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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无有并肩者(上)

作者:小菜一碟 当前章节:561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4:28

从妖市回来后,赑风隼更加刻意疏远赤命。与此同时,他私下和云衣密切地交流,又有意无意地让赤命知道,而且,他还特别把云衣送的玉珮挂在身上,时时刻刻表现出很珍惜的样子。

赤命见他如此,实是恨得咬牙切齿。看到那两人言笑晏晏的模样,有很多次几乎觉得自己要克制不住把他们一刀杀了的冲动。

不过赤命毕竟还是遇到了些顺心的事──民间接连出现一些异象,像是出土带有王气的赤色石头,上面的刻痕隐约是个「命」字,或是王室祭祀宗庙樑柱上雕刻的龙发出朱红的气息,加上他路上竟遇到算命的术士,说他天生王气刺在命上,诸如此类,鬼方赤命将成为下一任王的预言,逐渐在民间流传开了来。

赤命又惊又喜,想不到真连老天爷都站在自己这边,虽然平朔新月王最近对他忽冷忽热,三贝与自己的爱情彷彿再也无法挽回,但未来将登上九五之尊的预兆,的确大大减缓了此两者所带来的不快。

这种种之事煅云衣看在眼里,深感忿忿不平,说道:「怎能由他这般得意!父王身子还健朗得很,这种预兆要来,也未免来得太早了!况且你对他这样好,他还忘恩负义地害你,要是给这种人当王真是天下之不幸──」

其实云衣也曾向她父王说过,认为赑风隼不可能是什么男妓,鬼方赤命是拉下赑风隼后的最大得利者,应调查此人蓄意陷害的嫌疑,却反被平朔新月王斥责了一顿,说就算赑风隼无辜,也不该怀疑鬼方赤命,她不该因为和赑风隼的交情而失了理性。父王那边说服不了,现在又听到这种传言,她气归气却无可奈何,实是心忧如焚。

想不到赑风隼听了她的话,与刚被拉下台时的气急败坏大相迳庭,而只淡淡地说:「那厮要得意就让他得意去吧──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

另一方面,这段时日间,赑风隼丞相之位被贬、赤命上位的消息,以及关于风隼曾为男妓的谣言轰动朝野,赯子和赨梦那头自然也听到了这些事。

对此,赯子从夜里赤命来访问罪之语,连结一切种种,大概也拼凑出了事情的七八分,虽与赑风隼素未谋面,但仍对他感到十分愧疚,悔恨自己不该自作聪明,将情欢蛊给了赤命;至于赨梦,他对前情一无所知,而与赑风隼虽只一次正面接触,但对其印象不差,勐然听闻这惊天动地的消息,自是惊诧不已。

赯子不知是否该告诉赨梦,总觉这些消息让他知道,徒然扰乱赨梦的心情,但赨梦显然十分在意,主动就对赯子说:「我跟赑先生接触虽不多,但我所看到的他,形象一向是雄才大略、冷静自持的模样,虽然也有对人开过不好笑的玩笑,但在宴会上醉酒勾引众人这种失态之事……怎么也和他联想不在一起。而且从前我在军中听到的风评,大家对他作为丞相的治国之能也赞誉有加,能爬上高位哪有可能是用什么媚术──」

赯子见赨梦如此在意,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跟他解释了,说是偶遇鬼方赤命,听他说跟赑风隼的关系有变,才想到将情欢蛊交给赤命,想不到造成这般后果,那天夜里来闹事的人,其实便是来质问此事的赤命。赨梦听完,又是大大一惊,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沉吟许久后,嘆口气说:「罢了……你也是出于一片好心,不必太过自责。只是,想不到恩公他们俩之间,即使我离开了,仍存在这么多问题,让恩公想靠情欢蛊来解决。但现下赑先生因为恩公失了丞相之位,定然十分生气,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原谅恩公。」

赯子垂眉:「总归来说,我终究是害了他们……这样想想,也不晓得赑风隼会不会来找我寻仇;而且如果鬼方赤命真的因为这样来找你回去,我似乎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赨梦将手伸进赯子的面纱,抚上他的面容说:「你怎么还在怀疑我会离开?我已经打定主意跟你一辈子了,就算赑先生来寻仇,我也一同承担──我从前虽然某种意义上跟他是情敌,但他对我并不坏,说不得还会挂念一点情分,看在我的面上而对我们少一点刁难呢。」

赯子无奈地微笑:「希望他真有那样宽容──要是天底下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善良纯粹就好了。」

赨梦轻笑:「我可不宽容也不善良,你刚才说错话,我可还没原谅你。」

赯子愣了一下:「你说哪句?」

赨梦手还捧着他的脸,就边捏起了他的颊边说:「你还在担心恩公来了我会跟他走那句。你还不相信我专情爱你一个了,我很生气,不想轻易放过你。」

赯子失笑道:「我道歉,拜託原谅我。」

赨梦笑着拉起了自己的面纱说:「亲我一下就原谅你。」

赯子看着赨梦如今满是疤痕的丑怪脸庞,又是心酸又是不胜爱怜,一手拉起了自己的面纱,一手捧起赨梦的脸,便深深吻上了对方的唇,两人唇舌交缠,难分难捨,一个求诊的病人走进门来,刚好看到这幕,虽觉尴尬,但还是等他们吻完才开口。堂同医馆的大夫与他的助手,是一对面容丑陋、而又常在卿卿我我的同性伴侣,此事对当地来说也非新闻了,不过赯子医术超绝、妙手回春,难看的长相及与助手亲密的举动既不影响其专业,旁人也就不太置喙了。

§

赯赨二人又过了段平和称心的日子,这之间有关赤命的消息,只有他出使妖市,并改善了两国自前次国宴后稍微紧绷的关系,其余部分,两人也只能相信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对赤命和风隼细部的状况毫无了解的管道,心中难免有些不安,总觉抬眼看似朗朗晴空,不远处却彷有暴雨将临。

过一阵子后,他们开始听到了鬼方赤命将为下任平朔新月王的预言,对此,两人感到颇为困惑:为什么这些预言会在此时出现?

他们凭空猜想着,众多地方都出现了类似暗示的意象,若是巧合也太不合理,讨论了几天也没讨论出什么东西来,相似的消息却一个接一个传出,有一日赯子说:「难不成鬼方赤命想当王想疯了,故意制造这些传言?」

赨梦皱眉:「但……这对恩公并无好处啊,通常会制造这种预言,会是在乱世群雄争立的时候吧?此时这样做,不过引发王的猜忌罢了。」

赯子说:「我和他并不熟稔,倒也不知他是否是会想到这一层的人,但据我所知,一个渴望权力的人,在野心膨胀时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

赨梦有点不悦:「赯,我虽已不再留恋于他,但他怎么说都于我有恩,我希望你在提到他时还是可以尊重一点。」

赯子听了心里闷闷的,就说:「好吧,是我失言了,我只是在合理的范围内作猜测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两人气氛至此变得有点尴尬,赨梦虽说了「没关系」,心中仍是不太顺畅,之后就藉故说某样日用品快要用完了要出门採买,赯子也觉得给彼此一些空间也好,就让赨梦独自出门。此时差不多要入夜了,离关门时间不远,会在这时段求诊的病人不多,少一个助手倒也还好。

§

赨梦出门后不久,却在小巷中遇到了一人。

来人开口便问:「请问,你是氐首赨梦吗?」他的声音低低的。

赨梦望向来人,此人相貌平凡,只一对眸子特别有神,衣着打扮看上去是个普通的庄稼汉,就回答:「正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来人用无人可闻的声音低语了一句:「声音没变。」接着说道:「此问或许唐突,但想冒昧请问,你以面纱遮住面容,是出于什么原因?」

赨梦不以为意,很爽快地回答:「我脸上全是疤痕,怕吓着人才遮着。」

来人又问:「疤痕何来?」他的声音些微颤抖,似乎比刚才高了一些。

赨梦一笑,笑中带着凄凉和对自身命运的讽刺:「你是第一个这么直接问的──简单来说,我原来的长相为这段人生带来了无数悲惨,所以我忍无可忍之下,最后就把它毁了。」求诊的病患出于尊重,往往不会探问大夫或其助手的隐私,认为关于二人外表的问题太过敏感而刻意避开,于是此人真的就成了第一个。

来人苦笑:「你不喜欢,遮着也就好了,何必毁去?难道这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现在的伴侣,应该也比较喜欢你原先的脸吧。」

这话题的确就十分敏感了,受到那对兄弟下药羞辱的事,赨梦实是完全不愿回想,只说:「我的确是对不起赯,但细节请恕我不愿多言。先生突然追问这些事,有什么特殊原因吗?」赨梦越想越认为这人来得莫名,而且细看之下,总觉此人浑身散发着异样的违和感,一双精緻的眼睛镶在粗糙平庸的面上,配着粗大的眉毛和嘴唇,显得十分突兀。

赨梦开始回想着,这双眼,为何感觉如此熟悉?

来人摇摇头:「我只是听到人说,氐首赨梦面纱下的脸孔十分丑陋,感到难以置信,想亲自跟你确认而已。」

赨梦问:「有什么好难以置信的?先生感觉有些面熟,我是否在哪里见过你?话说回来,听先生的语气,莫非你见过我从前的脸──」

赨梦话未毕,突然眼前一黑,竟是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绕到他后面施与重击,赨梦不及防备,便昏倒在那人怀中。

§

赯子久久未曾等到赨梦归来,开始感到奇怪,想着会是何事让赨梦耽搁了?正思索时,却有一个庄稼汉打扮之人走了进来,毫无赘言,就把一封信和一撮髮交至赯子手上。

赯子感到十分困惑,欲待询问,来人却直接道:「氐首赨梦在我手上──那撮是他的头髮,你应当认得。你只要依照信中的时间地点动作,事情完成后,我包管将他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但若有一件出了差错──呵,我可就不保证他的性命了。」

赯子惊怒交集,拿起虫刃就攻向对方,骂道:「卑鄙小人,你将赨梦藏去哪了,给我从实招来!」但对方身法超绝,应对了几招后便夺门而出,赯子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回到医馆,打开那人交付的信。

信上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绝非出自寻常农人之手,赯子阅完此信冷笑一声,心里想着,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

同一天午后。

赑风隼作为赤命的麾下,在赤命督促下与其他士兵一同演练阵势。赤命数度受挫,已经越来越少尝试找赑风隼搭话了,这日风隼在解散前,却主动去到赤命面前,在他耳边道:「你今夜亥时过后来我房中,我有话跟你说。」

赤命十分惊讶,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不过转瞬之间,风隼又已去得远了。

晚间,赤命忐忑地来到风隼房中,心中半是紧张半是欣喜,期待风隼或许终于要跟他言归于好了,却又难免有些不安。

赤命进门时,风隼正坐在床边,拿了一壶酒独自饮着,见了他,便示意他过来坐在自己身旁,并递给他另外一壶酒。

赤命接过酒就喝了,然后问:「三贝,你今天找我来,是要说什么事?」

风隼轻轻地说:「想聊点以前的事。」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还记得我以前,是真的很喜欢你。」

赤命又饮下一口酒,接话道:「我也是……但我现在也还是喜欢着你,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三贝──」

风隼打断他说:「但我真宁愿是你变了,变得利慾薰心,变得不再在乎我的感受──或许你其实没有变,是我一开始就看走了眼,打从一开始,我们之间契合的就只有爱看戏这点,顶多加上性爱上合拍,就这样,没有别的了,是我一厢情愿地相信我们能够一起走一辈子,根本就是我太笨了。」

赤命握紧拳头说道:「你特别邀我过来,要讲的就是这些话吗?」

风隼没回话,只自顾自地说:「其实从弄工会那时候的争执,我就应该要知道,我们之间勉强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我赌气来平朔新月城过后,就不应该再回去了。其实你跟赨梦两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偏偏我硬是过去搅扰你们,带你过来后,我们明明也发生过很多次冲突,我却还是耽溺在与你相爱的幸福错觉中,你 坚持出征,我无力阻止,一边拼死拼活处理领土扩张、资源过剩可能引发的内政问题,一边却还是痴痴地等你回来陪我,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好傻。」

赤命听了难受,肚子里也彷彿有团火在烧,于是他放下酒搂住风隼说:「三贝,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风隼咬着牙,眼眶含着泪,一把推开了赤命说:「来不及了,没有机会了。」

赤命突然一阵头重脚轻,居然就跌坐在地,他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却竟完全使不出力,他心念一转,脱口而出:「三贝,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赑风隼别过头道:「散功酒。我翻阅药典,用很多种药材慢慢调的。」

赤命匍匐在地,颤抖着问:「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赑风隼握紧拳头,让语气变得冰冷:「你用一杯月清冷酒毁了我的前程;我用一壶散功酒回报你,并且夺回我所失去的,不过还你一次罢了。我离王位本来就只差几步,偏偏我被旧情所误,把你带了过来,我真的很后悔──现在,我要把你这个毒瘤,彻底从我的生命中拔除。」

赤命愤恨着说:「我们曾立过同生共死的誓约,有明月为记!你今日背叛我,我之后就算化作厉鬼,也一定要找你报仇,绝不甘──」他说到后来,感觉舌根越来越麻,竟然无法再吐出半个字。

赑风隼凄然一笑道:「先背叛的人是你。且不说誓约树已毁,待我将你送往妖市,以妖市特有的献刑为你送行,在亡海之中,你头不顶天、脚不履地,不见日月星辰,这样的死法,也不算违背誓约了。」

他捧起了赤命的脸,闭上双眼,深深在他唇上一吻,最后一次感受对方唇瓣的温度,然后轻声地说:「万事俱备,赤命,永别了。」接着,他放下赤命,擦开眼角的泪,接着把桌椅打乱弄碎,又往赤命腹上与自己胸口各重击了一掌,大喊道:「鬼方赤命,你阴谋败露便想灭口吗?快来人啊!」他抓着赤命继续营造扭打的假象,而后事先埋伏在外、他这些日子暗中召集的还相信他并能为他所用的人,听到房中骚动便一涌而入,把无力反抗的鬼方赤命捉拿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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