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回到了日本,继续投身入繁重的工作。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手塚家把泰裕接回老家,于是这事顺理成章地交给了不二家中“地位”最低的末弟不二裕太。
可不二后来相当后悔这个决定。
只因他听说了,不仅自家的狗十分没出息地在离开时满屋子嗷嗷叫地找奈果想叼着小猫一起走,自家亲弟弟居然也干出了红着脸找手塚国光签了一打12个签名的蠢事。
不二总有一种错觉,就是他一个人在前头冲锋陷阵枪林弹雨,结果自家人,从弟弟到蠢狗,都在后头不断拖自己后腿,真是家门不幸。
既如此,看来此时并非交战的最佳时机,不如暂且鸣锣收兵,来日再战。
此后的一个月里,不二忙写稿,手塚忙训练,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段平静日子。
直到五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把不二从埋头码字的生活里炸醒了,收拾收拾筋骨,大魔王摇着尾巴又开始活跃,就连家里的仙人掌都兴奋地开出了红艳艳的小花。
那天是迹部又约了不二吃饭,这次难得的,不二居然没有忘记,只是到达迹部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约定时间的一个小时以后了。
迹部极难得的,没有电话连环call他,不二一边猜想着今天女王是不是那只股票跌惨了心情整不好,一边踏入迹部所在的办公楼层。
电梯门口,叮一声,不二差点被震耳欲聋的人声一巴掌拍回电梯里。
不二睁大眼睛,四处看,发现女王办公室外的所有秘书职员全都寒蝉若惊地盯着自己,一墙之隔的办公室里传来忍足侑士和迹部景吾激烈的争吵。
“你几岁,还需要本大爷来教你做事吗?手塚国光这本书的发行量是多少你不知道吗?这种级别的图书策划也能在撰稿时外泄机密?!忍足侑士你——”
迹部的声音显示着他绝对正在气头上。
“迹部景吾你别乱发疯,有证据是我外泄的策划机密?”
关西小狼听上去有些疲惫,但一样是气冲冲的。
迹部又嚷道:“本大爷在意具体是谁做的?你知道吗,107出版社马上要做一本手塚的独家传记现在已经是传媒出版人尽皆知的事情了,都已经有影视公司来找本大爷买拍摄权了!这天底下还有谁不知道这事吗?!一下子之前所有做的宣传计划全都白费了……”
忍足则冷嘲热讽道:“呵,说的像宣传计划是你亲自做的一样,我怎么记得是某个关西的外聘编辑做的呢……”
迹部大声打断:“你闭嘴!本大爷允许你插话了吗?!你知道即将有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吗?又有多少人想落井下石?!手塚人现在就在国内,让这本书卖不好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拿不到东京奥运会的冠军!”
忍足仿佛特别受不了迹部提到手塚,也抬高了声音:“我说你闭嘴才是,与其在这里大吵大闹,还不赶紧去查,想想怎么办吧,冲我吼有个鬼用?!”
哗啦一声,像是什么文件被一股脑扫到了地上,
迹部的声音里隐含着十足的怒火,像是对忍足下了军令状:“忍足侑士,这件事情是在你手里出的事,你居然让我来给你擦屁股?!你给我搞定他!”
忍足却懒懒道:“哼,那倒不用,如果你来舔的话,我……”
啪!
迹部:“忍足侑士!!!”
长长的一段静默后。
“景吾……”忍足继续道,“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早就卸任了一切管理职务,107出版社里那些人我早就管不到了,我只是一个外聘编辑,图书制作人,机密外泄的事与我无关,你要查,悉听尊便,我的邮箱手机网盘社交账号密码你都有,就这样,走了。不二已经到了……”
那是一段很疲惫的对话,结束的时候忍足推开了迹部办公室的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路过不二的时候只来得及嘱咐了一句尽快交稿,然后,就消失在了电梯里。
不二踏着满地的狼藉走进迹部办公室,看到女王颓唐地倒在他那意大利的手工皮沙发之中,银灰色的刘海垂下来盖住眼睛,眼神在修长的手指后显得破碎。
不二显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深谙媒体出版业灰暗地带的他也能明白此事的严重,只是,原就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严重到让迹部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二看着忍足远去的方向心中有所了然,然后他当着迹部的面,给手塚发去了消息。
那天下午,不二在手塚训练结束后,在一间咖啡厅里约见了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讲了十多分钟,他花了更久的时间去分析图书策划被泄密后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
由于传记原本预定的上市时间是手塚夺得奥运网球冠军后的一个月内,就着他获得职业金满贯的热度,图书应该有着相当优秀的销量,当然,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就算坚信手塚会夺冠的不二也不得不准备好两份腰封文案及封面设计,等最终的结果出来后,再选择符合现实的那一套去印刷。
问题正处在这,本书的全部内容都建立在单一公众人物的成败之上,而这个人的经历及媒体口碑将最大程度地影响书本的销售情况。现在,当出版同行们都得知策划的当下,他们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如果有竞争对手真的想出手干预迹部的107出版社继续占有出版市场,就一定攻击手塚的公众形象,让手塚“日本网坛英雄”的形象不复存在……
他们有无数法子,不二苦笑着说,时间这么充裕,手塚又常在东京行走,说不定明天就会有个小孩在新宿大街上抱着手塚的腿叫爸爸,然而媒体正好路过什么的……
当然,面对这种无形的攻击,迹部不会坐以待毙,迹部财团自然也有一千零一种回击的方法来打赢这场媒体战。但无论如何,这些事情都会或多或少影响到手塚。而其中只要有一项影响成功了,甚至影响大到让手塚失去了东京奥运会的冠军,那迹部就算是媒体战赢了,也无用了。
“大概就是这么一场背水一战的战役……”不二对手塚说,“我们除了全胜,没有退路。”
手塚静静听了许久,手里的红茶拿铁点了以后只喝了一口就没再继续。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杯子,说:“加牛奶,喝不惯。”
不二回以无可奈何的表情。
手塚拉了拉上衣,背部从椅背上抬起,他正襟危坐,认真道:“我会注意,但我看不到有什么差别。”
不二露出来了一种“好极了,我刚才的话又白说了”的表情。
“冠军从来不容易,需要拼进全力,就算是世界排名第一都不敢放话说拿下本届奥运冠军。”手塚严肃地抬了抬眼镜,“我不觉得那些人的黑手段会比我的对手更强,除非,他们能在球童递给我的网球里灌水银。”
“噗。”不二为手塚那一本正经说笑话的样子给惹笑了,他放肆地抬起手,伸长了胳膊穿过他们面前的咖啡桌,然后一掌盖在了手塚的脑袋上,使劲揉了两下,看手塚眼神冰冷头毛凌乱的样子哈哈大笑。
手塚深深耸眉,却终究一言不发。
“你真是,太有趣了,太深得我心。”不二笑得像只狐狸,“所以我才不是来找你说传记的事,我是想求你去找一找迹部景吾,我实在好奇,这么一点小事,他值得跟侑士吵成这样吗?还有,他们为什么分手,我真的很想知道啦!不如我们分头行动,你找小景,我找侑士,如何?!”
“…………我可以拒绝吗?”手塚眉头紧皱,几乎可以夹死苍蝇了。
“关爱老友,人人有责,手塚国光,你怎么可以如此冷漠呢!”
于是,手塚莫名其妙就被赶鸭子上架,约了迹部景吾一会去他办公室楼下的餐厅晚饭。
手塚无奈地问不二为何如此有闲,不二说关心朋友的恋爱是他人生最必不可少的调味剂,和芥末拥有着同样的地位。
手塚去取车,一路上摇着头数落着不二太过胡闹。
不二则放肆大笑。
“Ne,Tezuka。从初中开始,你纵容我胡闹的次数还少吗?部长大人。”
那夜的七点前后,手塚开着车载着不二去往新宿的方向。
不二说手塚要去新宿,正好顺路载他去歌舞伎町,因为他今夜的行动是去“捞”忍足侑士,所以去歌舞伎町是必然的结局。
手塚将车停在一丁目附近,不二下车前开始收拾自己的行装,相机笔记本之类阻碍他“八卦”的东西,他选择悉数留在了手塚的车上。
然后,不二轻装从简,拉下副驾驶座上遮阳的挡光板,找到镜子,对着镜中的自己飞速的解开了自己胸前衬衫的纽扣。
“……不二。”手塚出声阻止他。
“安啦。”不二笑笑地对自己进行着恶作剧,扯开领口让胸前的大片雪白在缝隙间若隐若现,他扯出一半的衬衫,让人看不清自己的腰线,最后他揉乱了头发,甚至从包里拿出了一副没有度数的无框眼镜戴在了脸上。
“只是为了防止一会走进去被人问一路要不要去他们店里做客,我可受不了,还不如假扮他们的同类杀进去,哈哈!”
手塚瞪了一眼不二,抓着方向盘的双手几乎要把那圆形的把手抓出指痕。
“不像。”手塚鼓足了勇气,干巴巴地批评道。
不二带着平光眼镜歪头问手塚:“不像什么?”
手塚咳了一声,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
手塚沉声:“听说最近出道的都是十八九岁……”
“手塚国光你再说下去试试?!”不二笑着,握着手里的拳头把指关节弄的咔咔作响。
手塚皱着眉去拉不二的手,强硬地将他的双手分开,不认同道:“不要去掰关节,久了容易脱臼。”
不二啊了一声,任手塚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传到了他心里,手塚的手里有长期握拍磨出来的一层茧,虽然粗糙,却摩挲着非常温暖。
不二抽回自己的手,整理了一下笑容,打开车门走下去,合上车门之前,他双手撑在车门上,弯下腰,身上的衬衫回应着地心引力向下敞开,不二自锁骨至小腹的大片风光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给了车中的某人。
冰蓝色的眼神在镜片后似有似无,不二朝手塚笑,笑暗了歌舞伎町所有的霓虹灯光。
用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声byebye,不二关上车门,朝酒吧汇聚的那条街道走去。
手塚在原地停了许久的车,久到不二的身影消失在他所能目及的最远的尽头。
迹部开始疯狂地给手塚打电话。
手塚没有接,他独自在车厢内沉默。
他忽然有些后悔,他记得,他以前一直一直纵容不二胡闹,捉弄同伴,捉弄对手,反正他也闹不出格,手塚从来都是护着他的短的。
只是……他想到,自己刚才见过的那一幕,这条街上千百人,还有忍足侑士,都要见到了。
手塚第一次如此后悔。
“可能没有下一次胡闹了,不二。”手塚发动了汽车,在离开歌舞伎町的时候对自己说道。
纵使不二全然不知。
新宿街头刮来东京五月中旬的初夏之风,到了晚上,还是有点微凉的,其实不二走下车的时候就有点后悔,何苦用这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他紧了紧领口,抓紧往忍足所在的酒吧里走去,半小时前就有朋友将忍足的坐标发到了不二的手机上,这也就省了他一家家找寻的功夫。
侧身走进一家酒吧,不二的出现立刻惹来了不少迷离的视线,他站定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朝着里头最热闹的一桌走去,忍足侑士果然红着脸坐在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孩子之中,眼前的酒桌上一字排开二十杯深水炸弹,而坐在忍足对面的不二倒是没有想到,是木手永四郎。
“不二?!”
“周助?!”
木手和忍足在拼酒,显然还没有拼疯,远远的瞧见一位惊艳的美男子走来,两人都蠢蠢欲动,走近了才发现是不二周助,那份惊艳立刻化作惊讶和恐惧。
“忍足,侑士。”不二嫌恶地扫了一眼那“放浪形骸”的关西小狼,只对木手随意地点了点头,用尽了自己的教养才温柔地让那几个陪酒的孩子先行离开,不二居高临下,对着躺平在沙发上的忍足说道:“跟我走。”
“嗝。”忍足打了个酒嗝,“你要带我去更好的去处吗?是哪位美人的温柔乡?幸村?白石?还是周助你自己?”
“手塚国光。”不二念出了这个名字,“算不算美人?”
忍足啧啧两声,“我讨厌他。”
不二忍不住笑了,俯身去拍忍足的脸,“小景不喜欢手塚,你不知道吗?”
忍足朝不二做了个飞吻,“当然知道,是你喜欢他。”
不二忍无可忍,将忍足整个架起来就要往外走。
木手却拦住了他们,笑说:“不二,这酒都点了,不喝有点浪费吧。”
不二冷冷地回复:“你喝吧,我替侑士都送你了。”
木手不依不挠:“我们可是在拼酒,你能代表他认输吗?”
不二扫了一眼桌上的两排酒杯,忍足这边已经喝掉了六杯,木手却还有五杯,怎么看忍足都喝的更凶,至于其他散落在地的空啤酒罐,不二已经懒得去数了。
“就这些了,是吗?”不二灿出比之前还要温柔的笑,然后抄起一杯深水炸弹立刻往自己嘴里灌去,一杯两杯三杯四杯,不到十秒的功夫,四杯烈酒悉数下肚,不二脸不红心不跳地站在那里,提了提肩膀上扶着的关西狼,冷漠说道:“你、慢————用。”
而后带着忍足扬长而去。
“喂、喂喂————”
无视后头任何的声音,不二一门心思将忍足拉离了歌舞伎町的范围。
夜风卷起,灯红酒绿,东京新宿的不眠之夜,不二周助难得认真地对忍足说道。
“侑士,几番共事,今天陪我走走吧。”
忍足推开了不二的搀扶,依靠着一根电线杆享受吹自东京繁华夜晚中的凉风,眯着眼睛看不二:“周助,你不常多管闲事。”
不二耸耸肩,忍足又说:“不会是怕我耽误手塚的书吧,绝不可能,你放一百个心吧。”
不二直视着他,没有笑。
“为了手塚用心到这份上。”忍足忽然仰天叹了一句,“有点羡慕呢。”
不二忽然摇了摇头。
“忍足侑士。”不二感叹道:“你真的不适合和小景分手,你俩就该在一起遗祸千年,别再单独分开祸害其他人了……”
忍足却也笑了。
“周助。”忍足问:“你是不是醉了。”
不二否认:“没有。”
“那我问你。”忍足高深莫测地问道:“你此生放弃过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不二不假思索:“网球。”
“……切。”忍足不满地切了一声,“还真是没醉啊。”
“重要,但放弃并不后悔。”不二退开一步,转过身去抬头看夜空,他知道在那片黑色寂静之中有明亮的星,只是东京太亮了,亮到连月色都很谦虚。
“可我后悔啊……”忍足在不二身后喃喃自语,“因为我放弃的是自由。”
忽然,不二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混沌的感觉猛然窜上脑袋,让他几乎站不住脚。
他将脸上的平光镜拿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结果发现于事无补,世界连同忍足的画面一同扭曲。
大概是那四杯深水炸弹炸开的水波终于泛进了脑海里。
不二拉着忍足,在长长的石阶尽头坐下,轻轻对他说:“网球和自由,原本就不可以放在一起比方……”
身体越来越重,不二所有关于网球的回忆开始化作一个个小人,在脑海中跳起了交谊舞。
过往因醉意而清醒。
他陷入记忆的迷宫。
低声自语。
“Ne,Tezuka。我放弃网球,可全都怪你……”
14年前。
不二决定放弃网球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很诧异,U17日本队上上下下的人都不能理解,毕竟那时的不二是如此之强。
U17世界杯半决赛,日本队再次对上德国,单打S2,不二对上手塚,两个多小时的比赛时间,不二进化之快,令人瞠目结舌,以至于比赛结束之时,场外所有的初高中生包括幸村精市都表示自己不是不二的对手。
赛后,有无数日本德国美国瑞士澳大利亚的财团像不二发出邀约,想要签订不二成为职业网球选手,他们愿出资培养这个日本的少年天才,因为他们相信不二必是世界网坛明日的一道奇迹之光。
然而不二拒绝了所有人的邀约,并在三天后决定退出U17日本国家队。
虽然,这件事情最终间接促成了越前龙马重新转会回日本队,并同日本队一起在U17世界杯的决赛上战胜了美国队,赢得了世界第一的殊荣。
可不二的退出依旧让无数人扼腕。
不二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谈过这件事情,幸村没有,迹部没有,甚至自己的姐姐弟弟爸爸妈妈都没有谈过。
包括手塚。
只有不二自己知道。
网球是他二十八岁的生命中,前半段旅程里最最重要的东西。
他甚至在练习网球的时间里明白了人要如何前进,成为一个人。
在手塚国光离开日本国家队去往德国之前,他一直将手塚作为自己的道标,手塚前行一步,他追随一步,天才在这种关系中任性地享受着竞技所带来的一切乐趣,无所谓输赢,只享受心跳。
然后,手塚国光离开了。
他强硬的,以拒绝成为不二道标的方式,要求天才建立新的道标。
哭过,绝望过,洗礼过,重生过。
天才找到了新的道标。
他想见到,一个不二周助从未见过的不二周助。
他一直努力着,坚持比所有人更勤奋地训练,放弃自己最擅长的回击型网球,变成一个攻守兼备的全能选手,他掌握了风,掌握了时间,以至于最后掌握了一切。
U17的世界杯比赛进行了一轮又一轮,日本队打过一队又一队的强者,德国、希腊、澳大利亚……
不二一次又一次的上场,结果发现了一个有趣且可悲的现实。
那个不二周助从未见过的不二周助,或许比天才本人更为调皮。
他可能,只愿出现在手塚国光的面前。
于是,直到半决赛日本vs德国的单打S2,那个不二周助才终于暌违于众人。
他全力以赴,毫无保留,与手塚酣战两个小时,每一球必追,每一分必拿,从始至终,没有放弃过任何一球,一直打到抢七,战至比分136:136。
虽然最终还是输了。
但不二早已超越自己。
然后,从前的那个不二周助愉快退场,那个不二从未见过的不二周助留下来,成为了他自己。
对于网球,他试过,将别人作为道标,也试过,将自己作为道标。
在经历了这一切圆满之后,他在网球这个领域,足够举重若轻了。
不二如此尊重网球,热爱网球,于是离开网球。
从不后悔。
网球,不是不二的欲望,而是不二的勋章。
那勋章挂在胸口,熠熠生辉,以至于从今往后不二学习的每一项技能,涉足的每一个领域,都带着他在网球里学来的努力和坚强。
原不需要和任何人谈起,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这种骄傲,和此时此刻,忍足侑士嘴里那自以为是的“自由”,根本不能够混为一谈。
“忍足……侑士。”
不二从自己的回忆中脱身,享受了一会夜风拂面而来的清爽,他将手搭在忍足的肩上,笑说:“多谢你的酒。”
“嗯……”关西狼拉长了尾音,慵慵懒懒。
“可就算你的酒再好喝,也掩盖不了你是一个渣男的本质啊。”不二有点晕,将脑袋垂到了忍足肩膀,搭在自己的手背上。
“以放弃所爱换来的自由,永远不可能是全部的自由。”
“因为你必将失去,爱他的自由。”
“忍足侑士,你真的太笨了。”
“什么冰帝的天才,你还真好意思背负着这样的头衔,你不配,不配的啦!”
“快道歉,像真正天才的我道歉啦!”
“喂喂,我说你,道歉啦!”
“道歉!”
“喂……”
“你别碰我……”
“唔……”
“Zzzzzz……”
一声声控诉,不二赖着忍足侑士像只炸毛的棕熊一样胡闹着,结果因为忍足也醉得不轻,被人劈头盖脸这样骂着渣男的忍足也化身为熊,于是两头棕熊就这样在石梯上互相折腾起来,最后背靠背地睡着了。
直到整整一小时后,不二被手机的震动给麻醒。
他发觉自己横七竖八地睡在了东京的街头,一旁的忍足更像一头死猪。
感慨了一下东京治安的优秀,不二确认了全身财物的完好无损,然后拿出手机,眨了眨眼睛,努力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结果看清之后,头就有点疼。
他试图去笑,但笑得有点吃力。
他接起电话,心中发虚。
“Ne,Tezuka。看在传记的份上,你可以过来帮我把一只醉鬼送回家吗?”
之后的半个月里,不二明显发觉手塚有点不太一样。
这种不太一样总结起来也非常简单,就是生气了。
虽然传记的采访拍摄工作依旧如常,他们经常见面,互相回邮件,甚至在通讯软件上频繁对话,但手塚却再没有说过一句废话,这倒不太可怕,手塚以前也不太说废话。
但他却没有答应过不二任何“超纲”的要求,说白了,就是不再纵容不二胡闹。
不二周助觉得这件事情,极其可怕。
天才想了两天,想到了缘由,于是背地里把迹部景吾和忍足侑士大概骂了三千七百四十八遍。
最后天才决定补救,他决定约手塚去爬山。
磨了三天,耗费通讯软件里千余来字的唇舌(简讯轰炸),手塚终于答应了。
东京事忙,他们实在走不远,最近最好的去处,显然就是富士山。
于是,在6月初的时候,两人约定了在不二截稿之后,七月初的某一天去爬富士山。
敲定之后,不二长吁了一口气,整个人轻松得仿佛手里还欠着的十多万字的稿子都不是一回事了。
而后,忙了一个月,不二终于在6月20日完稿,虽然还是拖了两天,但两天时间还不至于逼死忍足侑士,充其量只能逼疯。
不二给自己放了两天假,回老家遛了两天狗,找幸村看了一场白石写的舞台剧,并和菊丸去了一趟横滨就为吃一碗听说很好吃的网红拉面。
最终爬山的日子定在了7月4号,是个大好的晴天,天气预报说7月5日的凌晨能在富士山上看到日出的几率是98%。
不二喜欢那个日子。
手塚特地为爬山空出了两个整天没有训练,不二起初还有些愧疚,直到在新干线上手塚向他展示了教练让手塚戴上的一切负重装备,不二才明白原来爬山对手塚来说也是训练。
手塚的教练给他们规定了一条线路,是人最少,耗时就久,可供休息的补给站最最少的御殿场口线,并要求手塚负重10公斤,在6个半小时内完成7个半小时的登山。
不二对此叫苦不迭,直呼手塚的教练为恶魔。
手塚却告诉他,6个半小时的时间还是他争取来的,理由是他带着一个叫不二周助的拖油瓶。
然后不二改口,把手塚和手塚的教练都称为恶魔。
下午2点左右,两人到达富士山脚下,晚上8点半,不二瘫倒在七合五勺的山小屋中如同一条咸鱼。
饶是不二登山无数,也被这丧心病狂的登山速度给折磨得欲仙欲死,一旁的手塚脱下负重,脸色也不太好看。
七合五勺的砂走馆给他们提供晚餐,手塚没办法在公共餐厅吃饭,怕被人认出来,于是不二只能拖着笨重的身体将饭菜给他端到房间里去,像伺候一位帝王一样辛苦。
休整到十点,两人必须睡觉了,七合五勺的海拔高度大约3110米,明天的凌晨的1点多他们还要起来继续向上爬2个半小时才能到达最高峰剑峰去等待日出。
由于房源紧张,两人同宿一屋,却来不及有任何暧昧尴尬,手塚和不二都以雷霆之势迅捷地睡着了。
几个小时后,手塚将不二从被窝中拽醒,他们重新装备好登山的行装,向山顶爬去。
不二一边爬,一边问手塚,如果他拆下脚上的负重然后背上自己的相机,算不算偷懒。
手塚说,不算。
不二高兴地说那就这么办吧。
手塚顿了一顿,飞快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天才,说道:“那负重装备,只能你拿着了。”
不二的脸瞬间像卷过龙卷风一样难看。
所幸,最终他们没出意外,来到了山顶。此时离日出还有些时候,火山口附近聚集等待的人并不很多,剑峰的海拔有3700多米,氧气稀薄,不少人会在这种高度发生高原反应。不二为了手塚的身体,不准他再戴上口罩防止登山者认出他来。
“如果认出来了,就让他来要签名吧,只要他敢。”
不二阴瑟瑟地微笑,一屁股坐在了火山岩上,开始摆弄相机。
手塚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们想起曾经青学网球队全体正选一起看过一次日出,不二挑起了话题,他们聊了许久,手塚话不多,却每一句都异常认真。
天要开始亮了,这一段时间,富士山将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地方,每五分钟就会有全然不同的景色,从淡雅到辉煌,美不胜收。
他们站了起来,走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他们停止交谈,沉默等待。
忽然不二的手机响了,他扫了一眼,是一封来自印度的邮件。
有些诧异,不二便点开了邮件飞速地念完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不二低声呢喃,被手塚听到了,他用眼神向不二询问,不二放下手机,看向远处。
“是印度的朋友把上次追踪鲨鱼群的结论发来了。”
不二的脸上逐渐映上淡粉色的晨光,他慢慢解释道。
“他们查到,这群鲨鱼原先的海域被核能污染了,鲨鱼被迫背井离乡,加上周边渔民的捕捞,他们一度在海中流浪,伤亡惨重。后来他们找到了一处新的觅食所在,有趣的是,印度某一附属小岛上人类留下的生活垃圾吸引了一群鱼类,然后鲨鱼尾随而至,也跟着在这片海域进行自己的捕食。”
不二轻笑一声,却不知在笑什么。
“你说人类是不是很无聊,总是在做这些自我矛盾的事情。用破坏环境的代价去赚钱,赚了钱再捐献给慈善机构,由慈善机构资助环保组织又去保护生态,人们想要什么?自我安慰罢了,这明明是一个死循环。”
此时,富士山眼前的天空已经泾渭分明地划分出了两个世界,红霞染红了半边,太阳却还没有冒头,凛冽的风将不二的刘海和话语一起吹散,最后只留下他相机快门的声音。
“是循环,却不是死循环。”
忽然,手塚开口沉声道。
“那是每一个文明的必经之路,不断前行探索,然后坍塌崩溃,再前行,再崩溃……”
“虽然一路尸骸遍地,却无法停止。”
“因为停止前行,一切牺牲就都毫无意义。”
“只有不断攀过高峰,见过所有真理和风景之后,大概才能知道那唯一不舍得……”
“是哪一时刻,哪一个人。”
“不二。”
“日出了。”
就是那一刹那,太阳在万丈金光下,在地平线的那一头露出了一点尖尖的弧度,像一个小孩子羞涩地,探头探脑地与这个世界打着招呼。
一瞬间山被铺成棕色,水被晕成了黄色,云层被染成了红蓝相间的像海一样波澜壮阔的模样。
不二扭过头,在手塚的眼睛里看到了太阳的升起。
他决定放下相机,用眼和心记录这一场壮阔。
然后,笑着问手塚。
“Ne,Tezuka。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难道是,有了什么喜欢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