能让你快乐,那才是最重要的。」
赨梦低声说:「赯……你真好。如果只有我自己,我是不会后悔的,但……我一时冲动,我并不希望自己痛快却造成你不快乐。」
赯子握住他的手:「我没有不快乐,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是最快乐的。」他顿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赨梦,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如果鬼方赤命来找你,要你跟他回去,你还会回去吗?」
赨梦说:「怎么可能?我现在有了你,恩公也有了丞相,我干嘛跟他回去?况且……我不是很想让恩公知道我毁容的事,跟他解释起来,我怕他要觉得这是他的责任。」
赯子继续问:「那就算,你的恩公没有了丞相,他回来找你,你也不会跟他走吗?」
赨梦回问:「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
赯子低低地说:「也不能怎么办。」
赨梦微笑:「你放心,我不会走的,我已经下定决心就爱你一个了。」他顿了一下,然后说:「赯,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名字的来源?」
赯子愣了一下,仔细回想,那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去找赨梦的时候了,他还记得,那时赨梦说的是:「小时候算命的说未来将遭一劫,但会有赤虫相救,故而取在名字里,说是先行对赤虫谢过。」
赯子张大了嘴,呆呆地道:「我,我自然记得,但……」
赨梦被他的反应逗乐了,笑说:「我真想不到那术士还蛮厉害的,虽然说,我也不知道他说的赤虫,说的是你放出来救我的虫,还是说你这个人──不过是哪一个,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赯子疑惑:「为什么赤虫有可能会是指我这个人?」
赨梦把他的面纱扯掉,把赯扑倒在床上,吻上了他红色蜈蚣状的胎记,然后笑着说:「当然是因为你脸上这隻啦。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隔了这么久,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的相遇,从那么久以前就决定好了,你对我的恩也好、情也好,我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
赨梦的气息吐在赯子脸上,赯子受到这样诱惑,浑身不禁一热,双颊也红了起来,胎记融在面颊的绯红中,一时就没那么明显了。
赨梦见到赯子羞赧的神色,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虽然他此刻面容已毁,但赯子望着他灿烂的笑靥,仍不由看得痴了,他回过神后,对着赨梦微笑道:「好啦,我还没沐浴,别这样勾引我,你要以身相许,等我洗完回来也不迟。」
赨梦放开了他,用着轻快的声音应道:「嗯,我等你!」
§
鬼方赤命那头,拿着情欢蛊,仍是惴惴不安。
只要用了它,赑风隼就完完全全属于他了,但如此轻易到手的幸福,难免让人觉得不真实。
而他们俩现在还处于冷战状态,两人都没去找对方,这之间路上遇到过一次,双方也都装作没看到。
两天后妖市使节来访,会有一场盛大的国宴,左右丞相加上他这个护国大将军都必须参与,如果这两天再不见面,到那天也非得见面不可。
既是如此,反正现在去找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干脆……国宴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从下蛊到发作歷时两个时辰,他和手下的士兵下午因国宴也自动休假,时间很充裕。
在那过后,一切的问题都会解决,他再也不用担心三贝对他不忠、不以真心相待了。
到时,三贝就完全是他的人,完全属于他鬼方赤命了。
有道是:
望登龙座,更胜枕边爱侣;鱼水欢愉,可及征战百千?美玉纵无瑕,一抛入池,復添乱、一池春水。权情两相结,且行险。比翼能还双飞否?此问但将,无语付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