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正海把他毕生所学的褒义词都在林风身上用了个遍,第二节课也正式开始了。.2
他用手在这张照片上抚摸了下,想起那些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
他记得自己把这张照片交给做墓碑的师傅时,师傅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师傅告诉他,活人的照片是不能放在碑上的。
他不知道做碑的照片有什么禁忌,他也不想知道这些。
他只是怕父亲在那个世界会孤独,
就像自己在这个世界上,
从父亲走的那一刻起,也将是孤独一个人。
他还是坚持把这张照片放在碑上,师傅叹了口气,也不再阻止什么。
白杨跪在地上和父亲说着话:
“爸,这段间我挺好的,三班的老师和同学都很照顾我,特别是林风。”
白杨从书里拿出那张符,用盘子夹住一个脚,
接着道:“林风他特别爱助人为乐,是个好人,这是他专门给您求的符。”
白杨现在一提到林风,脑海里立马就会浮现出那张喜欢对着自己笑的脸,
背着自己奔跑时闷在手里的笑声,
以及绘夕路上被夕阳染红的背影。
他就这么和父亲闲聊了会儿,便离开墓园到菜市场买了些菜。
今天天气不错,他打算慢慢从绘夕路走回去。
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白杨站在一个向阳的位置,闭着眼睛感受和煦的春光。
突然,他感觉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逼近自己。
他赶紧睁开眼睛,一张熟悉的面孔已近在咫尺。
白杨一下就愣住了。
他看着这张脸,看着和他靠的越来越近的
眼睛,鼻子,嘴巴。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一把推开眼前的人,自己也一个踉跄的向后退去。
林风怕他站不稳,赶紧伸手去扶他。
白杨感受到林风的力度从胳膊不断传来,他又想起刚才那一幕,一下子挣脱开。
白杨把掉在地上的菜慌乱的捡起来,有些不敢直视林风。
白杨疑惑的道:“你怎么也在这儿?”
白杨侧对着林风,眼睛到处乱瞟。
林风走到白杨的正对面,盯着就是不看他的人,道:“我出来买些菜。”
白杨半信半疑的看着两手空空的林风,
道:“真是太巧了。”
林风接过他手中的菜,
道:“遇到你就不买了,待会儿直接分我一半。”
白杨看他很是自然地把菜接了过去,
心想:合着林风这是来收过路费了。
中午的太阳把走在绘夕路上的两个人烤的有些倦倦的。
白杨耷拉着头慢慢地走,林风跟在他旁边也耷拉着头慢慢走。
白杨转过头看林风此时的形象,除了帅的非常过分这个掩盖不住的特点以外,倒是很像他以前玩儿的植物大战僵尸。
林风也转过头来看着他,
白杨想了想道:“我可以带你去个地方吗?”
☆、白杨的回忆(一)
两个人穿过绘夕路旁边的几栋自建房,来到一个面积不大的鱼塘。
这个月份的蝌蚪已经从卵里孵出来,在靠进岸边的地方游来游去。
白杨坐在池塘旁边的树下,随手捡起一颗石头,往水里一丢,那些蝌蚪受惊的四散离去。
林风也在白杨旁边捡起一块碎瓦片,
用手对着水面比划了下,把瓦片横着掷了出去。
瓦片在水面上“tong tong tong”打出三个水漂。
白杨鼓掌叫了一声“好”,也学着林风的样子来了一遍。
但瓦片却“噗”的一声沉到水里,只溅出了些许水花。
林风又拿起一块放在白杨手上,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教他。
林风从后面圈住白杨,鼻息喷在白杨的侧脸,
白杨微微向后瞥了一眼,
树荫下斑驳的阳光不规则的映在林风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林风靠进白杨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
“看前面。”
白杨瞬间敏感的缩了一下脖子,目光机械的挪到前方。
“三,二,一”
林风在白杨耳边倒计时,握着他的手把瓦片掷了出去。
又是“噗”的一声,瓦片瞬间沉到了底。
白杨笑着摇摇头,对林风道:“算了,我从小到大就学不会这个。”
林风也不再勉强,
他又顺手在地上薅了一把,走到前面背对着白杨开始打水漂。
白杨看着林风的背影,感叹这个人怎么干什么都能这么帅。
白杨对林风道:
“你没事就常在咱们学校打水漂吧,
妹子肯定一把一把的来。”
林风回过头看着白杨,道:“这样很帅吗?”
白杨总觉得林风说话太直接,搞得他想拐着弯儿
多换花样赞美他都不行。
白杨对着他点点头,道:“对,超级好看,超级帅。”
林风把手上的碎瓦片一扔,走到白杨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道:
“你也超级好看。”
春天来了,
动物们都到了交#配的季节。
狒狒已经开始在族群中寻找适合自己的伴侣,一切躁动的神经开始渐渐破土而出。
白杨看着林风的脸,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这一句话。
林风看他双目失神的样子,又凑近一些看着他,道:“白杨?”
白杨从自己的脑洞里抽离出来,他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躁了?”
林风皱着眉,露出了一个不解的神情:
“知道什么?”
白杨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话,他笑着摇摇头,
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林风又背对着他继续打水漂,
白杨道:“我爸爸打水漂打得可好了,不像我,教不出来。”
林风没有回过头来看白杨,
他背对着白杨一边继续捡着石子,一边道:
“后来呢?”
“后来,”
白杨透过层层的树梢,看着斑驳的光洒下来:
“后来就没了,我爸没了。”
林风掷石子的手一顿,
又听到白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曾经也和你一样,有一个特别幸福的家,直到那天..................”
直到那天,
白杨才发现,
以前的生活,
就好像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终于醒了过来。
那天,刚好是白杨小升初的第一天,父亲告诉他放学以后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他。
他满怀欣喜的回到家。
一打开门,就看见父亲抱着一个又大又高的盒子。
父亲从盒子后面探出头,做了一个鬼脸,
逗得他哈哈笑了起来。
他刚想去打开那个盒子,
父亲却把盒子抢先一步放到地上,又立刻伸出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只好假装虚着眼,从父亲的指缝里看着他单手打开那个神秘的礼物。
他隐隐约约看见一个麻灰色的团子。
居然是一只猫,是自己一直特别想要的猫!
他的心突然“砰、砰、砰”跳了起来。
他咬住牙,努力控制住激动地想要发抖的身体。
父亲终于把手从他的眼睛上拿了下来。
“杨杨你看。”
父亲单手托着那个小肉团,把它放进白杨的怀里。
白杨小心翼翼的抱着小猫,
而小猫好像也很喜欢他,对着他喵喵叫了两声,
又把小脑袋埋进他的怀里。
他摸着这个小东西毛茸茸的后背,激动地一时失语。
他抱着小猫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父亲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道:
“快去给小猫弄点吃的。”
白杨这才把小猫放进猫窝,又把旁边的羊奶放到奶瓶里冲好。
等他把这个小东西喂得饱饱的在窝里打盹儿,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父亲道:“以后你就得全程照顾它了,能做到吗?”
白杨拿着逗猫棒,一边逗着这个小麻团儿,一边郑重的向父亲保证,
他问:“这只小猫有名字了吗?”
父亲摇摇头,说等着你回来取。
他看着这只麻灰色的小猫,觉得它像极了一团芝麻糊,
他道:“叫芝麻糊好不好?”
父亲一听这个名字,皱着眉,有点为难:
“可是我平时最喜欢吃芝麻糊了,会不会不太好?”
父亲又想了想:“不如叫它麻麻,芝麻糊的麻。”
啊?
白杨不可置信的看着父亲,道:“妈妈会让你跪榴莲的。”
父亲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笑的前仰后合。
“那还是叫芝麻糊吧。”父亲道。
等和父亲一起照顾着芝麻糊睡了,白杨再一次确认:
“妈妈真的会同意我养猫吗?”
父亲看了下时间,道:
“你妈妈还有一个小时才回来,到时候先吃饭,等她吃饱了再说。”
白杨还是有点担心,毕竟自己妈妈从来不喜欢什么小动物。
父亲看他愁的不行,安慰道:
“放心,这次你升学考了第一名,妈妈在同事那里可长脸了,她会同意的。”
白杨这才把心放了下来。
他扶着茶几站起来,撑着拐杖和父亲一起去厨房做饭。
他一边在菜池子旁洗菜,一边和父亲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虽然父亲是化工专业,但是对很多古往今来的奇闻异事颇为了解。
两个人正聊的欢,父亲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白杨的心也跟着慌起来。
父亲放下电话,告诉白杨厂里出了点事儿,自己必须马上过去一趟。
白杨连忙拄着拐杖到父亲的房间里把外套拿出来,
对已经在门口换鞋的父亲道:“爸爸,天夜下来了,注意冷。”
父亲欣慰的接过外套,又捏了捏白杨的脸,道:“走了,记得给我留糖醋排骨啊。”
白杨站在门口目送着父亲离开,
等父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他才把门关上,又围上围裙进了厨房。
等白杨把菜都做好了,爸爸和妈妈还没有回来。
他尝试着打了一个电话给父亲,果然没开机。
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母亲,没人接。
白杨只好回房间把书拿出来复习,他看着书,心忽然慌了起来。
这下书也看不进去了,
白杨又看了眼正在熟睡的芝麻糊,
他伸出手拨弄了下芝麻糊的小肉垫,小家伙瞬间就醒了。
他赶紧轻轻的摸了摸它毛乎乎的脑袋,道:
“对不起,把你弄醒了。”
芝麻糊喵喵的奶叫了一声,用头蹭着他的手。
“叮....叮....叮”
客厅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话声,
不知怎的,他的神经瞬间随着电话提了上去,他感觉到一阵心烦意乱。
“杨杨!你爸爸出事了,快到医院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母亲焦急的声音。
白杨拿着电话的手不住颤抖起来,他道:
“我马上来,马上就来!”
白杨挂了电话,拿起拐杖往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家,
忽然觉得眼前的光变得很暗很暗,他把放在开关上的手撤了下来,
‘砰’ 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等白杨火急火燎的赶到医院门口,一个人马上迎了上来。
他一眼就认出来,是父亲的好朋友,
赵刚。
赵刚拉过白杨的手,道:
“杨杨,你跟我来,你一定要坚强。”
白杨的腿瞬间就软了,眼泪不住的流下来。
赵刚扶着他快步向抢救室赶去,自己也流下了泪。
白杨赶到抢救室时,母亲颜路正坐在椅子上失神的看着抢救室的大门。
白杨叫了颜路一声,颜路见白杨来了,冲过去抱住他,嚎啕大哭起来。
白杨觉得自己的头嗡嗡直响,
刚才赵刚告诉他,
化工厂发生了爆炸。
父亲被爆炸的冲击力推下了三楼,救出来的时候已经人事不省。
颜路抱着白杨哭了好一会儿,她发现白杨就这么木木的被自己抱着,也不哭,也没说任何话。
颜路看着白杨的样子道:“杨杨,你要是难受你就哭出来吧。”
哭什么?白杨不知道自己应该哭什么?
父亲他一定会没事的,他答应过自己,还要回家吃糖醋排骨,自己还在家给他留着灯呢!
不会有事的。
白杨握住颜路的手,颜路感觉到他的手一片冰凉,
白杨道:“妈,我爸不会有事儿的,他绝对不会有事儿的。”
在一旁的化工厂领导看着白杨这个样子,本要上前说出的抱歉也瞬间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们就只能和白杨一起静静等在抢救室外,等着一个奇迹的出现。
☆、白杨的回忆(二)
一群人就这么守在抢救室外,直到医生推开那扇一直关着的大门。
白杨站起来,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浑身拼命颤抖。
医生道:“谁是白圳的家属?”
白杨猛地冲了上去,瞬间又摔在地上。
颜路顾不得扶他起来,连忙对医生道:
“我是!我是他家属!他………他怎么样了?”
医生疲惫的摘下口罩,道:
“命暂时保住了,
不过他现在是重度烧伤,左手也全部粉碎性骨折,
我们给他截了肢,
接下来要进重症监护室,就看能不能扛过感染这一关。”
白杨被赵刚扶起来,
他的手被地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划出了口子,
血流慢慢地流出来,但是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痛。
父亲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由于病情危重,他连探视的时间都没有。
他只能默默地坐在门口,默默地以这种方式陪着父亲。
颜路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她过来握住白杨的手,感觉一阵湿滑。
她低头一看,白杨已经是满手的血。
颜路瞬间又哽咽起来,道:“杨杨,妈妈先带你去看医生。”
白杨摇摇头,道:“我哪也不去,我要在这里等着爸爸,爸爸看不见我会很着急的。”
颜路知道白杨现在一定比她还要痛苦。
她拿出纸巾把白杨的伤口捂住,又道:
“妈妈去和你爸爸化工厂的领导商量一下情况,你就在这里好好地,听见没?”
白杨没有再回答她的话,他好像被抽去了灵魂一样,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颜路走了,
走了多久白杨不知道,
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一样。
和他一起等待在这里的人有好多,有
老的,少的,小的。
有和他一样一言不发坐着的,也有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最后直接晕过去的。
赵刚带来一些食物,让白杨和他到餐饮区去吃东西,白杨告诉他自己没胃口。
赵刚看不下去白杨这个样子,道:
“你要是垮了,你爸爸怎么办?这里有我,你快去吃东西,然后回去睡觉,你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晚了。”
一晚了吗?
白杨觉得自己才待了一会儿,怎么就一晚了?
他被赵刚机械的推到餐饮区,坐到餐桌前
赵刚把筷子塞到白杨手中,又强制性的夹了一个丸子到他嘴里。
白杨就这么握着筷子,什么也不夹。
赵刚喂他一口,他就食不知味的吞下去。
白杨讲到这里,对林风道:
“你知道吗,当时就算直接灌我一桶辣椒油,我可能都吃不出味儿来。”
林风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他肩的手又紧了。
白杨接着道:“我后来就回去了,怎么回去的也不知道。”
当他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桌子上还留着头一天的菜。
他走进房间,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正对着他喵喵的叫。
白杨抱起芝麻糊,摸了摸它的头。
房门忽然被打开,他回过头,颜路正站在门口,身后还有一个男人。
他认识那个男人,妈妈有好几次就是被他送回家的,他知道他的名字——
程应飞。
颜路见白杨一直盯着程应飞看,连忙介绍道:
“程叔叔是我的朋友,认识很多烧伤科的大夫,他会帮我们。”
程应飞笑着走上前道:
“杨杨,还没正式和你见过面,你好。”
程应飞一脸的笑意的看着他,白杨心里不舒服极了,
他朝程应飞点点头,然后顺手把房间门关了。
程应飞和颜路被白杨撵在外面,颜路看着紧闭的门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白圳的情况渐渐好转过来。
医生同意白杨和颜路每天有五分钟的时间去探视他。
白杨穿好隔离衣,和颜路一起走了进去。
医生之前提醒他们,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白杨慢慢走到父亲的床前。
白圳的左手已经全部被截肢,
浑身上下除了脸和连接着尿管的地方以外,全部被白色的纱布包了起来。
而露在外面的脸,已经快称不上一张脸了。那张脸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眼睛的眼皮已经没有了,留下两个露着瞳孔的黑洞。
为了让他合上眼睛睡觉,医生给他做了一个手术。
鼻子和面部已经完全融在一起,红棕色的皮肤粘连牵扯着。
只能隐约看见两个鼻孔和一个已经完全没有轮阔的嘴巴。
白圳感觉到有人来,但他已经不能说话,他努力想发出一点声音,便马上被护士制止。
虽然之前在探视系统里看到过白圳大概的情况,
但活生生见到,
颜路还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惨状,她捂着脸转身冲了出去。
白杨慢慢走到父亲身边。
他就这么看着父亲,白圳虽然不能动,但是他也感觉到儿子的目光。
五分钟稍纵即逝,白杨依依不舍的走出监护室。
他摘下口罩,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父亲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
虽然以前的爸爸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是只要人还在,白杨觉得一切都有希望。
也许是命运之神开始垂怜,白圳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白杨每天除了珍贵的五分钟,医生还加长了视频通话的时间。
他尽量掩饰住自己的悲伤,每天都会笑着告诉父亲外面又发生了哪些好玩儿的事儿。
告诉他芝麻糊又肥了一圈儿,告诉他自己这个月月考拿了第一名。
他把成绩单贴在摄像头上,让白圳看清楚。
虽然白圳不能说话,但白杨还是看的出来,父亲除了担心自己,还在担心着母亲。
自从白圳的情况开始稳定以后,颜路来医院的次数就屈指可数。
而且有好几次,他都看见程应飞的车停放在门口。
白杨不想让父亲多想。
他告诉父亲,母亲这段时间去四处找有名的大夫,所以来的时候少。
又结束了一天的视频,白杨拿起手机给颜路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嘈杂的歌声,但瞬间又安静了。
白杨听到音乐声,心中‘哽’了一下,
他道:“妈妈,你明天有时间就来看看爸爸,他挺想你的。”
电话那头的颜路道:“杨杨乖,妈妈这段时间挺忙的,等这几天忙过了,就来陪爸爸。”
颜路还想说些什么,但白杨瞬间挂了电话。
赵刚来接替白杨的班守在监护室门口,他顺便买了些吃的让白杨带回去。
白杨回家先喂了点罐头给芝麻糊吃,又把他抱在膝盖上,用手挠着它的肚子。
他对着芝麻糊自言自语的说:
“我不应该怪妈妈对吧,爸爸这样,妈妈她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芝麻糊努力用头去蹭蹭白杨的手,又爬到他胸口舔他的衣服。
颜路回到家,看见白杨正在和芝麻糊玩儿,她柔着嗓子和白杨打招呼。
白杨看颜路一脸容光焕发,一点也不像电话里说的特别忙的样子。
他继续低着头逗芝麻糊,不想和她说话。
颜路知道白杨这段时间心里压力太大,她没有在意白杨的态度。
她把手中的熟食放在桌子上,
道:“妈妈就是为了你爸爸的事儿一直没时间,我今天想给你商量商量。”
颜路刚说完,门口响起了一阵铃声。
颜路赶紧过去把门打开,白杨朝门口看去,除了程应飞,还有一个陌生人的老女人。
白杨抱着芝麻糊坐在沙发上,对那个老女人道:“你是谁?”
颜路赶紧向白杨介绍:“这是程叔叔的妈妈,她特意过来看看你。”
程应飞也道:“杨杨,我妈来看看你,可以进来吗?”
白杨不知道颜路到底想要干什么,他也不好让人一直站在外面,点点头,让两个人都进来了。
程应飞的母亲虽然上了年纪,但保养的非常好,穿的也珠光宝气。
她进门先四处打量了下,又对白杨道:“听说你爸爸受伤了,我特意来看看。”
她随手把提的一些补品扔在地上,又接着道:“这些都是上好的燕窝还有虫草,你们拿去吃吧。”
白杨与程母本来就互不相识,他厌烦死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也不客气的道:
“我爸爸脑子还是好的,吃不了您这个药,您还是自己拿回去吃吧。”
程母没想到白杨会对她这么说话,瞬间火气就上来了。
程应飞赶紧打圆场道:“妈,杨杨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您多体谅。”
颜路也连忙在一边不住道歉。
颜路赶紧让几个人都坐下,又对白杨道:“杨杨,你爸爸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现在还没脱离危险,我想让程叔叔一起来照顾你爸爸。”
白杨不可思议的看着颜路,又看了看程应飞,
心想我爸还没死呢,你们这就要干嘛?
白杨道:“你直说,现在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了?”
颜路连忙否认道:“我们是好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程叔叔认识好多医生,想和你一起照顾爸爸。”
一起照顾爸爸?
白杨无奈的道:“妈,你扪心自问,你在医院的时间有多少?这是你照顾爸爸的态度?”
颜路瞬间哑语了一下,程应飞马上越过颜路走到白杨旁边,道:
“这段时间你妈妈为了你爸爸的病,都跑了好多地方找大夫。”
程应飞的这一番话白杨实在是太熟悉了,他就是这么诓重症监护室里的父亲。
这些敷衍的话让他立刻烦躁的不行,他不自觉地挪到沙发左边,和程应飞保持距离。
他道:“你们的大夫呢?在哪里?”
程应飞马上从西装口袋中拿出一叠名片,塞到白杨手上,道:
“这些都是有名的大夫,我们明天可以一个个打电话。”
白杨一张张看着名片,上面有好几个大夫已经被厂里请来给父亲看过了。
他怒不可遏的把名片扔到茶几上,对两人道:
“你们连爸爸有哪些大夫都不知道,照顾人就是这么照顾的!”
颜路拿起那些名片,和程应飞对视了一眼,她吞吞吐吐的道:“我,我们是太着急了,就没注意上面的名字。”
白杨不知道什么时候母亲和程应飞成了“我们”。
父亲受伤住院,母亲不来和自己商量,偏偏要专门跑去找程应飞。
白杨不想听什么解释,他死死盯着颜路道:“妈,你和这位程叔叔到底认识多久了,关系怎么这么好?”
没等颜路答话,程应飞就抢着道:
“我和你妈妈关系很好,已经好多年了,你妈妈有困难,我肯定要搭把手的。”
程应飞一脸誓为红颜知己死的表情。
白杨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表,对程应飞道:
“既然程叔叔要照顾我爸,那从明天开始,我们三个就轮流来。”
他在表上添加了程应飞和颜路的名字。
程母看白杨这是来真的,赶紧眼神示意了一下程应飞。
程应飞连忙把那张表从白杨的手中抽过来,道:
“你看我们都不专业,等你爸爸从监护室出来,我们请最好的护工怎么样?”
白杨就知道程应飞是虚情假意,他把笔盖住,站起来指着门口道:
“你们都给我走,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都给我走!”
程母看他情绪激动的不得了,她站起来走到白杨跟前,道:
“这么和长辈说话要遭雷劈的。”
白杨最不能容忍这个老女人,他指着程母的鼻子道:
“你现在就给我出去,我们非亲非故,用不着你来可怜我,滚!”
程母今天肯赏脸光临白杨家,完全是看在自己宝贝儿子软磨硬泡的份儿上,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指责过,气的不行。
程应飞见白杨对自己母亲这个态度,他道:“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你爸就是这么教你的?”
两个陌生人登堂入室,自己没有一扫把把他们轰出去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程应飞居然敢提到他爸,白杨怒不可遏道:“我爸叫我和人说话!”
“你说谁不是人!”
程应飞控制不住火气的吼了起来,颜路怕他冲动,上前去拦住他。
芝麻糊猛地从沙发上跃出来,‘嗖’的一下扑向程应飞,在他脸上抓出了三道血口子。
颜路和程母惊慌失措的拿出纸巾给程应飞擦血,
程应飞实在没想到今天会闹成这样,他捂着脸气冲冲的走了。
颜路送走了程应飞,回过头对白杨道:“杨杨,妈妈只是想让我们多重依靠,不是不要你爸爸了。”
白杨被今天的两条疯狗搞得气急败坏,他对颜路吼道:“你要是嫌弃我爸,就和程应飞结婚去吧,用不着让他们来恶心我!”
颜路还想再解释什么,赵刚那边传来消息,白圳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白杨的回忆(三)
感染还是猝不及防的来了,白杨和颜路赶到医院的时候,白圳正在手术室抢救,赵刚守在外面。
白杨看着手术室亮着的灯,感觉心脏已经快要跳出来。
颜路拉过赵刚,问白圳现在的情况。
赵刚看了白杨一眼,背过他悄声的对颜路道:“不太好,这次很有可能凶多吉少。”
化工厂的领导收到消息也来了,他们先安慰了一番,然后也坐在门口等消息。
颜路见领导都来了,她小声的叫白杨到一边来。
白杨被颜路带到一个角落,颜路道:
“我是说如果,
如果你爸爸这次真的出不来了,咱们一定要在赔偿上争取最大的利益,
也算是给你爸讨一个公道。”
白杨现在什么心情都没有,他只希望父亲能平安从手术室里出来,
他对颜路道:“钱的事儿有法律在,一分钱不会少我们的。”
颜路觉得白杨简直太天真,她赶紧道:“法律有什么用,现在不守法的少吗?”
白杨终于忍不住爆发道:“你这么想要钱,不用盼着我爸死,程应飞不是特别有钱吗?”
颜路连忙摆手,告诉白杨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白杨懒得再和她纠缠下去,他重新回到手术室门口,和赵刚一起等着父亲出来。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的过去,几个人在外面足足等了八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再一次开了。
医生告诉白杨,白圳又挺了过来,不过双腿由于感染严重,膝盖以下已经全部截肢。
又截肢了?
白杨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痛苦,一下坐到地上,眼泪‘刷’的流了出来。
之后的生活就像轮回一样,
不管是白圳还是白杨,亦或是赵刚,都把之前的痛苦又饱尝了一遍。
等白圳终于从重症监护室出来,白杨已经足足瘦了好几圈。
虽然死亡慢慢远离了白圳,但身体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已经彻底击垮了他。
他被灼伤的呼吸道经过几次手术,已经好了很多,可以慢慢的发出一些声音。
但他还是像一个活死人一样,每天木木的躺在床上。
自从白圳双腿被截肢以后,白杨便一刻也不敢离开医院,
他没日没夜的守着,一直到白圳离开ICU,他除了回家洗过几次澡,就没有再去过任何地方。
白杨在病床前有一句没一句的和父亲说着话,虽然白圳还是呆呆的躺在那里。
医生和护士又来给白圳换药,白杨和赵刚在病房外等着。
里面又传来父亲痛苦的呻#吟,白杨把耳朵堵住,靠在墙角。
他见过一次父亲换药的场景,那是他第一次见,也是最后一次。
纱布一层一层的除去,最里面的那层已经被药物染成了棕色,护士小心翼翼的把它揭开。
那层纱布粘着深红的皮肤被一同剥离,拉出了一片带着肉的血丝。
父亲那张已经称不上嘴的红洞里,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身体不住的颤抖。
白杨从那天起再也不愿看着父亲换药,他总是向现在这样捂着耳朵缩在病房外的墙角。
颜路还是时不时的来看白圳,她也不知道应该和白圳说些什么,只能傻坐在那里。
白杨说起白圳换药的时候,脸痛苦地埋在手里,林风握住白杨的手,让他别再想了。
白杨告诉林风,
父亲走后的好多个夜晚,他都会梦见父亲换药。
自己在梦里一动不动,他想逃却怎么都逃不掉,只能眼铮铮看着那个血腥的画面。
白杨道:“我曾经以为爸爸就这么一蹶不振,但那天他和我说了第一句话。”
其实,与其说是一句话,不如说是几个模糊不清的单音。
但白杨还是听清楚了,父亲说的是:去上学。
第二天,白杨就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等他放学再到医院时,他惊喜的发现白圳的精神好了很多。
自己给他讲笑话,父亲会小声笑几下回应。
以前只会呆呆看着前面的眼睛,也开始看着他。
白杨望着鱼塘里自己的倒影,对林风道:
“我爸以前长得可帅了,他告诉我年轻的时候有好多小姑娘倒追他。”
林风也看着白杨水中的倒影,道:“能想的出来。”
白杨对林风道:“那个时候,我觉得希望来了,我爸真的一天比一天好,等到他出院回家的时候,我就感觉以前的爸爸回来了一样。”
白圳的结局林风早已知晓,如果真的能和以前一样,那白圳也就不会死去。
真的一样吗?
在父亲死后,白杨也不停地问过自己。
对于父亲最后一段回忆,白杨停留在了回家以后那一个月。
白圳虽然生命体征已经完全正常,但也失去了自理能力。
颜路和白杨雇了一个护工回家,专程照顾他。
之前芝麻糊一直寄养在邻居李奶奶家,白杨也把它抱了回来。
芝麻糊好久没见到白杨,它‘嗖’的一下扑到白杨怀里打滚。
白杨摸摸它的头,它又立刻“嘤嘤嘤”的发出委屈的声音。
白杨抱着芝麻糊回了家,他对芝麻糊道:“爸爸说他想看你,但是你别怕爸爸现在的样子,不要吓着他了,听到没?”
芝麻糊又喵喵叫了几声。
白杨这才把芝麻糊抱到白圳的屋里,白圳看了下芝麻糊,对白杨道:
“胖.......胖。”
芝麻糊马上又‘嘤嘤嘤’的把脑袋钻到白杨怀里,
白杨笑了一下,对白圳道:
“爸爸你不能说芝麻糊胖,它最讨厌别人说它胖了。”
白圳看着芝麻糊委屈的小胖脸,伸手摸了它一下。
白圳的右手恢复以后能慢慢的写字,白杨每天一放学就陪着白圳练字。
这天,白圳从床上拿过笔记本,写了两个字:
妈妈。
白杨握着笔的手一下顿住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父亲。
自从白圳回家以后,颜路基本没回来过几次。
虽然电话天天打过来,但都是简单问一两句便挂了。
这个家里的一切她都没有带走,不管是钱还是曾经的东西,就好像她从来没来过一样。
白杨在本子上写道:
妈妈出差,估计要下个月才能回来。
白圳摇摇头,又写了两个字:
离婚
白杨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五官已经完全融在一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算得上笑的表情。
白圳又写道:
不要拖累她。
如今父亲的情况,确实给不了母亲想要的生活,
这些日子母亲的态度,白杨看在眼里心中也明白,
他朝父亲点点头,道:
“爸爸,我一辈子都陪着你。”
蹲在一旁的芝麻糊也叫了一声,白杨把它抱起来,又道:
“还有芝麻糊。”
白圳伸出手摸了摸白杨的头,又写道:
你去,妈妈不去。
虽然只有断断续续几个字,但白杨一下就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他道:
“周末我去打离婚协议,不让妈妈去。”
白杨说完,拿出钥匙,把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片安眠药和几粒药丸,照顾父亲喝下。
父亲不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赵叔叔。
他明白,父亲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母亲薄情寡义。
等白杨拿着打好的离婚协议,站在宜州大道那条十字路口时,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但他马上擦干眼泪,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没有关系,他一个人也能和父亲好好的生活。
绘夕路口停了一辆煎饼车,父亲特别爱吃煎饼,他买了两个带回家。
等他走到小区门口时,一辆救护车呼啸着从他身边经过。
他的心莫名的紧了起来,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升腾。
他拄着拐杖快速走到楼梯口,邻居们已经堵在那里。
“大家让一下我。”
白杨朝众人喊道。
邻居们见白杨回来,都一脸难过地看着他。
大家的反应已经证明了他的猜测,可是他在心里依然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
这种错觉直到白圳的遗体被医院的白布蒙住那一刻,白杨才知道,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他看着父亲的遗体,心里一片茫然,怎么会这样呢?
不是说好了要好好生活吗?
不是已经渐渐好起来了吗?
“爸,你起来,我们回家去。”白杨用手摇了摇父亲的身体,然后又猛地缩了回去。
“爸爸,”
白杨把书包里一份离婚协议拿出来,放在父亲紧闭的双眼前,道:
“离婚协议我已经打好了,我们不会连累妈妈,
快起来吧,
我们回家去,
我给你买了煎饼果子,快回家去吃,爸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