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熟人我甫一着地,牛头马面就来接待了。
我指着那边的盛景,戏谑道:“贵府这是发了笔横财还是在办什么喜事呀?”我一直都认为冥府穷,很穷。难道不是么?
一支狼毫笔用了千余年,笔头都炸开花了还没换新的。孟婆汤越来越淡,因为买不起上好的青盐。忘川河太久没请鬼差打理疏浚,河道常年堵塞。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甚至偶得一见的阎王都是一套衣服穿到老,没得换……
所以多了这么些盏炫目的灯,我很惊奇。
牛头憨笑说:“奈何桥上的灯是天官们布置的。”
“仙人们还给我们发了俸禄,修了衙府,这等好事,千年难遇一桩啊!”马面自豪道。
“奈何桥?”忘川之水可以使人忘却,故名忘川,桥也有名字吗。
马面解释道:“这名字还有关一桩趣闻,据说某一日有位仙人秘密造访地府,神色凄婉、踌躇不定。仙人在桥上连叹‘奈何思卿,奈何、奈何’,随即离去,不巧有个小鬼看见了,于是逢人便讲那惊鸿一瞥,这事就渐渐传开了,说的顺了,桥名便定了――”
牛头不赞成的摇摇头:“都是些流言,做不得真的,我倒觉得,念得好听,叫它甚么没有差别。”
马面手臂交叉朝上一哼:“无趣之鬼。”
我与他们兄弟俩也算旧识,交谈了数十次,早就看透了牛头敦厚的品性。
敦厚之人必定无趣吗?那可不一定。
无趣之人缘因敦厚吗?那更不可信。
就像这次,杜湲那只可恨的龟就十分无趣,兼也冷僻惹人憎。
“牛头大哥,帮我看一下,他什么时候下来。”
牛头把勾魂簿翻了又翻,啧啧称叹:“没想到当只长寿龟,功德就趋于圆满了,魔障将除,仙根直须清宁,这是大好事啊。不过乌龟寿命长,可怜小乐还需等一百零二年。”
……
我默默在桥边搭了一个小竹棚,住下了。
地府里没有白天黑夜,也没有鲜活的生灵。我细数数次来往冥府的经历:阴风起,鬼门关,黄泉路,过忘川,奈何桥,望乡台,览凡册,孟婆汤,别前尘,再投胎――无非是一套成规,一个过场。
仿佛所谓前世今生,只是不停循环的同一折戏一样,由台上的人换个躯壳重演罢了。就如同我与杜湲。
我们共历九十九世,每一次都如命定一般:
他是墙根草,我是庭边树。
他是占巢鸠,我是搭巢雀。
他是励精图治的君王,我便是那忠心不二的良臣。
他是揭竿而起的枭雄,我就是那择投明主的谋士。
他常常冷淡无情把别人的真心当作施舍概不接受,我却甘心奉上,因为他真的孤独得有点,招人怜。
每一世,都是一出成全的戏码,我在其中周旋,使他顺利踏上坦途。这么想,我却有几分自得,毕竟他的戾气越来越少、功德渐渐圆满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届时他羽化飞升,少不得要谢我一番。
等他来了,投胎前先对天许个愿,愿这最后一遭,写的美满、不同些。既然杜湲将要消去戾气回归本性,想来这一世不会再像从前一般互相干瞪眼,可以好好相处了。
从前我听过一句话,叫“三世缘结,便可求一生百年相偕”。我与他互为牵绊几千年了,说一份感情也无那绝对是假的,孟婆汤只能忘凡,魂魄上的印记却是一遍一遍的烙印,终不能磨灭。
我思前想后,发觉我对他的感觉十分复杂,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否有爱慕之情参杂其中。不过,与他一同生活倒也没有隔应之感。
唉,我这是当了几千年的磨刀石,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情爱给磨没了?
我捂着空荡荡的心在忘川边缘徘徊,半清半浊的河水映照出我白皙的脸,我想,等杜湲的事了解了,就凭这张脸,找一小娘子色授魂与又有何难?远不必在此自叹自怜。
不知怎的,想着想着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人。居然还是我当乌龟时最后买下我的年轻公子。我拍了拍脑袋,斥责自己道:慕乐啊慕乐,你完了,愈发肤浅了,只因长得比较俊,你就心醉情移了!
这算什么事?当了几千年磨刀石不说,还莫名其妙地心系上一个认识没几天的男子。谁要分桃断袖!这一定是错觉!
――――――――――――
杜湲在凡间待了五十年就下来了。
我笑他:“是不是又发狂咬了人被煲汤了?”
“不是,”他浅浅笑答,“这次连累你久等了。”
我把杜湲近几次下来的时间捋了一遍,渐渐发现了端倪。
其一,我总是先他而去,他一般了却凡事后便也下来了,这几次都不是寿终正寝…像是殉情一般…
其二,这次他摸不准我几时下来,就折了个中,以为这样就能让先走的那个少等一些日子…
不会这么巧吧。我能否把这些理解成他想跟我待一处――他喜欢我?
我把疑惑暗藏心底,最后一世了,何必生出什么幺蛾子。就算是真的,以后分道扬镳还能如何?若是我自作多情,不就平添尴尬?
驾轻就熟来到衙府,取了支崭新的紫毫就开始比对凡册,我这一世只有短短五年,事少,一页都没有,我随意看了看发现与凡间无差别后,签字,摁手印,一气呵成。
杜湲亦如此。
走到轮回门门口时,杜湲忽地攥紧我的手道:“这一世轮回,我守着你――”
对了,他还不知道我是磨刀石,注定要死在他前头的。他定是把这九十九趟轮回当做了彼此的情缘……不过,随口回应他又何妨。
于是我启唇道:“好。”
――――――――――――
这一日恰好是上巳节,春光普照,万物萌生。
我在一清观的篱笆外遇见一个白衣公子哥,他一见我就问:“你相信仙缘吗?”
“不信。”反正我是没见过,这公子年年轻轻,怎么神神叨叨的。
他又问:“为何。”
“我觉得现在就蛮好。”
“哦?有多好?”
“轻松自在…有吃有住……佳人相伴…好友成群……”我随口胡扯,没把他的问题放在心上。
“那,是很好。”
我顾着往水缸中注水没注意他,等我转身人已经不见了。
我把这事说与清渠,他笑说:“看来你错过了一份好机缘,当不成神仙了。”
……
清渠这几日的焦虑我都看在眼里,难道是为了流匪的事?前日去市集,听说有一伙流匪漏网,官府花了好大气力在追捕。回来后清渠的心情就变的很糟糕。
不至于这么倒霉恰巧被强盗盯上吧,大不了紧闭门窗,清渠真是多虑了。
……
我惊讶于清渠对危险的预知,也惊讶于他毫不手软的杀戮。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拼尽力气把盗贼撂倒在地,还他一刀。
……
四周的火光开始模糊,清渠带着我跑了很远,他停下时我的血都冷得差不多了。
我听见他说:“我全都想起来了,慕乐,我不要你死!”
我是不是与你说过你无权管生死?没有我,天地依旧长存,四季照样轮转,又何必执着呢?
我的魂渐渐剥离了躯壳,然后顿住。
……
下辈子是什么样的?也许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再拖一章轮回篇,马上放正文~
☆、一晌贪欢,沁媱倾诉
前情提示:小可爱们,再也没有回忆杀了,请看正版小仙慕乐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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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见神珠名不虚传,把前世的情景一一记录下来,再由谱梦鉴将这些实景转化成梦境衍生在施术者的脑海中。
梦方结束,我便醒了。
我悄悄睁开眼,发现辰均仍然靠着柱子阖眼,他眉间微蹙,呼吸沉重,面带倦容,像是睡不安稳。我从他的臂弯里挣出来,蹲在亭外,心情烦闷。
然后我听见他呢喃了一声:“沐乐,天雷――快躲――”
我心神摇曳,眼泪不受控制的溢出。何曾想:
我是杜湲成仙的登天梯。
亦是辰均思人的仿真替。
亏欠杜湲的同时又招惹了辰均……我哪里是个神仙,连人都羞做了!可我不甘心,本是仙途平坦、与心上人情好日密,哪里料得风波相继?
情债我会还,辰均我也要抱!我慕乐想自私一回!
我俯身捧住辰均的脸,施虐般咬住他的唇,他疼醒了,继而疑惑的看着我。
我像王八扑地般抱住他,一通乱啃。
要是还不知晓我要干什么那就枉为男人了,辰均明显会意,而且诚实的起了反应。
他渐渐变被动为主动,趁我意乱情迷之时翻身压住我。
他哑声道:“自己挑起来的火,要自己灭。”
我不甘示弱的扒掉了他的外衫,说:“那你别动。”
“呵~”他轻笑一声,果真不动了,任我施为。
我学着往日欢好时他的所为,在他身上揉捏捻弄,期间他吸了几口冷气。
“疼?”我问道。
“不,是痒。”
既然决定要抱他,就不能显得太柔弱。于是我加重力气动手动脚,只听见辰均越发粗重的呼吸在我的耳边起起伏伏,听得我也神魂酥麻。
而后辰均叹了口气:“哪里还忍得住――娘子不熟练,还是交给为夫吧。”
话音未落我们瞬间交换了位置。
……
我手足绵软地缠着他滚烫的身体,暗叹我为什么脑袋一热要和他做这种事,,,罢了,木已成舟,就当是最后一晌贪欢吧。
酣畅淋漓和腰酸背痛这两种事后感觉注定只能分别属于两个人,而不幸的是,我总是得到后者。
我裹着毯子畏缩在辰均的怀里,有气无力。
荒唐过后,要清算正事了。
辰均化出一把火红长剑,问道:“你认识这把剑吗?”
“不认识。”我一直跟乐器打交道,对武器关注不多。
辰均似乎有些失望,接着又变出一粒珍珠,道:“那这个呢?”
这不是四儿遗落的四分珠嘛,上面还印了一个“四”字。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摇摇头道:“不认识。”
辰均收了手,把我搂紧,道:“假使,记着的未必是真实,念着的未必是所思,你还会相信周围的人和事吗?”
“与其大费周章地去寻找遗失的过往,不如珍惜已得的现在。”
辰均会碍于我与杜湲的纠葛而踟蹰那么久才告诉我实情,想来也是因为不愿意失去我,尽管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他也是有几分喜欢的吧。
听了我的回答,他很是高兴,像乳猫一样蹭着我的脖子,钻进毯子的手揽住我未着寸缕的腰,轻缓地按压。
约莫一刻钟后,我觉得身体舒畅许多,没那么疼了,便说:“你还记得在凡间时我不辞而别的事情吗?其实我不是有意的,当时我碰到一个假扮你的怪人……”我把那件事挑三练四地说给他听,发觉辰均的表情愈发凝重。
确认我恢复了几层体力后,辰均终于决定不在岛上腻歪了。
离开了破破烂烂的神界,我们降落在一个陌生的峡谷,一旁倾倒的石碑上依稀可见“沉剑”二字,峡谷深处是一个寒气逼人的冰潭,冰面上插着数千把宝剑,宝剑在结界压制中微微颤动,似在悲鸣。
“这些都是无主的灵剑,,戾气太重只能留在这里,固本清源。”辰均解释道。
既然是灵剑,肯定认了主,辰均又说它们无主,也就是说那些剑主都不在了。“为何不回炉重造呢?”
“戾气、怨气这类东西是不能借助外力消除的。”
他悬在半空,清点宝剑数目,最终他叹道:“假扮我的,果然是延华。”
延华是北辰君的本命神剑。当辰均还是上仙时,它只是一件普通法器。后来辰均成了上神,它也就水涨船高成了一把神器。
能被北辰君挑中,是因为这把剑的剑灵,延华,自身实力就很强。传言它还是先帝太虚亲自熔铸而成的。
……
“既然是本命神剑,为何还要丢弃在这?岂不是太危险了。”
“它沾染了魔气,心性扭曲,又不能直接毁掉,只能封印在这里,没想到它居然逃得出来,想必是有内应――”
偌大的天庭,找内应无异于大海捞针,辰均放出捉拿延华的消息后决定直接去会会魔君无桕,不许我跟着。
于是我独自回到北辰宫,开始困觉。
西天那帮人天帝还没打发好?我的信还没有送到?那就再苟且几日吧。
……
万万没想到,内应居然是沁媱仙子。
“仙子,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我倚在门边,看着面前哭的梨花带雨的沁媱,无奈地抚额。
“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吧,姑且算你说的是实情,可你能不能解释,为何延华要扮作辰,咳,北辰君的样子与你花前月下倾诉衷肠最后还留下可供追踪的两心符呢?”
“因为我喜欢北辰哥哥。”
啊,这个我知道。
“从一开始他现身哄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明明北辰哥哥很少与我说话,他却说了一大堆。”
“他隔三差五就来看我,我猜出来他是剑灵延华,因为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完美地假扮北辰哥哥。”
“哥哥喜欢凤族少主,那位沐少主是有道侣的,而且也是他们鸟族的。哥哥用延华杀了那个少主的道侣,因此他们开始不和,后来凤族少主没挨过天雷,哥哥就把延华封印起来……其实延华没有错啊――”
“呃,你等等,你说的太快了,我捋一下,”我按了按发酸的脑袋,说,“仙子的意思是,其实你喜欢上了延华?”
“我不知道,”沁媱吸了吸鼻子,“他让我把他放出沉剑谷后就了无音讯,虽然他骗我,还去了魔界,但是他有危险,我现在只想找到他。”
沁媱的心估计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年幼倾慕的辰均,一半是甜言蜜语的延华。前者心有所属,后者则拐骗利用,在被辰均多次冷言拒绝后她的心肯定倾向了延华,却不料延华也是利用完就跑了。
唉,也是可怜人啊。
我盯着掌中的两心符,发现属于延华的那一枚黯淡无光,心想,连霹雳球都炸不晕他,谁又能轻而易举威胁到他的性命呢?
“诶,对了,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们只有一面之缘吧。
“你不是哥哥新聘的仆役嘛?”
“呵呵,也是。”我不禁想到以前写的一句话:
聘得糟糠妻,围裙下灶房。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已经达到了高潮!
☆、心魔终除,情债得还
一直没发现,我还有当捕快的天赋。我捏着两心符,一路摸索着那若有若无的联系找下来,发现感应愈发强烈。
最终我在重峦叠间中寻到一个隐蔽的石窟,洞口的草丛血迹斑斑,四周似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应该就是这儿了。
我拿着火折子往石窟里探了几步,发现里边躺着一个人。
小心翼翼地把他翻个面。
杜湲?他怎么会在这?
我背他下山,找了一个客栈暂住,正要上楼时,管事压低声音的唏嘘传入耳中:“这些江湖侠客可太不把命当回事了,而且还不好招惹,一下子又来两个,唉。”
我忽地反身扔出一锭银子,把管事骇了一跳。“问你个事,近几天还有没有受伤入住的客人?”
管事颤颤巍巍拿过茶盏,指尖蘸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乙二”,然后急忙擦掉。
我笑道:“把我们的房间换到隔壁。”
“是是是。”管事连忙应到。
我把杜湲安置好了,隐身闪入乙字二号房。
那人顶着辰均的脸躺在榻上,胸口处有一个很深的伤口,白布包扎了许多层也止不住源源不断渗出的血,和杜湲的伤处一模一样,看这伤势,得晕上好久,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我拿出谱梦鉴,终于见到了延华的真面目,那是一张苍白平实的脸,看不出阴鸷。
也许这副模样的他才是沁媱喜欢的吧。
为防意外,我用缚仙索把他从头至脚捆了两三层。昔日你奚弄我,如今风水轮流转,我要好好出口恶气。
凡人有二十二种酷刑,冥界地狱里也有十八般不重样的,但都不太适合。我变出数千小藤条,把他的发带解了,操控藤条开始一根接一根拉他的头发,动作轻缓渐进。拔毛也是有讲究的,拔断了不好,最好是连根拔起!
不一会他就醒转,发现自己将要被拔成秃子,估计是觉得秃头比砍头更可怕,开始求饶:“你放了我吧。”
“之前不是还嚣张得很,这会怎么哭弱了?”
“我也是无辜的啊!”延华喊道。
“你无辜?伤了杜湲的不是你?奚弄我的不是你?勾结魔君的不是你?蒙骗沁媱的不是你?你当别人刀马旦不会刀枪――笨旦啊?”
“除了沁媱的事,其他的真不是我。”
我睥他:“那你说,是谁?”
延华看着我身后道:“你问他。”
我摆头,见杜湲站在房门口,一只手还搀着一侧的墙壁。
杜湲说:“虽不是你,但也由于你对沁媱仙子起了贪念,他才有机可乘夺你心志,多番作乱。”
延华哼了一声:“他还是你的心魔呢!小爷我凭什么要替你背锅,还被封在沉剑谷几千年!”
事情好像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我收回藤条,道:“两位,能不能给我这个一头雾水者讲一下呢?”
延华接话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那心魔是越来越强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又找上我,杜公子还是快点做个决断吧!”
杜湲沉默了一晌,才说:“你可想好?我能把他逼出来,但保不准他会不会拉着你同归于尽。”
延华满不在乎地哼唧了一声:“活这么久,不是打仗就是私斗,没劲,我累了,临死了也没个抹泪的,真挫败,趁着小爷我还没改换主意,快些动手吧。”
事态紧急,我们随即转移到原先的石窟,他俩都没空跟我解释,我自然也没能拿沁媱的事插上嘴。
杜湲布置好结界、阵法后用疏离的语气与我说:“慕乐还是离远一点好,这里荒山野岭不好找,出了事,恐怕北辰君不能及时赶来。”
延华也在一旁起哄:“不是我说,你那几根藤条都不够给人挠痒痒的,还是别管这档子事了,珍惜生命,远离魔物!”
我脸皮烧的不行,再回神时,已经不知不觉退到另一座山头了。
我纳闷,杜湲怎么会说这么刺的话?不像他的做派。难道是知晓了我与辰均的事情,由爱生恨……不会吧。
那心魔的厉害我是见识过的,他们俩的伤都不轻,能对付得了嘛。
等我做完好一番思想斗争折回去时,场面已经变得异常惨烈。
杜湲一见我杵在结界外,厉声道:“你回来干什么!我们的事你插不上手!还不快走!”
我在心里腹诽道:你装的一点都不像。
一旁的“延华”身上青筋暴起,脸色涨红,已经挣断了一层缚仙索。
见此杜湲毫无犹豫持匕首往自己的腹部刺去。猩红的血源源不断地注入地上的阵法,“延华”头顶上黑雾腾腾,不一会儿,一个黑影窜出,延华如失去支撑般瞬间栽倒。
黑影悬浮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重伤卧地的杜湲,声音嘶哑:“我是你的心魔,是你的执念所化,是你心中最真实而隐匿的存在。”
“你就是我,我便是你,你我荣华相成、寂灭相生。你知道,你杀不了我。”
“几千年都没有磨灭,可见你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何不坦然接受。”
“接纳我,我可以帮你抢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杜湲不为所动,反而又刺了自己一刀:“我不会为了所谓的执念而扭曲本心,大不了同归于尽吧!”
“哈哈哈――”黑影大笑了三声,“你甘心吗?你们自幼相识感情深厚,是那个人半路杀出改变了这一切!你的付出,你的退让,你的隐忍,你所流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泪都是为他做了嫁衣!这就是你所谓的成全!剜了心生生把人推给了他,你这个孬种!窝囊废!”
“闭嘴――你懂什么!!”杜湲大声喊叫着,一股血顺着唇角流下,匕首末处则不断有血晕染开来,在一袭青衣上点缀出朵朵花纹,如同杜鹃。
他的狼狈映在我的眼中,放大了许多倍,像是在呼唤遗落已久的远古记忆。
杜湲每刺一刀,黑影就削弱一分,它扭曲着,咆哮着:“你是不是以为你死了,就能让他永远地记着你、念着你?你错了!他只会转身将你遗忘!你就是个可怜的过桥梯!你的真心一文不值,只会被不断的践踏――”
“只要变强,这一切尽归你手!死了,连个落地的声也没有!”
杜湲似乎有些犹豫,呢喃道:“我不要他忘了我。”他捏着匕首的手开始一点一点的松弛,眼睛里泛起了水雾,神态迷茫。
黑影见阴谋得逞,喈喈一笑,正欲附身杜湲,忽然杜湲双眸清明,将匕首压下几分,道:“做个了结。”
黑影咒骂着,语无伦次,最终散灭。
固若金汤的结界同时开始消褪。
我扶起杜湲伤痕累累的身躯,听见我的声音在颤抖:“你又把刀子往身上使,你以为你是草做的不怕疼吗?”
他惊地看向我,道:“徒增烦恼,何必记起呢?”
“疼吗?”
“疼,魔绛草真不是好东西,等我好了,我要去魔界把这种草全拔了。”杜湲半开玩笑道。
“好。”
杜湲冲我粲然一笑:“我把药落在客栈了,你去帮我取一下好吗?”
“杜湲,你装的一点都不像!别骗我了。”我说的断断续续,舌尖尝到眼泪的味道,苦的很。
杜湲又咧开了嘴:“乐儿变聪明了,骗不着了。”
我把他紧握匕首的手扳开,长袖掩盖下,是捣得一片狼藉的丹田,丹元以可见的速度在不断碎裂。
“你别死,你死了我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
“别,别哭了,忘了好,忘了好,你把我放下来,让我安静地走吧。”
我依言把他放平,他笑着闭上眼睛,仿佛接下来的不是灰飞烟灭,而是一场美梦。
我瞥见洞口不期而至的沁媱与天帝,道:“真魔已除,陛下会赦免他们的吧。”
“自然。”
“我的信您看到了吗?您觉得如何?”
天帝陛下惜字如金道:“可行。”
我淡淡道:“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我掂了掂丹元,一点儿也不重。心想,我这么做还真有点像“杀鸡取卵”,要是辰均在,肯定又要笑我自贬为鸡了。
欠的债,一定要还。何况情债?
我看着杜湲渐渐红润的脸庞,心中一宽。
不知道蟠桃下一次成熟是不是又便宜了王母……
作者有话要说: 别打我~我是亲妈~真的是~相信我呀~忍忍就过去了
☆、阴差阳错,再登天庭
忘川河荧光闪烁,奈何桥鬼火招摇。我在阴风呼啸中抖擞惨白双袖,向应声而来的牛头马面深深一揖:“不好意思,又来叨扰贵府了。”
要说这天道命格,算得上六界第一难断事,司命兜兜转转琢磨了这么些年,也只会涂鸦几笔定个大致运势,其中纰漏之处不少。许多凡人一辈子跌宕起伏就是受害于此,而我却不同――我在命格里钻空子。
若无天雷前对天道所发的一通誓愿,不可能还留有一线转世生机。
若无六百年勤勤恳恳修来的这颗丹元,我也救不成杜湲。
若无这命定的百世盟誓,没了丹元的我只会当场灰飞烟灭。
天道让我过奈何桥,不让我就这么干干净净死个透顶。
好嘞!又赚了一世,我果然是天道宠儿。
若早知如此,我一定扒着天帝的袖子请求他大人有大量当作没看到那封信,然后通知辰均及时下来地府把我的生魂抢走。
这个时候,辰均应该已经看过我给天帝的信,不知道是不是脸臭的连司命都不愿理了,当然――更不想理我。
那会一时悲愤写了决绝信,后来用丹元救杜湲时以为自己死定了就顺水推舟利用这封信拖时间。
可我没死啊,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是向冥府自爆身份、期冀辰均来救然后做一对不被看好的道侣,还是将错就错因此放下一别两宽相忘尘世?
犹犹豫豫过了望乡台,牛头道:“不上去看一下嘛?定好的一百世结束后,你的记忆也将会投入轮回,也就是说,你会与那些孤魂野鬼无异,生皆忘,死即空,你甚至将不记得我们兄弟俩。”
马面也有几分惋惜,毕竟我是这几千年来唯一一个和他们聊的上话的鬼。
我迟疑道:“能看到天庭吗?”
“那是极限了。”牛头算了一下距离道。
望乡台是冥府最贴近地面处,我爬了数十阶后,终于瞧见了一抹亮色。我把额前两撮垂发别到耳后,仔细擦了擦眼睛。
那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杜湲说过,这叫十里红妆。
入眼即是明红,仿佛织女在天上晾晒红绸一般。
箜篌、竹笛、古琴、琵琶四位司乐府乐手共乘一车,一路仙音绕耳。
琳琅满目的东海珍宝装满了一个又一个彩匣。
数不胜数的百花园仙子单手提篮于花瓣纷飞中翩翩起舞。
嫁车是用定海神木打造,不见一丝颠簸。
两个头扎小辫、额点朱砂的仙童手持华盖分立两侧。
车帷红纱摇曳,一阵微风掠过,间隙中隐约可见新嫁娘精致美艳的妆容。
较远处,那个我心心念念的上君从老龙王手中接过一串密钥,露出一分满意的笑容。
不觉间我的拳头紧了又松,任凭那股空乏从心窝到四肢弥漫开来。
“我看完了,走吧。”
那只曾经轻轻揉捏过我的脸颊的手,那双曾经深深注视过我的柔情的眼,那个曾经默默笔录过我的情话的人,以后就属于别人了。
可怜花近我,偏爱月中天。
风浪本缘债,此心何以填?
一滴泪率先滴入汤碗,激起一点涟漪。无数的泪泉涌而出……这次的孟婆汤很苦很苦,如同黄连,倒不如咸的好。
――――――――――――
“自打我破壳而出啊~
这山也青葱,树也翠绿,
这水也清澈,鱼也娇嫩啊~
在心爱的树上呀搭起温馨小窝
衔来一株长长的碧草当做标识
早出晚归呀我乐在其中~~”
“别唱了!!!”
我俯视打断我唱歌的土地公,只见他宽大的两耳塞满了棉球,以手叉腰怒视我。
我毫不在意,向天哼唧了一声。
“绿水青山呀天地在我~
草长莺飞呀春景怡我~
畅游满日呀逍遥是我啊
糟老头子呀净来烦我――”
“我的小祖宗欸,昨儿个我这地界里的最后一只鸟也飞走啦,您再唱下去,这山也得秃啰!”老土地掩面而泣。
自我从北地迁徙而来,他为了捕我逐我东奔西走耗费了不少精力,花白的胡子未经打理结在一起,煞是难看!
居然还嫌我唱得难听,我这么做是在向其他的鸟示威好嘛,要好听干甚?
您老区区一地官,不晓得我们嗤乐鸟的事我也不跟你计较――反正,这块山是我的了!
见奈何我不成,土地遁地而去。
放开歌喉,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间回响,我满意地抖擞翅膀,收工,回家!
“这块山可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见一阵绿烟袅袅后一人凭空出现在刚刚土地公站立的位置,吓得翅膀差点痉挛。
这就是传说中可以随意化形的大妖?
“叽叽(你听得懂我的话)……”
“当然了,小笨鸟。”
传,音?!修为高不可测!
“叽喳(冒昧问一下,您今年高寿啊)……?”
“没算过,不过至少有五千年了吧。”
我抖了抖翅膀,“唧――唧(这――您要是嫌我吵,我,我,我去其他地方,不打扰您了)!”流年不利,这荒山野岭的居然养出了修为这么高的大妖,拼不过,认怂!我搬家还不成,只是可怜了我那还没捂热的小窝。
“喂,我说傻鸟,你怎么混得越来越不如了?”
“你认得我?”
“当然了,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在我还是一株幼苗的时候就见过你了,你不会把我给忘了吧?”
“你,你是鹭圻峰被雷劈断了的小松?”当时我很是伤心了几日,原来他没死。
“不是――我,你,你这只傻鸟不会是失忆了吧。”绿衣大妖惊的张大了嘴。
“呀!你不是小松啊?那你到底是谁啊?我可没失忆,我连在蛋里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呢,是你认错鸟了吧!”原来小松没有复生,都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害我空欢喜一场。
“我叫元榕,啰,那边的大榕树看到没,那就是我的真身。”
我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棵参天大榕树,树干粗壮,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一圈。
啧,五千年的大妖果然可怕。
我抖擞翅膀:“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您的清净。”
“诶诶,别走啊,想不想做大妖,当神仙?”
只这一句话我就留了下来。
……
我想变强。
我是在一个寒凉的春夜破壳而出的,那一窝足足有十余个,我是最后出来的,瘦弱不说,兄弟姐妹们还都不太待见我,在很多次抢食失败后,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巢出走。
再不走,饿死个鸟了!
幸亏我足够聪明,运气也不错,捡了鹭圻峰的一个空巢住了进去。
正当我自力更生,混得风生水起之时,某天滚滚春雷把我唯一的朋友小松给劈得粉身碎骨,祸不单行,一只凶猛的秃鹫差一点把我扑杀。
巢翻了,幸亏自己没事。
不过我又开始流亡,最后兜兜转转到了这儿。
基于对未知风险的心悸,我想变强。
就是不知道变强后是不是就能见到梦里的那个仙人了。
我臆想了许多,就是没想到这个元榕居然只是在骗我搪塞我!
“喂――我都在这干等了一季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快了。”
“!??”我说元榕,你故作高深给谁看呀。
终于某一日,在我拔光榕树叶之前,元榕飞升了。
作为他的“灵宠”,我被破例许可带上了天庭。
去了才知道,不是传说中美轮美奂逍遥自在的“天庭”,只是散仙们聚集的下天庭,而且,一点儿也不自在。
作者有话要说: 身体原因断更了几日,见谅啊,秃头补上~
☆、所思仙人,如隔天堑
下天庭的仙人们各司其职,把这里打造成一副繁荣景象,没了寿命的桎梏,人们似乎更爱热闹了。
这里的散仙资质参差不齐,但都对去上天庭做更高一级的仙君不抱希望。八百万功德像一道无形天堑,隔断了下天庭众修者心中最后一点念想。
当然,也包括我。
我曾经是一只自由自在的嗤乐鸟,平生唯一的追求就是好吃好睡好风景,从来没有奢求过更多,直到脑海中辗转浮现那抹身影,浮空,云上他欣然一笑,天地失色。
这样的人物注定跟我这只小小的才生灵智没多久的嗤乐鸟没什么交集。本该拍拍脑袋断绝念想,我却硬留了一分心思,于是被元榕骗到下天庭――给他做牛做马。
也许是这里的灵气实在充裕,到了上天庭没过多久我就化出了人形。
化形那天异常痛苦,全身就像被烈火焚烧一般,若不是确认元榕那个缺德的家伙出了远门,我还以为他迷晕了我想吃烤鸟翅。
到了最后化出人形时,四肢百骸依然像被碾过一样,我从地上爬起来,好一会儿都是发愣的,试着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终于适应了两足着地的感觉。
元榕自诩貌美,在屋中放置了一面等身长的铜镜,我无意间经过,瞥了一眼红衣散发的自己,一时间又愣住了。
这样一看,好像与仙人的差距又缩小了好些,天公眷顾,给了我一副好皮囊。
化形过后,我对仙人的感觉愈发强烈,强烈到恨不能现在飞――走过去找他。
可我连他是谁、他在哪都不知道,下天庭我已经很熟悉了,并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所以,他是在上天庭?
猜到有这个可能,我便坐不住了,终日里脑袋里想的就是怎么去上天庭、怎么去?怎么去?
然后元榕回来了,见到我的新模样,他啧啧称奇:“看来傻的值,要是能用一分脑子换一分美貌,我也舍得换,睿智美貌如我呀。”
我瞪了他一眼,斩钉截铁地说:“我想去上天庭。”
“什么?”他捬掌笑道,“你以为天庭是你家园子,可以随便进出啊,想想就行了啊,反正,八百万功德我是一分也拿不出的。”
“……”我噎住了。我现在除了这张脸,别无他物,这是血淋淋的事实。
被事实毫不留情击倒在地后我并没有气馁,而是决定白手起家赚功德。
功德有两种来源,一为凡间亲人、信徒供奉而来;二是作为银钱一般的存在从他人赚取得来。前一种,想都不必想,后者倒还可以争取一下。
我换了一身短打,开始四处找事干。
我给儿孙满堂福亮圆满的老太爷夯过墙,给正义凛然捉鬼数千的道士做过阴灵靶子,也给悬壶济世慈善心肠的郎中充当过试药人……凭借一股冲劲把能挣功德的渠道通通走了一遍,停下来时才发现此举只是杯水车薪。
八百万功德,他奶奶的,怎么不去抢!
我依旧忘我地奔波劳碌,只要一冷静下来我就会想起这个可怖的数字。
终于有一天元榕止住了我。
“傻鸟,你不会烧坏脑子了吧。”
“……”也许是的,就在我化形那日,烧坏了。
“你今天别出门了,怎么说你也是我带上来的,整日拼了命干活,别个还不知道怎么传我呢。”
无非是说你虐待化了形的奴仆、不念情义、风|骚卖弄罢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哟。”元榕说完一溜烟跑了。
我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我很感激元榕给了我成为散仙的机会,只是这个人心思多的很,我至今看不透他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又为何帮我,所以,不敢深交。
百无聊赖,我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那身显眼的红衣,在石桌上趴着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元榕回来了,不客气地把我敲醒:“我跟上面交代了,这段时间就回凡间渡过,你快些收拾,即刻启程。”
“做什么这么急?你犯了事?”
“是你惹了事,那面土胚墙没夯实,倒下来砸中了老太爷,他邻居正要过来替他讨债呢。”
……
到了凡间,方觉得下天庭的一切都是牢笼,还是青山绿水、日夜更替显得真实。
这天凉夜,我正在床榻上斜靠着观星赏月,元榕莫名其妙过来发火:“你们鸟族没一个好东西!”
我从小窗里探出头道:“怎么了?”
“蝗虫把我的真身给啃枯了。”
“蝗虫又不属于我们鸟族,所以,不要再给我们扣帽子了。”我瘪了瘪嘴,多大点事,值得大惊小怪嘛。
“你们鸟族不是应该负责除害虫的吗?这一片遭了难,也没见有鸟来帮忙啊。”
“你亲自上阵除害也不过需要半柱香的功夫。”
元榕皱眉道:“我怕脏。”
我扬眉一笑:“正巧,我也嫌脏,而且,我也不吃虫。”
无视我的调侃,元榕怒冲冲走了。
第二日,我见先前碧青的原野如今一片荒芜,心中也有些恼火。
顺着惨状找去,却发现蝗虫群已被收服。
那个人背对着我,一袭青衫穿出几分飘逸之感,与着绿衣自顾自怜的元榕截然不同。
他淡漠的看着抱团的蝗虫被烈火焚烧殆尽,挺拔的身躯似乎有些落寞。然后,他瞧见了我。
“乐儿,这幻觉越来越真了,可怎么办?”
火苗炸出一声脆响。
不见了。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好似有什么东西塞住了心窝急需将它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