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间,赤隼二人和几个相熟且可堪信任的工人商议底定,拟好众人认为较为公平合理、保障工人权益的契约,之后要让头家签字同意;决定好行动的日子后,几人各自负责一小群各人信得过的同伴,事先告知他们计画的大概以及暗号,以在当日形成众口一辞之势,进而带动全体抗争,也使头家迫于群众压力答应签字。
行动当日,妖籁第四响后,相当于苦境计时的卯时。
任何行动都需要一个,引发众人情绪的导火线。
妖籁第四响时准时开工,迟到者当日工资减三成,头家接着以沙漏计算,沙漏漏了一半仍未到者工资减七成,沙漏漏尽仍未到,那么当天的工作就没钱领了。
如今沙漏即将漏尽,但名唤李四的工人还没有到。计算此沙漏漏尽的时间,以现代计时来说为二十分钟。
李四平时工作认真且准时,和众人相处得也融洽,迟到二十分钟有点反常,大家不免有些担心他是否出事,有些人担忧着便相互窃窃私语了起来。
沙漏漏尽后没多久,一个憔悴颠簸的人影步入工地。
正是李四。
头家冷冷地瞅了他一眼,叫他快去工作冈位,李四看起来犹豫了一下,接着吞吞吐吐地说:「抱歉,前几日右脚被砖头砸了一下,本来看起来没什么事,可最近开始越来越痛,今早更是痛得几乎下不了床,所以耽误了……我今天的工资还有着落吗?」
头家面无表情说:「沙漏已然漏尽,明日请早。」顿了两下,又说:「如果明天早不了,之后就不用来了,人手还够。」
李四面色如土,苦笑说:「谨遵……指令。」说完竟是一个踉跄,便跌在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赑风隼突然叫道:「他工作过程中受了伤,没有赔偿就算了,今日他不过晚了些时间,便让他整日做白工,还用解雇来威胁他,这还有半分良心吗?」
鬼方赤命随即附和:「简直毫无人道!见他受伤没半句关心,就要人家走人?」
头家脸色微变道:「这个契约上早就明写的,很多其他雇主也有类似的规定,有什么不满吗?」
这时又一个工人叫道:「有!每天从第四声妖籁工作到第十声,没事还被苛扣工资,简直把大家当畜牲!」从第四声妖籁到第十声,相当于六个时辰,也就是十二小时。
又有另一人叫道:「冒着随时会被钢筋刺伤、被砖头砸伤的危险,工作了大半天拿这样一丁点儿钱,还要被东扣西扣的,他妈的早就很不爽了!」
头家冷笑:「反了不成?国家法令有说不行这样要求吗?很好,还有谁不满,通通站出来,不想做可以滚,没人逼你留在这。」
说着,事先串通好的众人一同走出来,剩下未曾得知计画的,多半也早就不满在心,一个个上来吆喝叫骂,抱怨待遇不公,简直像在逼宫。头家脸色越来越难看,逐渐意识到这次的事件必是经过事先计画,绝非偶然造成,如此说来,李四的迟到也是安排好的,而他突然跌倒,八成是给同伙人们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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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家并不笨,全猜对了,但其时已晚,众人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即便是素来冷静的头家也难免慌了,五日后便是预定完工的日期,十日后若仍未完工,他必须支出大笔违约金,如果半数以上的工人都离开岗位,此次他必然惨赔。
众人吆喝声持续着,这时鬼方赤命和赑风隼走了上来,拿出一份文件,鬼方赤命手一挥,原先鼓譟的人群立刻鸦雀无声,此时,他对头家朗声说道:「这是众人协议过后,对劳资双方较为平等的条约,请头家过目,若是同意便在这儿签字,大家绝不为难。」
语毕,大家便异口同声,持续喊着:「签字!签字!签字──」
头家看了看条约,除削减二个时辰的工时外,工资调涨了一倍,伙食也得改善,他冷汗直流,暗想如果答应了条款,虽说算起来削减了工时仍能在十日内完工,但整体成本提高后,盈余便大大降低,最严重的是,妖市阶级制度严明,若屈服低阶生口可说大大失了颜面,将来实难以在其他商人面前抬头;此外,若开了这次先例,消息传出,他下次就很难再以原先的标准来雇用工人,如此往后的每一样生意都会受到影响,甚至逐渐难以和其他雇主竞争。
思量过后,他想,这份条款是绝计不能签的。为表立场明确,他当场便将条款撕成两半。
众人自是大怒,头家大喝道:「哪有商人阶级像你们这些低阶生口屈服的道理!全部回去工作岗位,这次我不追究,真想喝西北风的就给我滚!」他心想,若去了一群,临时再以多两成的薪资重新雇用其他人,未必就找不到人手,应该仍能赶上死线──况且,谁真敢走,他把消息传给其他雇主,又有谁愿意雇用他们?
结果,没有人回到工作岗位,也没有人离去,鬼方赤命一声号令,所有人就直接席地盘腿坐下。
也有人的眼神露出恐慌和不安,但人群中更有无数个坚定的眼神,而那些坚定的眼神,使无数颗不安的心,也逐渐安定了下来。
赑风隼不卑不亢地道:「头家,我们并非不讲理之人,只求一个公平谈判的空间,条约可以再谈,但您直接毁去文件,就是您的不是了。您一日不愿谈,咱们便坐在这一日。」
头家怒极,却又无可奈何,众多生口聚集在此,他纵然新雇其他人也没有空间工作;若要赶走他们,他手下的人力只怕打不过赤隼二人,而妖市法条不曾规定工人不许罢工云云,真要报官也不见得能得到官府支持(尤其朝中有不少龙戬的势力,龙戬素有打破妖市阶级之意,只是因窒碍难行而无法有所动作,如果上报后经手的是龙戬底下的人,必然站在劳工那一边)。
于是眼下的办法,也只好比谁能耗得久了。头家暗忖,这群生口必然无法久等,自己只要过了几日仍不妥协,他们几日都没有工资收入(也没有头家提供的伙食),不安的声音便会越来越多,最后还是只能屈服于他。
不过是群奴隶罢了,他想,幸好他把完工的日期提前,原来预定要完工是在五日后,但死线是十日后。他有五天可以跟他们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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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方赤命和赑风隼他们早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成大事必得有所牺牲,他们和其他几个核心人物拿出存款,事先集资了一笔钱,支付这几日众人的伙食,并每日一早便发放工资,若头家最后签了字大家再还钱,能先拿到钱、确定有收入后,心里多少踏实点。另外,负责的几人也轮流外出准备食物回来,让大家像平日一样该用膳时用膳,到该睡时则席地而睡。
到了第四天,两边仍没有要妥协的意思,倒是赑风隼自己心里开始不安了,他们原定是希望在三日内解决,以防万一才把资金准备到四天的分量。他暗骂失策,原以为离完工日仅五日开始抗争,头家为保进度不能久等,可是天晓得这头家到底把完工日提前了几日,要是五日过后还无法解决,情况就大大不妙了。
他和鬼方赤命的积蓄所剩不多,他们只好和其他核心的那几人召开临时会议,大家的钱顶多撑到第七日,对于其他工人能有多团结他们不敢抱太大期望,如果大家没法按时拿到工资,不满的声浪逐渐出来,最慢撑到第十日也得投降了。
头家那边也同样紧张,要是来不及完工,支付的违约金将是一笔可怕的损失,难道叫他的客户来想办法劝退这群人?怎么可能,这种事传了出去,谁还敢把案子请他做?他只能赌,赌这群人明天就会放弃,心理一面盘算着逼他们放弃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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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中午。
劳工们看上去仍没有一丝妥协的意思。
这天负责午膳的是一个叫赵三的工人,他脸色向来红润,但或许是几日来劳累之故,今天看起来似是特别苍白。
赑风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头家虽说这几日面色都很凝重,但今日看起来特别诡异。
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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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间。
众人轮流上前找赵三盛饭,赵三顶着一张苍白的脸为大家盛了,有人问他身体是不是不舒服,他只说头有点儿晕。
盛饭前,赑风隼在鬼方赤命耳边说:「待会别真的吃,假装吃就好。」赤命不解,但赑风隼示意他别问,只好答应着点了点头。
大家开饭后,剧变骤生。
赑风隼突然大叫一声,摀着肚子,面色发青,众人全惊得望向他,尤其是鬼方赤命最为惊讶,心想:「叫我别吃,怎么自己却着了道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