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那张被全球体育媒体争相转载的绯闻照，手塚国光唯一一次留在公众视野里的微笑表情。
确实是不二周助拍的。
不二还记得那晚是劳伦斯颁奖后的晚宴结束不到半个小时，不二的工作早就已经完成，他一如既往地没有和手塚有过多的接触，端着自己的相机就去摩洛哥的街头“夜猎”美景了。
不二很快就走到了那家咖啡馆附近，随便咔嚓了几张城市夜景，然后在查看照片的时候发现手塚入镜了。
不二这才向咖啡馆外走去，夜晚的摩洛哥夜行旅人无数，热热闹闹的，手塚很专注地和身边的女孩子在交谈，并未发现窗外的人，不二瞧了他们一会，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身边的少女，他想了一会，随着那少女的笑容越来越灿烂，手塚也微微放松了嘴角，浅笑起来。
不二抬起相机，记录瞬间。
然后他离开了。
不二很满意，他回了酒店，觉得没有再猎美的必要，摩洛哥夜光再璀璨，如今也稍逊了一筹。
他回到酒店，开始处理照片，迹部景吾又开始疯了一般地给不二打电话，国际长途，打了半个小时之后不二才去接，迹部催他把手塚获奖后的硬照发回国内，所有报纸杂志已经排好版了，等着照片印刷。
不二懒洋洋地说他刚才才处理好后期，迹部提醒他新闻最重要的就是时效性，不二却提醒迹部他已经买断了这次手塚的拍摄权，所以无论早一点晚一点，迹部家都是独家。
迹部还要和他吵，不二却打断了他，因为就在吵架的时间里，邮件附件已经上传完成，不二点击了发送。
迹部挂了电话，嘱咐手下人做事，不二再检查了一遍邮件，忽然发现了不对劲，他立刻撤回了邮件，重新打包了一份，再次寄出。
迹部的电话又如追魂一般call来，不二接起来好一通埋怨，说小景打扰了他工作，害他上传了一些不该发送的东西。
迹部在电话那边暴怒，好在不二最新的邮件已经到达，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也不再追究，继续工作。
不二挂上电话，长吁了一口气。
他点开被撤回的邮件附件，三十多张手塚国光的硬照中，就夹杂了一张咖啡厅的照片。
不二关上电脑，静坐了许久。
三天以后，不二开始后悔。
迹部景吾在日本的杂志社编辑团队中，有一个记者当夜正守在电脑前，每三秒刷新一次邮箱，并在第一时间下载了不二的所有邮件附件。
是的，虽然不二在三分钟内撤回了邮件，但照片已经到了日本。
那个编辑，当然没有选择在迹部的体育杂志里刊登这件事情，他选择将照片卖给了一家德国的小报，于是，才有了之后一连串的绯闻事件。
忍足侑士很快查清了事情的真相，二话不说，当即开除了那位记者，可事后无论怎么补救，都阻止不了照片事件的发酵。
迹部打电话给不二，问他什么时候回国。
不二说他不知道。
不二对迹部说，他不知道那是千岁美由纪。
迹部却回问他，不二周助，你在想什么。
事情最后的最后，全世界都知道了结局。
如今不二站在了千岁美由纪的面前，将这一切再回想起来，他甚至有一种处理不了笑容的乏力感。
不二如实地，将照片的来龙去脉和美由纪说了，美由纪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正十分得意，高兴地说自己果然是最聪明的，不二前辈的照片她看过很多次，一定不会看错。
不二却高兴不起来，为自己当时发送邮件的疏忽而道歉。
美由纪摆摆手，完全无所谓的样子。
不二沉默，过了好一会，甚至泰裕在一旁无聊得发出了呜呜的哼哼，不二依然困于沉默。
“很抱歉。”
不二周助拉住美由纪的手腕，手指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
“真的很抱歉千岁小姐，那张照片可能，不是无意发送的。”
是了，不二周助，天生的天才，可以同时处理五六件事情而井井有条，只要他想，他从不迷糊。
“那是一场恶作剧，我必须道歉，无论我知不知道你职业网球选手的身份，我都没有权利公开你与手塚的隐私，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抱歉。”
不二拉着美由纪的手，郑重地弯下腰，向她鞠躬，请求她的原谅。
“不不，不二前辈，你不需要这样。”美由纪被吓了一跳，连忙将不二扶了起来，却被不二眼中的郑重给吓到了。
“我有这么做的必要。”不二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知道媒体对手塚的兴趣，他们从不放过任何话题，他们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我亲自将这头猛兽放了出来，将你暴晒于公众的视野，让你遭受非议，让你去承担本不该你承担的巨大压力，我必须向你道歉，并希望知道我可以如何补偿你，如果我还有这个资格。”
“不，不是这样的。”美由纪急了，甚至红了眼眶，“那件事情原没有办法避免，其实我看过那天之后的全部报道，至少还有两家媒体在不同角度拍到了我和手塚哥哥的聚会，只是前辈的那张拍的最好，流传度也就最广，所以无论如何，不二前辈您真的没有必要道歉。”
“千岁小姐……”不二疲惫地说，“事情不是这样算的。”
“不这么算怎么怎么算？！”美由纪大声道，把一旁的小猫小狗都吓得呜呜叫起来。美由纪自知失态，赶紧收了音量，对不二解释说：“不二前辈，我，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好过，但是，我必须得说，那件事情之后，我很开心。”
“什么——？”不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美由纪又红了脸颊，轻声回忆道：“虽然一开始，确实有些麻烦，媒体打爆了我经纪人的电话，还有哥哥店里的电话，我朋友的，我老家的父母……”
不二的脸色又难看了三分。
美由纪赶紧道：“可媒体很快发现没有什么可挖的，除了那年在九州我把手塚哥哥看做小偷的事情。于是媒体跑来关注我的比赛，我的成绩。”
“我没有因为绯闻停止训练和比赛，被突然关注，我确实压力很大，但是……我读、我读了那些报道，怎么说呢，我莫名开心了起来。”
“那些报道，尤其是日本媒体的，哈哈，写的也太有趣了，不知不觉我看了很多，然后，就像文字有魔力一样，我居然相信了。”
“是啊，我居然会相信，也怀疑自己是不是‘那个人’，那个Angel，是手塚哥哥的……”
“所以我很努力很努力地训练，很努力很努力地比赛，经纪人说我就像是被人上了发条的胡桃夹子一样，凶猛地向前方不断机械地前进着……”
“因为我想赶上他，我也想像他那样厉害，我想追随他的脚步，成为可以与他比肩的人。”
“嘻嘻，不二前辈，你可以明白那种心情吗？去追赶一个人，很辛苦。但与外界的一切压力都没有关系，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虽然最后，我想，我的天赋可能还差一点，无论是成为世界最一流的球手，还是成为‘那个人’。”
“但我……没有后悔啊。”
“不二前辈。”
“请你不要道歉，我很感激你，不止一次给我留下了我想要的合照，我，我很高兴！”
千岁美由纪如此说着，忽然不二感觉四周的一切都敛去了声音，小猫小狗的，还有恒温空调吹动门口风铃的声音，全都不见了。
世界只留下一个安静的不二，与眼前这个脸颊微红，眼中神采奕奕的少女。
不二松开紧握成拳的双手。
倾身拥抱了她。
然后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说。
“世间所有追随过手塚国光的人，都不会后悔。”
Ne，Tezuka。你说呢？
不二选定了寄养的套餐服务，拿出信用卡预付了费用。
宠物店的店员们便开始了工作，一位双马尾的妹子牵过泰裕带着他一遍一遍地熟悉他即将要借住的地方，另外一位则拿出了一张冗长的询问单，仔仔细细地询问不二关于泰裕的一切习惯，爱好和过往病史。
不二配合着完成了一切前期准备，待到寄养的工作落实得差不多了，店员们将泰裕牵走，与不二分开，并为他准备了一份丰盛的食物来吸引他的注意力。
美由纪带着不二来到宠物店的柜台后边，让他在这里等一下，他们宠物店有一个习惯，就是让主人假装离去看下宠物的反应，如果反应太过剧烈的话有可能需要主人的帮忙，所以，不二需要在柜台后面躲一下，如果泰裕在吃完狗粮之后能比较顺利地进入他今晚的小窝，就大功告成了。
不二十分满意他们细心地服务，便在柜台后面坐下，他拿出手机打开推特发了一些推送，回复了一些留言，然后顺势去邮箱查看了一些工作邮件。
美由纪一直在一旁看着他，不二放下手机，温和地笑了。
美由纪忽然又脸红了，不二拿她没办法，就说：“你想问什么？”
美由纪被揭穿心事，结结巴巴地问道：“不、不二前辈为什么会想要恶作剧……他、他呢？”
妙龄少女，同别人坦白了自己的心思之后，竟然连最寻常的手塚哥哥四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不二浅笑，下意识地将右手撑到了下巴上，转了转眼珠，他说。
“并不是恶作剧他，而是恶作剧这个世界。”
不二得意自信地笑，美由纪愣了，问他怎么回事。
不二收不住嘴角洋洋得意的弧度，开始侃侃而谈：“难道不觉得吗，这个世界，因循守旧到了古板愚昧的地步，不值得恶作剧吗？”
美由纪歪了歪脑袋。
“那些媒体，只知道赛场上的手塚国光，为达胜利可以牺牲一切，永不疲倦地前进，挑战。然后只因拍不到他的花边新闻，就认定了他私下里也是一个严肃冷酷，毫无趣味的人。说白了，是机器吧？”不二挠了挠自己的下巴，摸摸鼻子，“殊不知那人其实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经受过悲欢离合，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只是世界太过无聊，不值得他表现足够的赞赏。”
不二顿了一顿，眼神中有一种东西逐渐危险：“尤其是日本的媒体，总说他是神，什么拯救日本网坛的神之后裔，太可笑了，幸村精市可还活得好好的呢。”
“噗——”一听到幸村的名字，美由纪也想起千岁千里曾经描述过立海大部长幸村精市拥有神之子的头衔，立刻笑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美由纪笑得越来越大声，逐渐收不住了，不一会她便笑红了眼睛，眼泪哗哗地流出眼眶，不二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千岁小姐，你怎么了。”
“哈哈——没事——就是想到神之子——哈哈哈，太好笑了，呜呜……”
美由纪哭了起来，完全无法掩饰的，她开始哭泣。
不二手足无措地想为她擦去眼泪。
美由纪则握住了不二的手，泪眼婆娑中，少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耗费了所有勇气。
她问不二：“不二前辈，也是喜欢手塚的吧。”
“啊……”不二笑了。
他很平静，不二没有反驳，却不明白自己的喜欢何以惹得美由纪哭成这样。
“既然喜欢，不二前辈还对我这么好……帮我拍照，照顾我的感受，你向我道歉，可是，为、为什么呢……不二前辈，明明能拍出那样温柔的手塚哥哥……我…我……呜呜呜……”
美由纪不断哭泣，小声哽咽，不受控制地吐出了心中所有的女孩心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对不二，有共情，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向往。
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在手塚身边那么多年不断努力追随，他比谁都清楚手塚若想要什么，必不会放弃，可若不想要什么，也绝不会让其靠近半分。
那是他的绅士，他的原则，他的手塚领域。
此生，美由纪在手塚身边见过的，唯一一个例外，就是不二周助。
因为不二并不在手塚领域之中，但又是那样特别。
所以她哭了，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为不二哭，为手塚哭，最后才是为了自己。
不二叹了口气，轻柔地拍着美由纪的脑袋，一下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失败，明明看上去那么游刃有余，却还是在不为己知的地方漏洞百出，竟让一个小女孩担心了。
他抚摸着美由纪的发心，轻轻说道。
“待你好，是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并非我多么伟大，只是……”不二轻笑了一声，笑的是自己，“偶尔心底里也会有个声音说，千岁小姐，毕竟是个女孩子，这已经比我强太多了。”
“……啊！”
美由纪忽然张大了嘴，瞪圆了眼睛看向不二，不二有些羞赧，别过了脸。
“可是，不二前辈不像是会被这种事情影响的人啊。”一瞬间美由纪被惊得都忘了哭，挂着满脸的泪痕问他。
不二苦笑，回道：“或许是真田与越前的遭遇近在眼前，难免动摇吧，怎么，不允许天才也有打盹的时候？”
“不不，不是……”美由纪苦恼地垂下脑袋：“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我希望……”她犹豫着，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那些比肩而立的人，都可以幸福。手塚哥哥和不二前辈，真田前辈和龙马哥哥，都可以……”
“我相信！”美由纪不断说下去，越来越坚定了自己，“是，你们一定可以。”
泪花闪耀下，少女的笑容像太阳一样照亮了不二。
“那就……”他替美由纪擦去眼角泪痕，“借你吉言吧。”
“嗯！！！”
哔——哔——
突然手机震动的声音打扰了美由纪和不二的谈话，美由纪看到是哥哥千岁千里来电，就接起来走到一边，不二起身准备告辞。
只听美由纪在一边嗯嗯啊啊地回应了一通，忽然大叫一声：“啊！什么？！这么快就到？！呜呜，好的哥哥你也快点回来吧。”
美由纪挂掉了电话，立刻抓上不二，忙说：“手、手塚哥哥要来接奈果了，马，马上就到了。”
“咦。”不二看表，“今天他不训练吗？”
“不，不知道！呜呜呜，怎么办我，我是不是要躲一下？”
不二却按住了美由纪的肩，笑着安慰她：“我建议你，就现在进去洗个脸，再补一个精致的妆容，别让手塚看出来你哭过，然后做回那个最好的千岁美由纪，就算是在球场，你手塚哥哥也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大魔王，不是吗？”
“是！”美由纪高兴地应了一声，蹬蹬蹬跑开了，离开前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步子回头，歪着脑袋问不二：“手塚哥哥在球场上，难道不就是不可战胜的吗？”
“咳！”不二被噎了一下，心中泛起无数怨念，脸上还挂着尴尬的笑容，心想难道要告诉这个姑娘他不二周助初中三年真的没打赢过手塚国光吗？
“我只能告诉你，越前龙马赢过他哦。”不二将眼睛眯成一条线，终于这才把美由纪给哄走了。
不二满身疲惫地坐回凳子上，只觉得此时比平时连续通宵工作还要困倦。
他打了一个哈欠，犹豫着要不要现在溜走防止和手塚撞个正着。
毕竟，泰裕对奈果言听计从的模样，他真的很不想让手塚看到。
Ne，Tezuka。御猫有方嘛你……
手机又响了起来，不二低头看屏幕，屏幕上显示出简讯来自幸村精市。
不二只扫了一眼，然后彻底愣住了。
幸村发消息，只给不二留下了六个字。
弦一郎辞职了。
不二飞快地回复：为了，越前？
幸村也很快回复：是。但他很快要去参加律师的司法考试。
不二噗一声笑了，回说：总之，就是不能放弃当一个正义的捍卫者，是吗？
幸村回给不二一个大笑的表情，说：看来是的。
不二仰头叹了一声，不知为何，心中积郁了许久的一团乌云终于散去。
他回给幸村，三个字：真好啊。
十秒后，手机伴随着宠物店门口的风铃一同响起来。
幸村给他回了一句话，他问说：不二周助，羡慕吗？
从宠物店门外，走进来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袖运动服，背着一个巨大的网球包。
店里几乎所有能出声的小动物在那一刹那都兴奋地尖叫了起来。
不二从手机屏幕里抬头，看着手塚国光逆着下午四点的暮色斜阳，走进来。
他给幸村精市回复：我想，我不羡慕。
“Ne，Tezuka。又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