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聚会过去之后,不二开始为手塚《光年》的宣传开始了全面的忙碌。
直播的效果非常好,迹部恨不得多来几期,只可惜全部被手塚拒绝了。
不二给手塚联络了许多家报纸杂志的深度采访,并亲自跟每一个记者沟对采访的主题和细节,以确保每一场采访都能表现不同的新闻侧面和事实深度。
手塚做惯了类似的采访,倒也不怎么排斥。
经纪人Marlin给手塚安排了几个代言和广告拍摄,有一些甚至是国家层面及奥组委那边指派下来的工作,没有任何一个运动员能够推辞,于是整整半个月,手塚都忙得连轴转。
不二经常会去拍摄和采访的现场看手塚,每次看到他在镁光灯下或沉默或侃侃而谈的样子,他都会替采访他的记者表示难过,手塚气场太强大了,以至于整个采访总是能被他的手塚领域牵着到处走,他安排好了一切,掌握了一切,像飓风中心的那个风眼,所过之处明明狂风骤雨,但他自己却平静无风。
有的时候不二都忍不住去猜想,他不二周助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难道也是他手塚领域中的一粒飞沙一颗走石吗?
时间按部就班地来到九月中旬,东京奥运会全面结束了,但日本媒体却在那之后进行了长达半月的狂欢,几家电视台破天荒联合在一起,做了一季超大型的电视综艺节目,将那十六组为日本赢得了冠军金牌的运动员集结在一起,用直播录播各种方式,每天轮番变着花样进行全民狂欢,以庆祝日本运动健儿此次在奥运会上获得的优秀战绩。
手塚必然在此节目计划中,他被安排了一场大型的直播,就在他新书《光年》发售前的那一天。
那天东京是个艳阳天,碧蓝的寂空,万里无云,气温都比同期高了不少。
不二并未去围观手塚的电视直播,因为他必须去新宿迹部财团的办公大楼核对新书发行的状况,然后他给自己安排了工作线路——根据以前出版的经验,他选了东京几家最有影响力的书店拜访。他必须得去逛一圈,查看新书海报的张贴情况,确认新书倒库的进度,以及联络一下书店的市场部同行。
不二到达新宿的时候,忍足和迹部都不在办公室里,他俩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不二连问他俩感情状况的机会都没有,107出版社的同事给不二介绍了现在发行铺货的进度,并给了他一本塑封好的样书。
不二此前完全没有精力过问实体书印刷的情况,如今摸到了成品封面,大感欣慰,想来忍足侑士做事从来都是力求完美,迹部也不会给他偷懒的机会。
样书太美了,腰封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不二呕心沥血的完美成果。而书封上手塚那张坚毅的侧脸,则是被四色油墨呈现出了光影魔法的奇迹模样。
不二闻到了从塑封中透出来的全新的油墨味道,他甚至有些不舍得拆开。不二将样书放到相机包里,告别了107出版社的同行,开始去跑各大书店。
那是一个周六的中午,不二来到新宿街头的时候正有幸享受来自和煦阳光的温柔。
他向新宿最大的书店走去,途径一家百货,不期然偶遇了聚集在广场上骚动的少女们。
不二停下脚步想一探究竟,一抬头,哑然失笑。
原来是百货大楼外的大屏幕正在播放电视台制作的手塚国光直播特辑。
那是一个访谈节目,手冢作为主嘉宾被采访,同时请了一些当众表示过十分欣赏手塚的艺人明星一起来做效果,甚至还请了两位手塚的职网圈内好友。
不二托脸冥思,想这节目是不是邀请过自己,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被自己拒绝了。
屏幕上,在播放过好些手塚年少时比赛的视频录像后,女主持人妙语连珠,开始掏出一列问题穷追猛打地逼向了手塚。
女主持从他的比赛问到他的恋爱,从他的手臂聊到他的爱好,从他的鹿扯到他养的猫,那些问题,巨细靡遗到不二简直怀疑那个女主持是个女间谍。
大厦前的女粉丝们不时地跟随手塚的回答发出尖叫,她们三三两两地抱在一起,激动地上下弹跳,不二看她们,觉得比看电视要有趣多了,于是干脆停下脚步和她们一起欣赏起来。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就在不二回过神来的时候,前后左右都已经挤满了人,连出去的路都被封住了。
忽然,女主持人问到了手塚接下去的职业计划,她说众所周知手塚在两年前是打算挑战一年内连续全满贯成就的,即一年中横扫澳网法网温网美网的四大满贯,这一无上殊荣在1969之后便再未有网球男运动员达成过了。
手塚简单地点点头,回答了是,那确实是极大的挑战,也是每一个职业网球手最梦寐以求的事。
女主持人冒着星星眼说:“虽然那年,您因伤病放弃了挑战,但之后呢,您还会向那个成就发起挑战吗?”
主持人抛出问题,人群开始骚动,不二却觉得有些不妥,不甚赞同地拧了拧眉毛。
手塚慎重地接过问题,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看向了其中一台摄影机,导播立刻切到了那个摄影机的画面,于是手塚直面着镜头,直面着镜头后面的万千观众,也直面了新宿广场上万千群众之一的不二周助。
不二的心开始咚咚咚咚打鼓。
手塚沉声,先谨慎而庄重地向镜头行了一礼。
他回答道。
“感谢各位对我的期待,然而,事实正相反。”
手塚国光的眼神炙热,如平整的网球场上古来不歇的梦。
“因手肘的伤势,也因我自己对日本网球事业更进一步的追求,本人正打算退役,结束我自己的职业网球生涯。”
“——————————!!!!”
“什么?!!!”
“退役?!!?!?”
一刹那,包括屏幕上的艺人主持人在内的万千民众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从而听到了一些奇怪的话语。
手塚国光,要退役?
现年二十八岁,风头正健,处于实力巅峰期亚裔第一网球手居然要在刚刚完成自己职网金满贯殊荣后的一月内宣布退役?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以发生?!
“退…”直播间的女主播甚至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您刚才说,退……退役……”
手塚体会到这个消息将带来的爆炸性结果,出声帮女主持人解了围。
“正在考虑,至于何时正式退役,还需要和经纪人及一路支持我的赞助者们商量后才有答案。”手塚试图用眼神去安慰女主持,“只是,我的经纪人和支持者们,大都有同样的想法,以我的左手漫长不可逆的伤情来看,退役的时间只怕不会太远。”
“啊——————”
忽然,新宿的广场上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为惨烈的哭嚎。
大屏幕上,手塚还在说着什么,可是不二已经听不见了。
大声的哭喊和尖叫混杂在人群中,伴随着路人惊慌失措的议论,就连不二也有些慌了神。
他拼命,拼命向更靠近屏幕的地方挤去。
女主持好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强忍着惊讶,继续主持着直播。
“手塚君真是语出惊人呢。”女主持平复了一下心跳,继续问:“您的伤势,确认让我们都很担心。可您刚才说,您对日本网球事业有更进一步的追求,请问我们要怎么理解这种进一步的追求?”
手塚点了点头,回答说:“那是我一直以来未有精力去从事的领域,但早在我学生时代就想过去推动类似的改革,是为了更好的培养日本青年网球手,我在各院校间举办更频繁的比赛,改造并加建更好的网球设施,加大网球特长生奖学金的数额,甚至去组建专业的网球教育基地。”
手塚正如既往,一谈到他心中的网球愿景,就开始变得那样滔滔不绝。
“我一直希望经过自己或一代人的努力,让网球在国民的心目中不再是贵族运动或是有钱人的消遣,事实上网球和足球篮球一样可以进入到年轻人的文化中,而后,更远大的目标,是每一个日本国人都不排斥网球进入自己的生活,试着去挥拍,试着去创造属于日本专有的网球特色文化。”
手塚说完了,他礼貌地向主持人点了点头,还像电视机前的观众行了礼。
“所以,即使我知道退役是些许任性的行为,我仍然会选择。确实。我也可以选择保持极低的比赛频率来维持自己职业网球手的生涯,但我不愿意这样做,我愿意选择一直为了日本的网球事业而努力,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而非做一个单一的网球手。”手塚站了起来,再次向镜头九十度鞠躬。
“如此,希望可以得到,电视机前的你,全部的谅解。”
话音刚落,整个新宿就像被人下了沉默的魔咒一般进入了无边的安静。
不二还保持着刚才向前移动的姿势,忽然听完这段话,只觉得自己真是拿这个手塚领域中心的男人一点点办法都没有。
群众们越来越多地向百货大楼门口聚集,不二扭过头,准备逆着人流向外走。
转过身的那瞬间,女主持人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她说:“连手塚君都评价自己为任性呢,您是为此决定思考了很久吗?”
不二朝前行走,没有回头。
在不二看不见的远方,手塚说:“是,想了大概十四年。”
不二一下子站住了脚步。
“居然比你的出道时间还要久?”女主持人惊讶了,“那时发生了什么,会让您有这样的想法。”
手塚沉默了两秒钟,还是说道。
“那时,我在球场上遇到一个人。”
手塚顿了一顿,继续道。
“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找自己,寻找清晰、自由、完整的自我。”
手塚的声音随着电波的传送,放大了几十倍的音量,回荡在新宿的上空。
无数人,不解于手塚莫名指向的那个人。那个人是谁?群众们一头雾水。可他们没有离开,手塚的声音深情而温柔,像一张网,网住了所有人,包括所有人里的不二。
不二站在那里,他看不到手塚的脸,就像过他们往十四年的天各一方。
他也没有离开。
女主持一下子想起手塚之前当众告白的男子,整个脸色都煞白了,碍于日本大众媒体实在是不方便讨论同性之间的感情问题,女主持人只能迂回不舍地问道:“是吗,手塚君一直在等待的人吗,真是太美好了。可我相信他应该也会非常不舍得手塚退役离开网坛吧,难道对方一直不希望承受您选手身份的压力吗?”
“不。”手塚干脆利落地否认,“他并未干涉过我任何的决定。但正因如此,他值得。”
手塚还在说些什么,一句一句,惹得新宿街头越来越多的人驻足围观,人群越来越密集,甚至引来了警察的疏导和驱散。
哔——
哔哔——
尖刺的哨声在四周响起,人群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在女球迷们歇斯底里的哭泣和尖叫中。
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不二缓缓弯下了腰,在东京最繁华热闹的街头,在人群的中央,他俯身抱住了自己。
听不到了,他再听不到手塚在屏幕里深情的声音。
他心中响起轰鸣,如同一道道列车载着时光与回忆在他的脑海中不断不断地前进,车轮碾过他一切的感官,他的心脏疼起来。
抱紧双腿,怀中有什么东西压到了他的胃部,不二展开双手,看到自己怀中藏着那本书。
《光年》,手塚国光的传记。
封面上每一个字都出自不二的呕心沥血,他对这本书再熟悉不过,再陌生不过。
忽然,不二想起些什么事情,为什么印刷的这一个多月来,忍足和迹部拼命阻止自己去印刷厂看色样,就连最容易出印刷纰漏的封面都不让他这个原始设计师来跟进。
不二立刻明白了书中应该有什么事情,是他们要瞒着自己。
他颤抖着双手,任身边忙碌激动的人群车水马龙地移动,他扯开了《光年》塑封的外壳,摸到了封面上精致的纸张纹理。
不二将《光年》打开。
第一页环衬翻过,后头,是一页扉页。
扉页上印刷着书名《光年》,然后出现了手塚国光的名字,及执笔者,不二周助。
不二再翻过下一页,他终于看到了。
那是一页淡黄色的书页,在一切正文开始之前,在目录之前,那是一页寄语。
不二贪恋地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文字,如同从未相见。
是的,他未见过,未读过,那不是他写的。
那是手塚让忍足单独加在出版物中的。
那上边,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是手塚国光想要大声告诉某一个人的,寄语。
不二周助终于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落在书页上,晕开了最新印刷的油墨,弄湿了纸张,模糊了那句最最真情的告白。
//
十四年的时光,让我明白
爱,是在不断攀过高峰
见过所有真理与风景之后
仍然在意的,唯一,不舍得
我很庆幸,在十五岁的那年秋天
我选择把你留在网球场上
//
人来人往,日星月落。
抱着那本书,不二周助在世间繁华中无声的哭泣。
人们脚步匆匆,由南往北,自西向东。
留在原地的人心中自有更大的眷恋。
不二周助如此对自己说。
“Ne,Tezuka。让我这样狼狈的代价,你准备好用一辈子,来偿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