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座相府名义上该属于鬼方赤命了,只是赑风隼还在主房中养病,赤命也不可能忍心去赶他,就成了个赤命原先常住的上等客房被当作主房的局面。府中僕役对此感觉甚为尴尬,但也无从置喙,从听到的传闻及他们所知的部分来看,都觉得是赤命有义气,没人想得到赑风隼此刻的狼狈局面,竟都是鬼方赤命一手造成的。
风隼病癒后,还是把主房让给了赤命,他现在被「充军」,平朔新月王感觉事有蹊跷,没有真的把他派驻边关,索性就把他发配给赤命做他的府兵。赑风隼冷着脸接受了这一切,心里想着总有一天,非杀死鬼方赤命报仇不可。
赤命跟赑风隼解释了一切经过,包含自己原只想从煅云衣手中挽回他的心,赯子担保过他余下的人格皆不会改变云云,是因为不知情欢蛊和月清酒作用会有这般影响,并非有意害他,但也只换得冷冷的回覆:「我现在是你的属下,我纵是怨你打你,也是以下犯上,你我既已至此,将军又何须虚情假意?」
赤命说:「三贝,是我错了,但我是真的爱你……」
赑风隼冷冷地道:「可是我不爱你了,就这样,我不可能继续爱一个害我至此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你。你现在要去找赨梦也随便你,反正我也不在乎了──我从来就没有在乎过。」
赤命说:「赨梦现在跟赯子在一起了,我无权干涉他们。」
赑风隼「喔」了一声说:「所以赯子虚澹给你那种烂药来让你好好绑着我,就是怕你被我抛弃后,去跟他抢他好不容易得到的赨梦来着?哼,自作聪明,你最好就去把他的赨梦抢走,让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赤命又说:「三贝,我不会再变心了,我爱的是你……一定还有法子,经营一阵子,你找个时机,把青天悬拉下去,取代他的位子──」
赑风隼冷笑:「他们把我污蔑成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听到?你以为我有那么容易就爬回去吗?我被你害到差一点被处死,现在还不是你上了位?只会开口闭口说爱我,到头来把我害得最惨的就是你,当初会喜欢你简直是瞎了眼。」
赤命听了心里难受,但也没有一点办法。难道该就这样,放弃这段多年的情感,放弃他视为此生挚爱之人吗?但就算他不愿意放,他又能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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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煅云衣还是找到了办法,私下来和赑风隼会面,询问赑风隼一切事情的经过。她表示,她相信赑风隼不可能是像大家污蔑的那样,希望以他们的交情,赑风隼可以不要瞒她。
赑风隼沉吟半晌,便道:「王女还愿意来看我,在下铭感五内,自不会隐瞒。这一切要怪鬼方赤命那厮,他意欲扳倒我让我下台,好让他能取代我的位置,于是就在酒中下药,害我出糗,实在可恨!」
煅云衣睁大眼:「怎么会……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况且,他所得的一切皆是你所提携,他怎么能……」
赑风隼咬牙:「此人忘恩负义,我总有一天必要报仇!」
煅云衣垂眉:「是说,其实那天我担心你,就藉故跟着你们出来,我跟到了后花园,有看到你们……那又是怎么回事?也是药性的作用吗?」
赑风隼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样不堪的情景,竟全入了王女的眼,他恨恨地道:「正是如此。哼,那白眼狼顾着要害我,显然对此药的药性也不甚了解。」
煅云衣说道:「那他被你这般……唔,也算多少有遭到点报应了。但──他此刻夺了你丞相之位,满朝文武却不知他使了什么骯脏手段,纵要揭发,无凭无据的,恐怕也无法轻易让人相信……但总不能就让他这样逍遥法外。」
赑风隼说:「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他说着握住煅云衣的手,就道:「至少世上还有妳愿意信我,有此知音之人,我也并非绝望。」
煅云衣给他这样握着,双颊一阵绯红,赑风隼瞧见她的神色,突生一念,就说:「云衣……我可以这样叫妳吗?」
云衣一愣,脸颊更加红了,她没有迟疑很久,就低低地道:「可以。」
赑风隼微微一笑,说道:「我现在彻底理解了,何谓知心之人不必外求……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一片值得我停留一世的云朵。」
云衣脸上发烧,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但就在她羞涩着、感受着一股难言幸福的同时,她仍隐约觉得,面前这人看似满载着柔情的眼中,似乎藏着一股,她所无法看透的深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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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方赤命仍然尝试着挽回赑风隼,将他升上作为自己府兵可居的最高位,又时不时去看他,却一次次为他所拒;赤命搬出官阶强逼他让自己进门,可进门后好说歹说,赑风隼仍不改其冷漠;即便赑风隼在他麾下操练时,赤命用休息空档去找他搭话,风隼碍于他人在侧不好拒绝,回应也都是死板板的官腔,冰冷得毫无半丝情感。他起初自认亏欠尚能忍耐,后来便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如此低声下气,赑风隼却这般不识好歹,耐性逐渐用尽后,去的次数也渐渐减少了。
对于赑风隼今日这般待自己,赤命的心情,慢慢从愧疚与悔恨,转变成了怨怼与愤怒。
「三贝,我也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弥补了,你到底要怎样才愿意原谅我?这真的就是件无心之过。」鬼方赤命好话说尽,脸色不善。
「什么叫一切能做的弥补?你为什么不跟王去说,我会发生那种事,是因为你对我下了药?」赑风隼挑眉。
赤命咬牙:「我要是那样说,我不只会被罢官,还可能被处死啊!」
赑风隼冷笑:「所以就是我该承担被罢官的后果了?险些被处死的恐惧你懂吗?事情是你造成的,我什么事都没有做,就得遭受这样悲惨的境地,凭什么?要惨也该是你来惨!」
赤命恼羞成怒:「你敢说你什么都没有做?是谁背着我跟王女私通款曲?是谁明明有了我却收下了她的定情物?是谁老在我背后对着她说我的坏话?若不是你先背叛我,我需要用到什么情欢蛊吗?我知道,你……你们俩这段时间走得比以前更近了,你现在对我如此不谅解,还不就……还不就是因为你早就变心,恨不得早点摆脱我!」
鬼方赤命说到后来,语气竟有些哽咽,但赑风隼见状,更是气得难以自制,浑身颤抖着大骂:「你不要搞得自己才是受害者一样!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王女给的玉珮我能不收吗?我不收的话多卸人家面子!你自己不信任我,还这样害我,你凭什么要我继续爱你?」
赤命大吼:「如果你收下玉珮真的不是自愿,又为什么要瞒我──你分明心里有鬼!」
赑风隼尖声吼了回去:「就是因为你这种个性我才不想跟你讲!我一开始就摊开来讲你会相信吗?你还不是会照样怀疑我?你开开心心做好你抢来的左丞相位子,别老来你下属的房里乱!」
赤命骂道:「走就走,你以为我很稀罕你?不识好歹,我真是白痴才来像个奴才一样地求你原谅!」
赤命离去后,便愤愤地心想,反正他现在得了高位正意气风发,把目光放在官场得意,情场失意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没错,就像赑风隼自己说的,他只要开开心心做好这个左丞相位子就好,干嘛把心思放在这个「下属」身上。
赑风隼并不是感受不到赤命想挽回的心,但只要想起自己所受的羞辱、曾经得到的高位一夕失去,他就不可能原谅鬼方赤命。他逼自己不要想起他们曾有过的深刻感情,他想着,旧情会使他麻木,使他忘记该讨的仇、忘记他该讨回的一切。
他不能容许自己忘记。他可以忘记鬼方赤命曾经如何温柔地待他,但他绝对不能忘记,自己是那样辛苦地爬上丞相的位置过,离九五之尊不过一步之遥。
他不是没有心软过,但如果鬼方赤命真心持之以恆、不屈不挠地来求他原谅,或许有一天他真的愿意放下仇恨,与赤命言归于好,可且不说在赤命眼中,到手的高位比曾经的爱人更为宝贵,他竟然……他竟然还把错推到自己身上,赤命来的频率已经越来越少,下次再来,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这次不欢而散后,赑风隼更加笃定地觉得,鬼方赤命的道歉,实在虚假得让人心寒。
至于久远之前鬼方赤命送他的那件戏服,一直以来被放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而今被赑风隼塞在了柜子的最底层──他原想把它撕个粉碎,但犹豫片刻后,一时竟还是下不了手,就觉得还是算了,塞到深处眼不见为净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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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因为妖市和平朔新月城的关系在那次宴会后显得有些紧绷,但两国高层有意缓和这样的关系,于是平朔新月王打算派人前往妖市接触,外交原属右丞相的职权,但一来鬼方赤命主动争取这个机会,二来他做为「将当时与宴诸人从赑风隼媚术中解救的英雄」,的确也很有「资格」,于是就让他这个左丞相前去了。
赤命当然不会忘记带上赑风隼。实际上,他主动争取这个「回乡」的机会,也是希望跟赑风隼重回故地,能多少唤回三贝一些旧日情感。
但赤命的计画并不顺利。
首先是与妖市高官的会面。该谈的、该重申的条款谈毕后,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当日的宴会,妖市高官们就揶揄说,平朔新月王也真傻了,居然会让一个莫名其妙、善使媚术的人当左丞相,还真是聪明一时、煳涂一世,他们大概期待平朔新月城这边赔句「见笑了,之后会审慎用人」之类的客套话,话题也就可以歇停了,想不到这左丞相鬼方赤命却铁青着脸不发一语,最后是赤命身边原先为赑风隼所用的幕僚边附和着边把话题转了开。
赤命十分懊悔,为何自己要让三贝做为护卫跟着进来。果然,三贝原先冷若冰霜的脸在会议后,更加冷得像是能把人冻成冰柱。
赤命之后跟他说:「他们不该那样说你,我之后一定帮你洗清冤屈……」
换来风隼冰冷的回答:「少骗人了,你刚才可没帮我说半句话。」
赤命皱着眉反驳道:「我总不好当场跟他们吵起来──」
风隼冷笑一声:「罢了,反正如果我是你,别说不可能为我辩驳一个字,只怕还要附和个几句。」
再下一个行程,是妖市招待贵宾们去滴酉楼听琴。赦天琴箕的表演向来是一票难求的,做为名闻遐迩的妖市第一琴家,凡听过她弹琴的行家都说,简直用神乎其技都无法形容她技艺的高超,实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同时,她向来以白纱遮掩面容,仅露出一双美眸,更增添了不少神秘感,琴箕是妖市最美的生口之传言遂不胫而走。不过,这样的传闻,反倒吸引了许多只为一赌她面貌,而非真正来听她弹琴的识琴之人,使观众的平均水平大大降低了。
抵达前,赤命和赑风隼说:「你从前提过,一直很想见识赦天琴箕的琴艺,今日总算可以如愿了。」
想不到得到的回覆竟是:「我来接你的那时候早就听过了,我明明跟你说过,你却不记得了。」
赤命一时语塞,然后风隼继续恨恨地说:「早知道那时听过了琴就该回去,真是傻了才会去接你一起走。」
但神奇的是,原先眼里尽是恨意的赑风隼,一进入滴酉楼后,脸上竟戾气尽消,取而代之的,是崇敬和期待的眼神。
当琴箕开始奏曲,他更是全神贯注,一心一意地聆听每一个音节,凝眸注视着琴箕的手指在琴絃上飞舞,观察她技巧的运用,也用心感受她寄託在琴曲中的灵魂。
琴箕的曲调中,传来了一股哀婉之情,一股幽微的思念,像是要捏住一片飘零的落叶,欲把握住一个匆匆而过的身影,却是失之交臂、求而不得的那种遗憾。
她的曲中还有一种空洞,一种天涯难觅知音的虚无感,琴音中,似乎一声声都是无奈的嘆息。
她的曲中有一个故事,一个没有人知道、没人能听出来的故事。她身负杀手身分,在暗不见光之处沾染满手血腥;她身负盛名,日日要接受那些意欲窥探她真面目、对她充满淫邪遐想的骯脏目光。而不过数日前,她遇见一名纯粹的卖油郎,她为那人毫无邪念与算计的朴实眼光所迷,一见倾心,但她也清楚地知道,两人就算再见,也无缘厮守……
高妙的曲子应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琴箕也的确做到了──她的嘆,不过是风中的轻嘆,而非硬要催人一同落泪的呻吟。
然而,聆至终曲,赑风隼却像是被击中了心里最深的隐痛般,禁不住便泪流满面。
琴箕嘆的,是知音难寻,是对倾心之人求之不得,赑风隼虽不能确切听出此中深意,但做为亦有相当造诣的琴家,听其演奏,总能约略感受一二。然而,此曲使他联想自身境遇,他勐然意识到,明明此生的挚爱便在身侧,曾经,他也认定此人就是自己一生的知音,即便发觉这人并非如他从前以为的那样了解自己,但他们如此深爱过!有的人对所爱至死皆求而不得,但他就要这样葬送了吗?他要亲手葬送这段曾经如此珍视的姻缘吗?
赤命看到他泪水纵横的样子吓了一大跳,忙问:「三贝,你还好吗?」
赑风隼摇头不语,只是拭泪,泪水却越流越多,也忘了推开抱住他拍着他背嵴的赤命,就那样任由他抱着。旁人见状难免投以异样的眼光,但也没有多做联想,只当是感情很好的朋友罢了。
待赑风隼情绪平復,他只说:「琴箕的琴艺又更加进步了,只是,不知道下次再听到这样的曲子,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赤命回说:「你真的很专心听琴,不像大多数人都会分心好奇,到底传说中妖市最美的生口真面目如何。」
风隼道:「这般琐事,我并不在乎。」
赤命察觉风隼的眼神温柔了许多,便试着抛去顾忌,接话说:「其实我也不甚在意。」然后在风隼耳边道:「反正她再美,哪会美过你?」
风隼的脸颊闪过一抹绯红,然后低低骂了声:「贫嘴。」
赤命见他如此反应,欣喜若狂,又牵住风隼的手,只可惜还是被甩开了。但他不以为意,心里仍然十分开心。
然而风隼擦干了泪痕,用不再盈满水气的双眼,清晰地看着鬼方赤命的丞相官服──他终归咬住牙关,狠狠地告诉自己,他不能再动情了,他真的,不该再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