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辰均所说,他的元婴实体是用瑶池境的万年雪莲所塑,可以承载他一分神识,术法威力可以比拟上仙。只是维持着少年清傲的表情,眼睛可以眨巴,表情却丝毫未变。配合他稚嫩的脸庞,像极了“受气包”。
成仙后元婴未碎,倒是头一回听说,辰均的资质真是独特。
我拉着这个可爱的受气包穿过重重人群,最终在一座客栈前停步。
“听泉居。”就是这儿了,想不到杜氏的产业都开到这儿了。
我把杜湲的印信往柜台上一递,还未开口,掌柜就把我迎上了二楼。
虽然我旁边还站了一位,我还是对掌柜说:“一间上房即可。去备些换洗衣物,还有糕点。”
“好的,公子。”
掌柜手脚利索,一会就置办好了。我望着半敞的窗户发呆,心下茫然,神仙又不需日日入眠,漫漫长夜,真是无聊的紧。
欸,我有了一个主意。
我将受气包拉至床边,按住双肩示意他坐下,他扑腾一下坐在了床沿,眼球骨碌碌转了一下,又亮晶晶地盯着我。
这实体也太真了。
我取掉他的蹀躞,脱掉沾了泥点的外袍,比了一件玄色披风给他搭上。
果然英气不少,称这张稚气未脱的脸有种令人开怀的落差感。
案上摆着芳香四溢的糕点,整个房间充斥着甜腻的味道,我拈了一块,自顾自的道:“书里说,凡间的孩童最爱甜食,一块甜糕就可令其欣喜不已,辰均,你现在也算小孩咯,来尝尝。”
上次辰均说他不喜甜食,我就十分惋惜,暗想着这口味也是会变的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喜爱了。
不知道辰均的元婴能否接受甜食。
雪莲塑身,应该是不识滋味的吧。我喃喃自语。
果然,受气包咬了几口,没有作呕的吐出。
看到“辰均”细嚼慢咽的君子姿态,我笑了半晌。
月色辗转入户,玉盘像是贴在脸前那么大。我将受气包抬到床上,脱去鞋履,十一二岁的身量,还挺重。
头一沾床,受气包就慢慢阖眼。我枕着手趴在床沿,望着“辰均”的侧颜,不知过了多久,也闭眼沉沉睡去。
☆、天庭秘事,不了了之
又是一日晴好,晨光熹微的冬日,万物朦胧得似乎没有了重量。我迈出听泉居,瞧见东边的一抹红晕,感慨道:这卯日星君也真是尽忠职守,从不缺席。
我加快了脚步离开客栈,绕到一个隐蔽的角落捏诀隐身,再看“小辰均”,已经先我一步朝李记飞去。
的确有几分实力。
今早我醒时清明,却发现受气包换了一副安睡时祥和的表情还赖在床上不动。正头疼如何把他叫醒时,他自己翻坐了起来,洗漱、换衣、束发一丝不苟,还顺带去楼下安排了早点。
不知道他怎样吩咐小二的,难不成他还会说话?不过就从刚刚那一串动作来看,他做任何行为我都会不惊不怪坦然受之了。这完全就是小一号的辰均嘛。
我的另一个猜想也很快得到了证实。就在我收拾好准备出门时,一道稚嫩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少主,想要出去查访吗?”
乍听见这声,先是惊了一下,发觉是小辰均发声后,我拍了拍胸脯。心想,还好还好,若是些腌臜邪祟,我怕是一溜烟管不住脚飞了出去冲撞了凡人。看到他眸中带笑的模样,我又拍了拍脑袋:“辰均的元婴就是不寻常啊,哎,不对,是太似寻常了。”
懊恼后才想起他刚刚在询问,我答到:“正是要去那李记药铺走一遭。”
虽说下山游历没有规定要做些什么,但我想,除魔卫道本是神仙的职责,书里边那些资质高的上仙哪一个不是浩然正气满怀。所以早在来浥城的官道上听说了这件事,我就决议探访一下。
虽说这种道听途说之言不可轻信,但若不是三人成虎呢?
“需要我做什么?”小辰均道。
我想,诶,你一个比我还小的童子能做甚?瞬息间我又神游天外,还真是把他当辰均小时候了,若真是辰均总角时,实力也不可小觑啊。
“咳咳――你,前去探路吧,看清有无危险即可,不可恋战,不可妄然行动。”
“一起。”
“啊?哦,好。”
――――――――――――
说是一起嘞,人已经没影了,也有可能他的意思是“一起出听泉居的门”。
到达李记药铺后门的松树林时,最后一声鸡鸣恰恰结束。
我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小辰均,目光拉得远些,瞧见半空中的浮云,两人并立其上,一高一矮,一蓝一玄。
“不知这位仙家是――”我还未发问,那个蓝衣青年就抖擞袖子,拱手问道。
我亦作揖:“仙家算不上,只是连云山的修者,不才沐氏少主,单字乐。”
我料想他会装出一副点头释然的样子“噢――”
谁料他认得我这无名小卒:“你就是沐少主,沐乐?”
“正是,阁下是?”
“哈哈,老夫我啊,是这凡间众人的命簿子。你叫我司命就行。”
司命官职不大,地位却高着呢,非贤者不能居其位。我肃然起敬:“原来是司命上仙,失礼了。”
“没事,虽说我年纪大了点,这从外表上看不也与你同辈吗,别整些虚衔了。反正都是永生,辈分不要也罢,否则成仙不就没意思了吗?”
啊?我惊讶于司命这一番说词,暗叹这位上仙果然非比寻常。
司命很是自来熟,他道:“话说,沐乐,这是要去那个倒霉的李老头家?”
我心想,都到人家门口――后门了还问这个,司命怕是有些啰嗦毛病。“正是。”
“并没有邪祟作乱,但是庭院里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这时可怜的小辰均终于插得上话。
我突然手痒想摸摸他的脑袋,我也这么做了:“你仔细道来。”
抬眼时看到司命戏谑忍笑的眼神,真是莫名其妙。
“我初到时,日曦微弱,宅中阴气浓重,似有悲鸣,”小辰均指着李宅道,“本以为是恶鬼缠上,只需时辰一到,趁其最虚弱之时轻易缚住,谁曾想到司命突然出现。”
“司命怎么了?”我问道。
“咳,我与他说,这里边不是恶鬼妖魔,仅此而已。后面你就赶来了。”
小辰均一言不发,应是默认了司命所言。
“不是恶鬼,也非妖魔,那沐乐实在想不出此事有何蹊跷需要劳驾司命下凡一遭。”我怀疑道。
“实话跟你说了吧,这原是天庭的一桩糗事。
惠兰仙子自幼便养在百花园中,天地灵气所育,修成人形后自作主张溜了出来,她性子天真烂漫不通世事,养在深闺倒也无事,这跑出来可不就坏事了嘛。
长话短说,就是她遇到危险然后和澜陵星君来了一次英雄救美。按照常理,这美人不就会暗许芳心。可它就是要按照常理,这惠兰仙子还真爱慕上了澜陵。”
“这些和李记有什么关系?你省着点说。”
“咳咳,好,我这一讲故事就收不住。
之前讲到哪了?哦哦,那惠兰仙子也是一片痴心啊,可是她早已被芳主许配给了司夜上仙,而司夜与澜陵同府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心怀愤懑。不过,他们倒是没有私斗。过了一阵,风波渐静,都以为惠兰仙子是放下了,婚期将至,她却从百花园失踪了――”
我觉得我必须打断他一下:“呃,司命口才了得,所以说,这宅子里的是惠兰仙子?若是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她呀,只有惠兰仙子的一魂一魄罢了,寄存在人参精的灵识中。”
没想到真相是这样:“惠兰仙子被何人所害?”
司命的语气也有些沉痛:“无人伤她,是她误以为澜陵不来凡间见她,所以自己震碎了丹元,我在司命府发觉异象,赶到时二魂六魄已散,只能将她寄养在人参精都灵识中,或许他日有法子补救。”
“只能这样了吗?上仙也没有办法?”我怅然道。
“受损的魂魄想要补全只能下轮回道,而且不一定会成功,再说,经历了轮回道,还能算是原来的惠兰仙子吗?”
“若是也补全记忆,灵力呢?”我迟疑道。
“神仙都知道,这事太过冒险,几乎没可能,从未有谁去尝试,也从未有人做到。”
“若是我,尚可一试。”一道稚嫩的声音把我从感伤中拉了出来。
小辰均?他替辰均发声,若是辰均,凭他天纵奇才,说不定真能办到。
司命挑眉一笑:“你主人那尊大神,谁请的动,不敢想象他会为了谁冒险做到这个份上。为了六界安稳,他呀,还是端坐高台的好。”
我望了一眼李记铺子。
“别看了,走吧走吧,她的魂魄破损的厉害,下轮回道也只能一直呆在那了。老夫好不容易看回真的人间,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走,去最热闹的地方瞧瞧。”
我转身牵了小辰均,径直向主街走去。
没注意到司命崩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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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散尽,觅得桃源(上)
天色尚早,晓鼓才尽,市集上人烟寥寥。我忽然想,惠兰仙子的事不能就这般了了。
魂魄寄留在灵识中确实能得到滋养,更何况还是只人参精。
只是,那毕竟也是一个生灵,此举对它的灵识定有损害。而且它,看上去至少也有一二百年的道行了,根基清明,未曾作乱――
“沐乐,逛个早市怎么失神了?”不知何时,适才还在看彩陶小人的司命已经走在了前头。
我招手道:“我们折回去。”
司命忽地一拊掌,看了我与小辰均一眼,笑得跟哭似的说:“你真的要回去啊!”
“……司命此话怎讲?”难不成这件事还有什么隐情。
“我可不是故意要耍你――”
“……”
司命拿出一面颇似谱梦鉴的铜镜,抱着它道:“我拿它和上天庭最黑心的神仙打了个赌。赌,会不会有人动恻隐之心。”
是赌我会不会动恻隐之心吧,看司命这样子,想必是赌输了。
“你又对主人出言不逊,回天庭再收拾你!我都与你说了,沐少主是德善之人,赌输了,怪我咯?”小辰均嘟嘴道。
“你居然这样说,我算是,看清你这个,轻友重――”
“咳咳。”小辰均狠狠地睥了司命一眼。
司命假抹了左右眼,说:“呜呜,老夫好歹也是下掌生老病死,上管风流韵事,怎的如此命苦,叫人欺负到了头上,如今连我的心头珍宝也要抢走。”
我实在听不得这哭腔中令人鸡皮疙瘩乍起的颤声,拂袖而返。
“盍!你们是一丘之貉,老夫不与你们计较。”
“怎么一溜烟不见了,你们倒是等等我啊,老夫几千年没驾过云了。”
司命作为上仙,腾云速度不可谓不快,但还是落后我与小辰均许多。
甫一到达,他夸张的拍了拍胸脯,大吁了几口气说:“上古神族,果然是天道宠儿。”
我不置可否。
听说,李宅后院只有年逾花甲鳏居无子的李老住着,偶有繁忙时,打杂的伙计会落铺前院,但自从有人听见了清晨若有若无的悲鸣声,一传十,十传百,众人表面上闭口不提,但“李记有邪祟”之类的言论却在浥城传开,李记的生意一日比一日惨淡,两个伙计也请辞了。
司命无奈道:“是我疏忽了,这人参精居然能感受到灵识的异样,产生反抗,我原想着,作短计琼脂玉露供着就能安抚它了,不过它似乎还是不太满意,趁着日将起阴气最盛的时候总喜欢哭哭啼啼几声……一开始人气较旺它也不敢肆意,后来李老头忍痛将爱女嫁了,它才敢如此,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看向下方的李宅道:“人参精在李记呆了那么久,都没被卖掉?”
司命摆头道:“李老舍不得,他觉着这人参是曾祖、祖、父传下来的,得供在台上。受了几代香火,人参便产生了灵智。”
“那,我们要怎么――”我觉得这事有些棘手了,总不能直接抢了李家祖传的人参,这时我看到小辰均已经跳了下去,“欸,你要干甚?”
司命双臂交叉,谑道:“当然是强抢了,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不多久,小辰均就回来了。“我已收服人参精,给你,”他将一个紫玉葫芦随手扔给了司命,又道:“如今李宅里的,是一个简单的障眼法,少主不必担忧了。”
“滴水不漏,偷龙转凤,好手段!”司命道。
“不会说话就乖乖收了牙闭嘴。”
看这二人又要抬杠,我劝道:“比我还大的二位,就不要学凡间孩提斗嘴置气了。”
“沐少主说得对,我不理这种老不尊了。”
“哼,不与小孩一般计较。”
――――――――――――
领着司命入住了听泉居甲字二号房后,三人就休闲散漫无所事事起来。
可能是上天庭的神仙对凡间都别有兴趣,司命每日抱着观尘镜不撒手,他说“怕一离手就没影了”。我想,司命似乎很防着小辰均强抢了他的宝物,难道在司命心中,辰均“凶神恶煞”的形象已根深蒂固了?
外边热闹时,司命就满大街乱跑,指着指那,说他在观尘镜中见过云云,不看那副青颜,混似一个逍遥于世的老顽童。
静坐于室的时候,他就拿了观尘镜左右揣摩,有时也会拉我一起。镜中形形色色的人雾会云集、曲折鲜活的命途如网交织。
一日,司命指着观尘镜对我说:“你看,这倒霉的李老头转运了吧。”
原来,李老发妻早殤,无子为继,平生唯一乐趣就是看病抓方。生意惨淡后他也算是一蹶不振,足不出户了。不曾想一个名震天下的方士游历到了浥城,感叹李宅的好风水,亲自刻石为记:
上风上水。
再加上李记信誉极好,李家也没有什么祸事,传言自破。
“这游方士出现的何其巧也。”我叹道。
司命笑说:“这富贵权势、穷途险境全在老夫簿上,李老头本该是晚年静好,出了这遭事,运道乱套了,我还得亲自把它板正啊。”
“原来,司命扮作方士如此娴熟,不知你除了看风水,能否看出沐乐的运道啊?”
“哪能啊,窥探天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不过不用看也知道沐少主的运道定是极好的……咳咳,若是日后生了些奇异之事,坦然受之定能风波散尽,觅得桃源。”
司命所言倒真是游方士惯常说的那些话。正因为人生在世,不可能一帆风顺,所以游方士的遇挫之说只是凭空猜测却能屡屡应验。而为了迎合世人消灾避祸的心愿,游方士又提出灾祸不是不可解,只是需要一些条件,如此一来,世人对他们深信不疑,尽管他们只是动动嘴一说,却愿意把家财奉上……
其实,神仙又何尝不是这样?若不是无欲无求,便总会相信这些命理之说。
譬如此刻,我希望惠兰仙子与澜陵星君能够修得正果,正如司命所言,风波散尽,觅得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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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散尽,觅得桃源(下)
我对司命说:“半生修缘,恰逢佳人,殊为不易。小子未下山时,还不太懂,如今却有点明白了。”
司命哼了一声:“你是没见过澜陵,顶着一张冰山脸,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意,在天庭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八成的仙娥都不敢靠近他,这次惠兰看上他,多好的一份机缘,他也没给抓住。”
“你是站哪边的?”我问道。先前司命提起惠兰仙子还诸多不满,说她喜欢上澜陵星君是坏了事。如今说起他们,又是直呼可惜。
司命讪笑道:“不是我偏心澜陵,只是相比媒妁之言,老夫自然要站真爱这边!”
“……”
“澜陵也忒不够意思啦,我还道他是真心的,结果到了今日还没见他来找可怜的小惠兰!算了,我这就先回去了。”
原来这些时日司命是在等澜陵星君。无果后,司命也就甩甩袖子回天庭了。
那时我突然想起,我也是在等着什么。
――――――――――――
浥城虽然名浥,但花木在这儿一点也不滋润。从南向北走,到了浥城就已经十分干燥了,由浥城再往北行,道路两旁的茶铺愈加密布。
三年来,凭着连司命都赞叹的脚力,我与小辰均走走停停,逛的城凡四十二座,最终在一座名为郧城的小邑歇脚。
这一日,我打理好小辰均的衣襟,又欲把因未加冠而只能披在身后的长发扎成两个小髻。
他抬手抓住我的手,露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道:“总是待在房中看谱梦鉴多没意思,说好了今天要出门,所以,得扎成总角,和凡人孩童一样。”
“好吧。”他撇了撇嘴,松了手。
不久,我看着铜镜中模糊的双角,哈哈大笑。
出门的时候小辰均就像一个陶娃娃,乖巧地跟着我,寸步不离。
人多的闹市,虽然知道他不会走丢,但还是紧紧抓了他的手。感受到小手传来的温度,我不禁想,难怪凡人兄弟姐妹动辄三四个,多则上十个。有个比自己小且可爱的弟弟妹妹陪伴,生活是多么的惬意。
走在大街小巷,我感受到最近市集萧条了许多,人们也不像往昔挺直了脖子走路,而是微微低垂着头,面有忧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来到郊外的一处农田,果然看到“犀”在那里。犀是这附近的老农,先前我托他打柴火时顺便帮我留意一下谷中的竹林,约好今日再会。
凡间的农人大多朴实、憨厚,虽只有几面之交,犀却同意了。
看到我如约而至,犀一扫郁色邀我至家中做客。
他开门见山地说道:“公子,我前几日去瞧了竹林,长得正好呢。”
“谢谢您老费心去看,那儿山谷相间,路颇不好走,小小心意,请笑纳。”
小辰均把带来的布匹搁在桌上。老农连忙道:“公子,这可使不得。”
“这是感谢你大老远走一趟,收下吧,无妨的。”
之前看着犀生活艰难,想直接送些粟粮、布帛接济他,而后转念一想,以这农人无功不受禄的性子断然不会轻易接受,才有了竹林之托。
和犀寒暄了一番后,我才发现没见到他的儿子“壮”。
“今天怎么没见着令郎?”我问道。
“公子不知?前些时日国君派了贵使来,说是边郡有异动,征了县里的儿郎去,看样子是又要和邻国打仗了,也不知道我儿壮投入哪位将军麾下,能否顺利回来。”
原来又是征兵打仗,这几年常常听到这样的消息,只是不曾想连郧城这样的小邑也会被战事波及。
“你可知那邻国的将军是哪一位?”我随口一问。
犀道:“县吏提到过,但不记得了,听说杀伐无道,长得血面獠牙,是个杀将。”
类似的言论似乎听人说过,我想,凡间战祸不断,杀将竞起,这是将星临世的征兆。
回了客栈,我掸去小辰均衣袍上的灰,道:“辰――你主人先前说了要告知我沐氏之近况,却迟迟不见来讯,还是说被你这个小机灵鬼瞒下来了。”
“兴许过一阵儿就来消息了。”
第二天,我的案头多了一块绢。
绢上写到,三人分别后辰均进入蜀城与沐氏接洽。而蜀城戒严则是因为魔族新任少君就在城中,少君说魔族无意兴战,只想与沐氏世世交好,互不干扰。
“谁信呢。”我喃喃道。
母亲定然不会相信,只是若断然拒绝,便是授之以柄,魔族就会拿此事当发兵的理由。所以母亲推说盟誓之事应该由天庭决定,沐氏做不了主。
上天庭的意思是不论魔族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条件不过分,先应着就好,反正都知盟约只是个虚晃,没有什么实际效用,该开战时还是会开战。
我将绢帕叠好收入怀中,看向倚在门边的小辰均,道:“还真被你言中了,只是辰均有话要传,何必劳烦鹤使呢,你们之间应该有所感应的吧。”
“并不能相互传讯,”小辰均摇摇头,又道,“我的职责就是听你的指令并保护你,其他的我一概不管。”
“那我要回去,你也不会拦着咯。”不得不说,虽然辰均来信确实让我安心不少,但我还是打算回去一趟,局势未明,沐氏的安全未定,我这个少主怎能不顾沐氏之难自己逍遥。
“你想回去,我,拦不住。”小辰均偏头道。
那便即刻启程吧,凡人不是也说“狐死必首丘,游子早还乡”吗?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3≦)
卷二完。
卷三依旧是前尘^ω^
☆、剥丝抽茧,战局已定
先前,辰均问我长居连云山怎么没有养成清冷孤傲的性子。我忘了告诉他,沐氏本扎根于伦天界,而连云山本是亲朋欢聚的故乡,自然不会孤独冷寂。
后来魔族屡屡进犯,母亲才不得已带领族人入驻蜀城,将治所移至凤凰山。
明明只几年未见,连云山却苍凉了许多,连平日里最显眼的杜鹃花也未见盛开。顶上云层灰暗混浊,我的心咯噔一下。
果然,情况没有那么乐观。
离时匆匆,归时更匆匆。根本没有半分心思看那些百年而无一变的风景。小辰均也一路寡言。
“等入了城,你是不是得回去复命了。”蜀城外,我随口问他。
“是。”
“破例替我传次话吧,就跟他说,沐乐已经成年了,不是嗷嗷待哺的雏鸟,只能在族人的羽翼下成长,有些责任,我从不敢忘。”
我依稀记得魔族屠戮族人的血刃凶光,记得父亲深陷敌阵而后消弥无踪的身影。
这时白光倏忽一现,小辰均身量骤长,成了弱冠时的模样。
他微微低头,拉住我的手:“抱歉,沐乐,我骗了你这一路。”
――――――――――――
立在云端,俯瞰蜀城。山依水傍,物产丰饶,城池固若金汤。若是在凡间,凭此天险之利,可自称一霸。
然而这些在魔族眼中,只不过是硬一点的窝头,轻易就可啃下。
“我那时刚入蜀城,魔族说,令堂被发现在他们的辖地,还拿出了一些信物,凤君不疑有他,准备前往寻找,一旬后,凤君安排好事务后悄悄出了城,至今杳无音信。”辰均慎重道。
阿爷失踪多年,纵然知道这可能是魔族的陷阱,母亲也要亲自去看个明白。可是,母亲绝不会丢下蜀城不管,为何……
辰均又道:“魔族的少君是新立的,他正欲扩充兵权和威望以巩固地位,打一场胜仗是他的首要选择。然他也知胜战不易,所以假意前来缔盟,想捞些好处再走。”
我迟疑了一下,问道:“他的条件是――”
辰均看了我一眼,道:“你。”
“……”
“那魔头想必也把你当成了女子,大言不惭地说‘若要交好结为姻亲即可’之类的鬼话。”
我抚额一叹:“然后呢。”
“听说你是男子,他便改口要你去魔族为质。”
游历凡间时听闻有弱势小国嫁女他国以求大国庇护的惯例,而以子为质也是常见。没想到不仅神仙学起了凡人的一些东西,魔族也用起了人界的套路?更没想到这些差点用在我身上。
“母亲肯定不会同意,天地开辟以来,还未听过神仙到魔界为质的荒谬事,”我淡淡一笑,又道,“母亲一定把那个魔头狠狠瞪了一眼,然后说质子应该互换之类的话。”
“凤君的确是这么说的,还说,若少主为质,为求地位相当,魔族少君也应为质才是。”
“那魔头岂不是恼羞成怒,后续如何?”
“无法善了,和谈失败后两军相峙到如今,魔族似乎在等着什么,一直引而不发。凤君未归,我们也不敢贸然出兵。”
我看见角楼上的旌旗飘摇不止,心想,蜀城秩序井然,除了戒备森严了些,其他与寻常战时无异,母亲这是使了一出“空城计”啊。
以前凤族贵为上古神族,呼风唤雨,六界尊之,莫敢不从。如今沐氏式微,单单对付一个魔族都要小心谨慎、斗智斗勇。
用尽诸多手段苦心经营,而不是甩袖走人避难天庭,只是为保人界西南一隅的安定。
杜氏也是一样。管理蜀地千百年,被奉为人主。杜氏王于蜀地,却常常受人猜忌。前任家主就遭诬陷而郁郁而终,直呼“不如归去”,血溅于野,生出朵朵殷红,名为杜鹃。
我胡思乱想了一番后,心中一阵难过。
辰均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不必心急,这届魔君手段稚嫩,远不及他君父,不足为虑,而且,我也会一直在这里,纵使只有我一人。”
听了这番话,我释然不少,忍不住戏谑道:“这次不是用天庭特使的名义?小辰均?”
辰均也笑了:“若我一人,当然是辰均的所想即为。适才与你解释了几番,原来你还是在记仇呢。”
我想,蒙了我一路,刚入浥城时就掉了包。念在他一番好意的份上还是不与他计较了。
“诶,对了,杜湲呢?”我在城外没见着他。
“他,上天庭有一桩机密之事要派他去做,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猜测应与魔族有关。”
“会不会有危险?”他只是肉体凡胎啊。
“他留书说少则数月,多则数年。还有,让你不要太担心。”
焉能不担心,我突然想起郧城的犀、壮两父子。又想起不知所踪的父亲。
最恐不知别离有无再聚时。
苦修数年,我依旧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或许,习惯了自己的静,看谁都会是热闹得欢欣;习惯了独处,一朝有人陪伴就愈难割舍;习惯了永生不败,就更可能会因害怕消亡而患得患失。
也许我的心智还未完全成熟才会想这些,像辰均就不会了。“辰均,你在天庭那么久,每日重复无聊,都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辰均轻笑说:“说起来,与你在连云山苦修颇为相似,神魔大战时,神界破碎,间隙间生成了无数个无底幽涧,从得证神位开始,我便听从灵始尊君的意旨,几百年间在其中梭回,寻找修补间隙的方法。”
“你找到啦?”我好奇道。
辰均点点头说:“神界自身就是一灵体,修复它与补全魂魄无异,我也是无意间发现幽涧中悬浮的碎粒其实就是它神力的实体。虚实在巨大的力量间转化。”
“可是这些如何能收集起来,碎了,化作万千尘埃。”我叹道。
“神界如此庞大,收集残缺倒不如新建实在。尊君的意思是,‘有为为动时,无为为契机’,倒不是真让我去修这个无底洞。”
“难怪你在浥城时说‘尚可一试’,原来只要费时费力,消散的魂魄也可以补全。”
“只是魂魄而已,补全记忆却无计可施。”
“既然有希望,澜陵星君他――”
“你当他不知晓,一开始他一直在凡间四处找寻,只是惠兰仙子逝去突然,且是自裁……此法不通,司命已将惠兰投入轮回道,永世轮回,只看他们有无缘分了。”
天历二十万六千零一年,将星横空出世,凡间战祸不断,或将定于一。
作者有话要说: 小仙女们女神节快乐(≧3≦)
☆、太虚结界,指引之词
对于六界来说,天历二十万六千零一年是尤为特殊的一年。
先是魔族假意结盟遭拒,仙魔两界成对峙僵持之局,势如水漫。
后有澜陵星君暗离星宫妄自下凡,并且私入轮回道,使得星位移乱,天庭震怒。
凡界有瞻星者故意夸大奇异星象,直呼“荧惑守心,祸从政出”,像是要印证此话一般,诸国大小战役打了不下一千场,子弑父、臣篡君也是屡见不鲜,人心浮动,妖鬼便闻风而出。
“文书积案,司命怎么会有空来蜀道走一遭?”
“也就你们这儿恬淡宜居了,凡人诸事一团浆糊,在天庭老夫就像那春耕的牛,一刻也不得停息啊,”司命抱怨了一番,又道:“年轻,就好折腾。”
这是在抱怨澜陵星君呢。“星君他真的下凡转世去了?”
“哪能有假,偷偷改了命格簿子,这一世铁定是要待在凡间了。”
我疑惑道:“神仙入轮回道便如此轻易,勾刻几笔即可?”
司命摇摇头,侃侃而谈:“哪有那么简单,首先,得绑一个人的气运,与此人同盛同衰却不亲近,若还有夙愿与命格相悖,则需以运换运,在簿上一一陈词,然后只身踏入人冥分野之处的忘川,走到尽头才得见轮回之门。”
虽不见澜陵星君其人,观其行事,也足以道一句痴情郎君。此事闻之动容,若不是司命偷偷放了水,星君如何能轻易拿到簿子。
“不是可以设劫吗?”我问道。如此捷径,为何不走?
司命望天一叹,小声道:“弗许啊。澜陵固然得天帝看重,但天帝他老人家没理由不帮亲侄子却批准澜陵下凡渡情劫呀不是,本来也没站住理。”司夜上仙是天帝他亲侄?
我小心翼翼地与司命说:“欸,你说慢点,寻常耳朵还真跟不上你的嘴。还有,上次你和辰均合起来耍我,我还没找你呢,你却先寻来了。”
“多远的事儿了,还记仇,这次相见,嘴吧倒犀利了不少,凡人有句话,叫‘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看来啊,你得尽早离辰均远些。”
“关他什么事,我这是本性恣意,”才不是“近墨者黑”,我噗嗤一笑,“劳烦尊驾前来,所谓何事啊?”
司命瘪了瘪嘴:“我倒是真心想来游山玩水一遭,奈何还有正事要办。”
“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嘿嘿,那是自然,不知道沐少主还记不记得太古时期的一座神山,凡间唤作巨兽岗的那座。”
“恕沐乐才疏学浅,不曾听过,”被凡人奉为神山的不知凡几,神女峰、飞来石……连凤凰山的名号也是这样来的,“一座神山,却被唤作巨兽岗,族中的老人家应该是有印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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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我经过多次,若不是杜世伯,哪能知道其间竟然还隐藏了一处结界。”脚踏坦途之上,足行平川之间,我以全新的眼光打量着这片荒土。
“想必是先帝太虚的手笔,你瞧不出也是常事。”
“哦?”
“太虚若置一幻境,便会亘古长存,除非他亲手毁掉。若设一结界,如果不是故意留下破阵之眼,则牢不可破。论虚实之术,无人可出其右,”司命唏嘘道,“只是这样一来,结界破不了,神山也进不成……”
神山,又唤作巨兽岗。凶兽、众神……
“我知道了。”
司命撇头,“什么?”
“辰均曾与我说过谱梦鉴的由来,你方才说的神山应该就是当时众神玩乐之所,因为投放了凶兽,所以又被称作巨兽岗。”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茬。若是那一座,这破阵之眼说不定就在镜子上。”司命点头笑道。
“看来我们想一块去了。”
“搁凡人那,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得了吧,知道你生得早、懂得多,可别高兴空落了,”我止住司命自吹自擂的话头,“还是先看看谱梦鉴吧。”
揣了它那么久了,也没从它古朴的外表上看出什么呀。
我捧了镜子,默念口诀。
“沐露沾霜,乐起庭芳”。
“你念叨什么呢?”司命歪头看我。
“启用口诀啊,”我不解道,“啰,你看这会儿镜子亮锃锃的了。”
谱梦鉴此时一改败灰的铜锡色泽,镜面清透的跟西王母的瑶池似的,我虽没见过后者,但这番比对想来应是无差,只因那镜子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照清四野,令人不能直视。
我默默闭紧双目,只听见司命喊道:“我那观尘从未有什么启用口诀,想它开了不就开了,你念了什么,它怎么这副模样啊,亮瞎了我的眼啰……诶哟。”
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司命正张手跺脚抹“泪”四“顾”。
“您老可消停啰喂,有那么夸张吗……我睁眼看看。”
右眼眯开了一条小缝,感觉四周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土黄和碧翠,我松了一口气:“没事了。”
低头一看,镜子映着一个人像。
司命也踱了过来,“这――先帝太虚?”
画面自己转换起来,那人,也就是太虚,手持罗盘,对着一旁身着红衣的人说:“坎三震五艮二。你觉着如何?”
“这位是?”我疑惑道。
“虽瞧不清脸,但从这仪态身量衣着上看嘛,嗯,你祖宗。”
“好端端说着骂什么人?”我挑眉怒对。
司命捂了嘴巴,闷声说:“真是你……你祖宗,凤君,先凤君。”
我呆了一瞬,却见镜子上的画面渐渐淡去,两个相望的人如冰花一般化了。
“北三里,再东五里,最后东北行二里,”我收了镜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脚就走,“快走吧,卯日星君都快下值了。”
司命连忙腾云跟上:“是这个意思吗?万一错了。”
“去了不就知道了。”
不多久,我们就顺着指引来到了地方。今天光亮收得利索,天转眼就黑了。
“我们应该是走对了。”司命忽然出声。
“……?”
我们走了十多步,司命接着说:“这四周静谧得不像话,灵气也比寻常地方充裕了。”
“嗯。”我也感觉到了。
视野当然不如白日里通畅,双眼尚可视物。
顺着来路望去,一抹青蓝色火苗正缓悠悠向我们移动,还颠上颠下,跟坐着轿辇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蟹蟹布丁的匪轻、曼眉珠间沙雪华送出的地雷!
小芝兰这厢有礼了。
今天是女王节噢!
☆、明夜星灯,神山遗器
“呵,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鬼火?”司命打趣道。
“是不是鬼火我不知道,但它的确是冲着我们来的。”已经过来了。
“明夜星灯?”
“是什么?”
“星君们用自己的星火制成的灯,亘古不灭――哪位星君在此,可否上前一叙?”司命扬声道。
“是我。”
“北辰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啊,辰均,你不是应该在上天庭调兵遣将吗?”我疑惑道。
他抬手一挥:“别提了,兄长说我资历尚浅,不足以坐镇中军,让我去请了东海老龙王来统帅。”
“天帝惯持稳妥中庸之道,这么做倒是不令人意外,”司命捻了捻不存在的山羊胡,又玩笑道,“那你呢?你得了个什么差事?”
他把灯递给了我,道:“还未定,说是让老龙王自行裁决。”
我宽慰他道:“你现在也算锥处囊中呐,会有机会的。”北辰君之名之所以响亮,还是因为当年他一举证得神位。如今,天界三百年过去了,他却再无响当当的建树,难免有嘴碎者嗤笑议论一二,怪不得辰均心急。
“老龙王就老龙王吧,还能输了不成?刚巧你来了,陪我们搜搜这神山。”司命大咧咧地,想把这页给翻了,拉了辰均的袖子就往前走。
辰均把袖子挣出来:“我还未质问你,冒冒失失拉了沐乐进结界,出了事可怎么办?”
“好小子,我前一句还安慰你呢,一点人情都不讲。”
“若我不是听错记错,你前一句是在贬我作‘小子’。”
“哎,老夫说不过你……你这么匆忙找来,还怕我把你的小凤凰拐跑了不成。你看沐乐,这不是好好的嘛,也就你关心则乱,口不择言,老夫肚量大着呢,谅解你了。”
这二人拌嘴也是常事了,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我把辰均袖子上的褶皱捋平,道:“这阵眼是我侥幸碰出来的,司命你不是还有正事要办吗?前头开路去。”
“阿乐照顾我似乎已成习惯。”
“啊?是,你不点破我还真没注意到,果真是习惯了,当时不是看顾了你三年嘛。”
“说的也是,”辰均咧嘴笑,“我以后也会好好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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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夜星灯原是澜陵的,如今他身陷凡界,原属他的文书卷轴通通被搬到北辰宫处理。澜陵下界前把整个开阳宫都托付给了辰均,那灯是随着青玉案台一同被送来的,搬离了这些,开阳宫几乎成了一座空邸。
辰均如今忙得很,抽空去了蜀城却发现我和司命外出了,于是也找了进来。凭他的本事,我不认为这个太虚结界能难住他。
而且,他也还捏着赢来的赌注――观尘呢。
司命在前面走,并说:“不瞒你们,天帝让我来此找一件先帝太虚遗留的宝器。”
“什么样的?”我问。
“我看过画像,底座像个三足鼎,器身又似座镂空的玲珑塔,颜色剔透如药玉,袅袅紫烟升起来,倒又是一座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