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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作者:千左 当前章节:11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1:27

黎明到来前的日子最黑暗最寒冷,云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凉意散去, 只留下浓浓的疲惫感, 染血的方帕掉落在地上, 被皇帝捡起, 言语中是关心和紧张, 云染听了十几年,自然能听出这些紧张和关心里, 流露出来的放心。

云染越是处于孤立无援的处境,皇帝心里就越有谱儿, 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对云染的掌控, 眼下见云染一副被身世所伤的样子,病弱的女孩儿了无生气的躺在那里, 皇帝心里难免也生出一丝的不忍心,这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乖巧听话, 就算她当真翅膀硬了想飞出自己的手掌心,也得看看她有没有这个命不是?

挑拨。皇帝已经在心里下了结论, 这绝对是挑拨, 他不放心云染,便会扣留云染在京都, 更加不会同意她南下,那江南三省商会之事必然就不会善了,如今商闹已经影响到了京都,若再耽误下去, 劳民伤财不说,必生民怨!

“染儿好好养身子。”皇帝坐在床沿,看着脸色苍白的云染:“若早知道、罢了,现在说这个也没有什么意思。朕已经下旨,这婚约就作罢,你安心养病,知道吗?”

云染点头,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陛下,云染此次进宫其实是另有要事要与陛下禀告。我接到消息,阁中霁月长老与江南商会多有联络,此次商闹多半是、咳咳、是被人故意挑起来的。”

云染气息微弱:“陛下,是云染办事不周,陛下恕罪。”

“跟你有什么关系。”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这次确实是他自己估错了,见云染身子好些,鬼使神差的就开始怀疑云染,怕她生变脱离自己的掌控,可其实呢,探月阁本就是四分五裂,一个小小的云染如何能在这种处境之中挑起事端?她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过是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想要借他的手除去云染,好让他自断一臂!

“江南之事朕会派人妥善处理,你安心修养。”虽然心里已经打消了对云染的怀疑,但皇帝还是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也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试探,他想看看云染到底会怎么做!

如果她当真开口请求南下,皇帝握紧了拳头,那他的怀疑便不无道理,若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这人他必定是不能放的!如果她还是站在自己这边,就该知道自己的顾虑,便也不会开口令他为难!

云染半眯着眼睛,由着太医给她诊脉,呼吸放的及其缓慢,像是不堪承受生命的重量一般,几个御医来回切了三四次最后商量了半天才琢磨出一个药方子出来,云染眼角看着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勾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自小便是如此,不能让她死了,也不能让她好了,如此这般切脉下药,分寸着实不好把握,要不是云染好心帮他们一把,这帮子太医怕是各个都要愁到胡子花白,摸到枕头下的小瓷瓶,云染眼里漫出一丝丝的委屈。她已经不用了,没想到在最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拿自己的身体来博一个机会呢?

“相国大人。”

云染一惊,松开手,小瓷瓶安稳的重新躺在了她的枕头下面。这个时候相国公怎么过来了,还是如此明目张胆?

“陛下要老臣代为慰问郡主。”文相国略显沙哑的声音:“不知郡主眼下如何了?”

“这……”几位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推出院正出来答话:“郡主气血凝滞于心,淤血吐出来就好了,就好了。”再多就不敢说了。

云染扯了扯嘴角,如果没有顾尘,这帮子庸医怕是就此折了,哪里还能在这儿满嘴瞎胡扯?药谷年年来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替这帮子庸医善后吗?她在宫里吃一些不知所谓的药,然后拖着残破的身躯等着药谷来人给她调理一番,再往复循环,如果这次来的人不是顾尘,如果顾尘不是这般较真,云染抬手摸到了心口,这里的一口热气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也许是命中注定她要遇见顾尘,云染眼里带上些许轻松的神色,从顾尘来后,每日里精心为自己诊脉熬药,云染自己都感觉到她的身体确实好了很多,也难怪皇上开始对她不放心。顾尘的医术太好了,直接导致她康复的速度比预期要快上一些,云染开心也忧虑,这是皇帝宣她入宫之前,她没有想到的问题。

到底还是要辜负顾尘这一番辛劳了吗?

文相国打发走了太医,跟着小内侍在云染病榻前略坐了坐,表现了一副愧疚与心疼,云染看着他,是真的感激,为了自己,老相国做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背上骂名,这份情谊,又让她如何去还?

“郡主不必如此。”许是看出了云染眼中的愧疚,文相国意有所指:“小儿与郡主实非良配,我这、也是为了他好,实与郡主不相干。”

云染听出了相国言下之意,皇宫大内处处都是皇帝的眼线,她神色倦倦似是不愿多说:“事已至此,云染只愿平生喜乐安康,再不敢奢求其他,相国请回吧。”这意思就是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所谓的身世,为之神伤了。

“郡主好生将养身体,也免得、免得双亲挂念。”这个双亲文相国说的很低很轻,几乎是一带而过,听起来像是在说他自己,只不过是有些底气不足,但他看向云染的眼神,却传达了不一样的讯息。

云染知道,他怕自己当真纠结所谓的身世,冲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那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她并不当真。说是不当真,但云染对那个什么滴血认亲不太放心,她怕万一哪里出了纰漏,到时候再连累了相国大人。

“你放心养病,余事皆不用理。”相国知道云染担忧:“那老臣就先告退。”拱手的同时带出一张小纸条,宽袍大袖遮掩下,云染动了动手指将小纸条攥进了掌心。

“相国大人慢走。”

看着内侍送走了文相国,云染闭上眼睛假装睡着,果然床幔被放下,听着宫门闭合的声音,云染睁开眼睛撑起了身子打开了相国给她的小纸条。纸上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内容,蝇头小楷的字体上写了很多关心的话,云染拿着纸条左右来回翻折之后,再拆开沿着纸缝的痕迹,连出了一句话。

“稳住,稍安勿躁,等他先开口。”

云染看完这几个字之后,有些无力的虚靠枕头,果然跟她猜测的一样,皇帝多疑必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京都南下,这次宣她进宫怕是就是想要暂且扣留住她,如不是相国突然冒出来的“认亲”打乱了皇帝的计划,扣留之后就是逼迫她成婚,然后再顺理成章的在她身边埋伏下更多的棋子,到那时云染就彻底了失去了人身自由,她所有的一言一行都将在皇帝的监视之下。

而入宫只是他多疑的第一步而已。

冰凉的小瓷瓶安安静静的躺在掌心里,云染一度以为自己可能再也不需要这种东西了,以毒攻毒虽然有用,但是现在的她已经用不起了,可不用,难道就这么一直稳下去吗?云染已经等了太久了,她已经等不起了,再等下去,她怕、她怕她就要埋骨在这座牢笼里!

决绝的闭上眼,仰头咽下了小瓷瓶里的液体,咽下去的瞬间,云染死死的咬住了嘴唇,忍受着体内撕心裂肺一般的疼痛,小瓷瓶被她藏好,云染颤抖着手用力拽着床幔,大口的鲜血染红了苏锦的绣花,脸色不过瞬间从苍白开始逐渐变成晦暗的青色,五脏之内经历了一番熟悉的翻江倒海之后,云染终于放心的昏了过去,这是一个赌,她拿自己的身体赌了这么多次,每一次她都赌赢了,这次,她也要再试一次!

郡主府里,顾尘装了一兜的谷子,懒洋洋的躺在摇椅上喂着鸽子,偶尔视线略过一边替她捣药的青鸾,然后继续喂鸽子,太阳照在她的身上,仿佛洒了一层金色的碎屑,兜里的谷子已经所剩无几,地上的鸽子也早就吃撑了不愿意再被投喂,纷纷“扑棱”着翅膀,想要飞得远些,可惜,鸽子腿被一条细细的银丝绑住,挣扎了片刻之后,只能重新落下来,缩在阴影里,郁郁寡欢。

“少主,那鸽子你、你放了吧。”青鸾实在是不忍心看她继续虐待鸽子:“那是阁中传信的鸽子,都被你拴在此处,要怎么传信?”

“可以呀。”顾尘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道:“你先跟我说说这浣尘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再考虑今晚到底是吃红烧乳鸽还是清炖鸽子汤。”

“少主别为难我。”青鸾看着那只鸽子眼神带了几分同情,这鸽子平时挺机灵的,谁知道那日是怎么回事,好好的非要往顾尘身上撞,撞也就算了,还偏偏撞见那日顾尘心情十分烦躁,她这边一个还没留神,鸽子就被顾尘卸下了,连着密信一儿落入了顾尘的“魔爪”。

说到底还是因为顾尘这些日子跟郡主在一起的时日久了,偶尔有鸽子过来,顾尘兴致起来还会帮忙喂喂,郡主也丝毫不避她,这一来二去的,小鸽子就以为她是自己人,鸽子毕竟是只鸽子,总是不能分辨许多,栽在顾尘手里情有可原,青鸾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自己也栽在了顾尘手里!

不仅让她抢走了密信,还连带着差点被顾尘套出浣尘珠之事,如今郡主入了宫,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这边又是心慌又是着急,一个不留神就被顾尘套了话,想再往回弥补,顾尘又哪是轻易能糊弄的?

“不为难你,你接着说就行了。”顾尘摊开小纸条,念着上面的字:“【阁主之毒有解,已查明浣尘珠下落,不日即往江南求取,急。】什么叫阁主之毒有解,这个浣尘珠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你接着往下说就行了。”

顾尘自幼熟读医书药典,却从未听说过什么这个浣尘珠,当然作为一个大夫,她必须十分的好奇,更别说这个东西还关系到云染体内所中之毒,就更让顾尘感兴趣了,云染体内所中之毒,到如今顾尘都没有头绪,她能做的只是用金针压制毒性,不让它再继续侵扰云染的身体,干扰她为云染治病,却也并没有所谓的根治之法,如今见了这个浣尘珠,怎么可能不问个究竟?

“少主,别为难我了。”把手上的收拾好的药材打包给顾尘放好,青鸾就打算溜走了。从郡主进宫之后,青鸾就被顾尘压过来美其名曰帮她收拾草药,结果是各种法子的逼自己的口供,青鸾也实在是疲于应付。

“青鸾姐姐,不想说就算了,别急着走呀。”顾尘抬手射出一粒瓜子,趁青鸾不注意点住了她的穴道,然后起身搬了个椅子把青鸾按着坐下去:“太阳这么好,不如聊聊天吧,反正你家郡主还没回来,你回去也没事儿干不是,不如在这儿陪我一会儿。”

“少主,不是我不告诉你,这事关我家郡主,不得郡主允许,我是半个字也不会跟你说的。”青鸾态度很坚决:“少主要晒太阳,那就晒太阳吧。”

“好好好,不说她,不说她。”顾尘退了一步:“大不了等她回来,我自己问就是了。青鸾姐姐,你家郡主每次进宫都这么久吗?这都三天了,皇帝每次都留宿她吗?还有,你不是她身边人吗,怎么进宫不跟着一起去?你放心她自己一个人在宫里住这么多天呐?”

顾尘以为云染去去便会的,结果她收拾好了东西等到了晚上还不见人回来,顾尘沉得住气,觉得第二天一定会回来,起了个大早又等了一天还是不见人影,她才有些着急了,找到青鸾本想问问缘由,就见这只蠢鸽子自投罗网,让她逮个正着,顾尘这边正是着急的时候,还以为云染那边出了什么麻烦,直接就拆了密信,麻烦倒是没看出来,给她看出一个解药来。

既然有解药那说明云染体内之毒,肯定是被人故意下的,顾尘想再问个究竟时,青鸾已经闭口不言了,无论她怎么打听用什么法子,这人就是死都不开口,果真是忠心耿耿的右护法呀,云染留她在身边,是真的有道理的!

只是,像青鸾这样的心腹,为什么入宫时不带着呢?青鸾功夫不错,留在身边多少也是个照应呀?

“我不能去。”青鸾眼里带着愧疚:“郡主她入宫怎么能带着我?我跟去了,只会给她添麻烦。”

“为什么?”顾尘问的自然而然。

青鸾迟疑了一会儿,本想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到底能不能跟顾尘说,接着又想到郡主有意拉拢顾尘,甚至俩人还月下谈心,便直言道:“皇帝对我家郡主多有防备。”

“我知道呀。”顾尘嗑着瓜子,对青鸾的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早就知道了,所以呢?”

“郡主幼年长在宫内,由皇帝教导长大,十六岁那年在皇帝的安排下以探月为令号令探月阁上下阁众成为新任阁主。”青鸾望着顾尘:“结束了探月阁长达十年的纷乱局面,也是从那时开始,探月阁表面上已经沦为了朝廷的爪牙,为朝廷办事,而郡主她只是傀儡。探月阁内以探月令为号,见令莫不从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她虽为阁主可大权早就被长老把控,郡主她两面夹击在夹缝中生存,你以为是容易的?”

顾尘:“不知道,我没有这种体验。所以呢?她暗地里培养了你们左右护法做心腹?”

“算是吧。”青鸾接着说道:“在郡主的助力之下,我与青鸳成功的夺得了探月阁左右护法的位子,我本以为那时我们姐妹二人就能帮她了,可其实,根本就办不到,那时的她还被困在深宫之内,除了每月固定皇城上香时与我们接头策划之外,其余所有的行动都被皇帝紧紧盯在眼里。我、我当时鲁莽,仗着自己有些功夫就、擅闯了大内,结果……”

“被抓住了?”顾尘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望着青鸾:“你看起来不像呀。”

“我杀了出来。”青鸾苦笑:“当时闹得很大,皇城戒严,我的画像被贴满了京都,所以青鸳出门只能戴面具。”

顾尘皱眉,看着青鸾又抬头望了望天上的云彩:“说来真是好笑,你看你这犯人好端端自由自在的在这郡主府里自由畅快,反倒是连累人家成天戴着面具东躲西藏,你就不怕被人告发?”

青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摇头道:“这里是郡主府,府外之事不由你我,可这府内、若是再府内也没有片刻的安宁,那她又何必劳心费力不惜折损自己逃出皇宫呢?”

“对呀,听你这话里的意思,郡主府就是你们的天地,那皇帝怎么可能情愿放云染离宫?”

“因为宫里不安全了呀。”青鸾讽刺道:“都说郡主受宠,那受宠总是要付出代价的,皇宫里后妃佳丽三千,多少的皇子龙女,凭什么她一个郡主却能得到皇帝的无上恩宠?宫里的日子那是好过的?郡主在宫里身心俱疲,接连被人暗害,眼看着连命都要保不住了,皇帝就算是再不愿意,也不敢再将她留在宫里。郡主是前任阁主留下的唯一血脉,阁中虽然四分五裂,但对前任阁主忠心耿耿的大有人在,这阁主的位子才刚刚坐稳,皇帝急需她来稳住这些人心,需要用她来掌控探月阁的势力,当然要确保她的安全。”

原来如此。吃人的皇宫没想到反而成了云染逃脱那里的一大助力,皇帝既然要用她,那必然不会让她在宫里被那些个妃子皇子龙女们暗害了,可自古内宫多阴谋,稍有不察这人说没就没了,皇帝他冒不起这个险!

一想到那种环境下,云染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举步维艰之下还要拖着这样残破的身躯去跟皇帝斗智斗勇,还能在夹缝中给自己培养出来两个、一个贴心的心腹护法出来,顾尘就觉得心口有点酸酸麻麻的感觉,好像是心疼,可除了心疼之外好像还有点别的,想要仔细看个清楚的时候,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她的毒,是那时在皇宫时被人下的吗?”顾尘拐外抹角之后,想到的还是云染身上的毒,毕竟这才是她一个大夫,唯一能为云染做的。

替她解毒,为她治病,还她一个健康的身体,到那时别说是江南烟雨,就是塞上漠北寒霜也是能看的。

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的青鸾下意思的移开了视线:“我不知道,她好像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其实,她身体越是不好,皇帝才越放心吧,也不能、不能说全是坏事吧。”

“当然是坏事了!”这一说法得到了顾尘强烈的谴责,顺带还给了她一个鄙夷的眼神:“难道身体越来越差,过了今天没明天是好事吗?没了明天再有什么雄心大略统统都是放屁,脑子有病才会觉得身子不好是好事!”

说完扔了一枚瓜子解了青鸾的穴道:“你家郡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临走前没有说皇帝招她进宫到底是为什么事吗?多大的事儿人都走了三天了一点儿音信也没有?你能不能上点心?去打听打听不行吗?”

“打听不出来。”青鸾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那是皇宫,岂容我等放肆,眼下又是非常时刻,万一引起皇帝的警惕之心,郡主的计划就全被打乱,那就麻烦了。少主还是稍安勿躁,再等等吧。”

“等等等等,要你……”顾尘正想说话,就见常跟云染传信的小丫鬟一脸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慢点,怎么了?”

小丫鬟一路匆忙跑来,这会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弯腰扶住顾尘的胳膊,喘着粗气说道:“要少、少主即刻进宫,郡主她、她昏迷了,宫里的太医全都束手无策,少主,快!”

顾尘脸色一瞬间苍白,起身就要往外走,被青鸾一把拉了回来:“你去对外面的人说,少主马上就来!”

小丫鬟点了点头,又赶紧跑了出去。

“你干什么!”顾尘甩开了青鸾的手:“云染她昏迷了,你没听见吗?拉我干什么?”

“少主,少主请冷静,且听我一句话。”青鸾眼眶有些泛红,顾尘知道她肯定也着急,勉强按下了心里的烦躁:“你要说什么,快点交代。”

“少主此番进宫,只有一个目的,还请少主务必答应我。”青鸾“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无论如何一定要说服皇帝答应郡主南下离开京都,不管少主用什么方法,请务必要、带她离开!”

“青鸾,你起来。”顾尘忽然就冷静了。

云染进宫三天,她一个“外人”都等得着急了,偏偏这位贴心的右护法是一点儿不见着急,现在看来她怕是早就知道了,云染离开之前一定有过交代,所以她才能如此沉得住气,那现在恐怕就到了云染交代的时候吧?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云染进去一趟就昏迷不醒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不然你要我怎么帮她?”顾尘已经理清了思路:“你也听到了,云染她此刻昏迷不醒,就算是我进宫了,又能做什么?青鸾我只是个大夫,我只懂治病救人,如果你们有一个计划,那你最好告诉我,让我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才能去帮她!”

青鸾咬紧下唇,开口道:“没有计划。郡主猜测皇帝可能是是要试探她,来最后决定到底要不要放她南下处理商闹之事,郡主为、为了确保此行不出意外,也为了向皇帝表明自己羽翼未丰没有能力自身难保,进宫之前问青鸾要了锁心丹。”

“你就由着她胡来?!”顾尘又惊又怒:“好好的人也能让你们给折腾死!锁心丹可真敢用呀,好好的人也抵不过那药性,她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竟然敢用锁心丹!呵,求死就求死呀,还要我干什么?西街找个打棺材的,不就好了,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我进什么宫呀,我不如回去换身衣裳去给你家郡主戴孝好了!”

“她脑子不清楚你脑子也清楚?合着你们探月阁上下全都是一群神经病!”顾尘气的头发晕,已经口不择言了:“神经病就不要治病了,治什么治早晚都是要死的,早死早解脱呀,还有什么好治的!”

锁心丹,《古今毒经》排名第三的□□,这东西是个□□,顾名思义若是长期服此毒者溃烂心脉,最终导致心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且轻易不会被诊断出来,青鸾此时说出来恐怕也是怕顾尘一时不察,诊断不出来,怕万一失误,酿成大祸!

“少主,少主该知道,她没有办法的,若不是不得已,谁愿意拿自己的身体去搏命?”青鸾眼眶通红:“郡主她、若是能平安离宫,她绝对不会出此下策,还请少主务必要要她平安带出。”

“顾尘只是一介大夫,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顾尘嘴上说得狠,心里也是真的着急,云染进宫之前的模样还在她脑海里并未散去,她眼里还都是那个女孩儿娇艳的红唇,她早早晚晚守着云染,好不容易才把人这人的生气给找补回来一点,看着鲜活一些,也像个美人样了,这回可好,顾尘清楚的知道,她此前所有的心力全都白费了。

以云染的身体是万万受不住锁心丹的毒性,那小丫鬟说昏迷只是概述而已,她的情况应该十分的不乐观,可一想到那人任性的行为,顾尘又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狠狠的教训她一顿,等她好了,一定要罚她写悔过书!

顾尘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谱儿,跟在内侍的身后也顾不上参观皇宫大内,脚步匆匆一路沿着红墙往里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僻静,很快就到了一处大殿门口,看着门口一溜儿站着不少的内侍,顾尘就猜到了里面的情况可能比她想的还要再严峻一些,握紧了拳头感觉到掌心有些微潮。

锁心丹的毒她只听过,并没有实际见过,顾尘这是头一次心里有些没底。

果然,一进门就看见皇帝高座在上,旁边一溜儿算上跪着站着的得有十来个太医,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一样,顾尘匆匆一瞥,心里惦记的却是里面的云染,不见到人,她这心就一直悬着,不仅悬着还被人用刀片了在油锅上煎,喷溅出来的油星子烫红了她的皮肤。

“顾尘来了,快,快看看染儿,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又昏迷了呢?”皇帝不知道士真的着急还是假着急,总之做的很到位:“你们几个没用的蠢材,还不跟着顾少主一起去看看,郡主要是有个好歹,朕要你们赔命!”

“是是是。”太医们得了皇帝的口令鹌鹑一样的跟在顾尘的身后,仿佛身家性命全都系在顾尘一个人身上一样。

这会儿的顾尘也顾不上什么皇家的规矩礼仪了,在小内侍的带领下大步去了云染的寝殿离间,离间的隔着屏风遮挡,视线略暗些,顾尘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云染,明明走时还个娇滴滴的小美人,面色红润惹人爱,怎么一转眼就唇色青白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了?

她……她到底想干什么!何必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顾尘看着床上的人,心里一股子无名火就那么蹿了上来,捏着云染的脉搏愣是诊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脉象她太熟悉了,尽管虚弱却跟她之前切过的脉十分相似,顾尘闭着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可还是诊不出锁心丹,她探手想去解云染的衣襟,想探探她的心脉,这伸出去的手到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染儿怎么样?”皇帝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

顾尘面上清冷:“请陛下清退左右,各位太医也请先行回避吧,郡主贵体,唐突不得。”

太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了皇帝,皇帝一摆手:“郡主矜贵,你等且先退下。”

“陛下虽是长辈,也该避嫌。”此刻的顾尘完全是个恪守规矩的老迂腐,她从前挂在嘴边的医者父母心这会儿早就不知道被顾尘丢到哪里去了,好像全天下只有她一个大夫,也只有她一个大夫是医者父母心,其他人统统都要避嫌!

皇帝方才也看见了顾尘的动作,虽有迟疑,但还是带着人一并离开,只在内殿里留了一个小宫女,顾尘看了一眼那个小宫女:“站远些,别影响到我。”然后一甩手打开了她裹着的金针,动作之大,让小宫女不得不退后,顾尘这才满意。

不过,她并没有动手去解云染的衣裳,只是用金针在她虎口与指尖处扎了几针,逼出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然后放下了床幔对小宫女说道:“郡主昏迷多久了?太医都开了什么药,用了什么方子,你拿来我看看。”

小宫女似有迟疑,但见顾尘态度倨傲,还把皇帝都撵了出去,她虽奉命在此,但也不敢得罪,生怕一个不小心犯了错丢了小命,在顾尘催促的眼神下离开。小宫女刚刚一走,原本床上还昏迷的人就有了动静。

云染捂着嘴轻咳了一声,明显是不想让人察觉,动了动嘴唇朝顾尘露出一个仓促的笑:“你来了,顾尘。”

顾尘没好气的去掉金针,不等云染有反应直接拉开了她的衣襟,果然见她心口往下至小腹部位隐约泛着黑紫,与她初次见云染一模一样的反应,顾尘皱着眉头连下金针,见黑紫色慢慢褪去,云染以方帕掩口吐出一口暗色的血,顾尘手起针落直接扎在了云染的胳膊上,那位置不是什么穴位,顾尘那一下是纯粹直接扎在了肉上,云染瘦弱的胳膊上并没有什么肉,她找了好大会儿才找到了一处看起来十分软和的地方,扎起来十分的顺手。

“疼不疼?”

“疼。”

云染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她知道顾尘是肯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所以这人就是成心想要故意扎她,看着不太好的脸色,云染大概猜了一下,难道这人是因为担心自己,所以生气了?

那得好好的哄一哄才是,尽管眼下此刻云染并没有这个心力,但她并不想看见顾尘不高兴的样子,刚想伸手拽一拽顾尘的衣袖,就见顾尘忽然弯腰俯身拿走了她刚才用过的染血的方帕,嗅了嗅上面的血迹,让皱着在云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从她枕头下面翻出了那支翠色的小瓷瓶。

顾尘神色颇有几分不可探究的味道,打开小瓶子又闻了闻,然后直接给云染扔在了床上:“郡主好大的本事呀,你要干嘛?想死直接说,何必要费这么大的劲儿给 自己下毒?就你这小身子骨不用下毒你也活不了多长时间,干嘛还要浪费这种江湖上排名前三有价无市的锁心丹?有那个钱不如提前先给自己预备好棺材来得划算!”

“顾尘你、知道,青鸾告诉你的?”云染其实被顾尘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小瓷瓶隔着被子砸在她身上还带着力道,忽然云染心里就有些难过,那种难过像是从骨子里蔓延出来的,像是浓雾一般张着血盆的大口要将她吞噬,她想跑,想离开,想看到外面的光,可挣扎之后,还是又被拖进了浓雾之中,将自己淹没。

顾尘本来还在生气,这气不消她感觉自己都快要炸掉了,有那个大夫会愿意看见自己好不容救回来的病人不好好养身子瞎折腾?关键云染这还不是瞎折腾,她这是往死里折腾,简直就是踩了普天下所有大夫的禁忌线!

袖子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顾尘有低头见看见云染已经闭上了眼睛:“你别生气,我、我有分寸。”

她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顾尘黑着脸一言不发的收了云染身上的针,随便拢一拢,顾尘起身,语气生硬:“那好呀,反正郡主自己有分寸,还要我顾尘干什么?顾尘告退了,你这病我治不好,郡主自求多福吧。”

说着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她也不是真的想走,就是、就是单纯的气不过,可这气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撒出来,云染这个病人不仅不认错,还强词夺理的说什么自己有分寸?她有个鸟的分寸呀,她要是有分寸这人还能这么半死不活的躺在这儿等着自己来救?

气哼哼的顾尘并没有等到云染的开口挽留,她别别扭扭的转身扭脸,如果云染还是不承认错误,那她就非得再扎她两针,让她好好疼一疼,清醒清醒脑子,结果这一转身,就看见床上躺着的云染已经昏了过去,一双玉臂垂在床沿下,云染她、应该是想伸手拉住她的,只可惜顾尘步子太大,迈出去的第一步云染就已经没有了机会,只能看着她走开,然后无力的闭上了双眼。

顾尘脚下往回转的步子似乎有千斤那么重,她实在是不明白云染这么做的动机,可看着苍白无血色的一张脸她又觉得很心疼,明明只是一个小姑娘,正是明朗肆意的时候,她却举步维艰,顾尘气是真的气,疼也是真的疼。

“少主,少主要的方子都拿来了。”小宫女折返回来,眼尖的看见地上染血的方帕:“郡主可是醒了?”

“金针逼穴,吐了一口血。”顾尘接过小宫女拿来的方子,状似无意的问了句:“各位太医都还在外候着吗?陛下呢?”

“各位太医都在的,陛下前朝议事,方才走了,嘱咐奴婢小心伺候。”小宫女看起来低眉颔首的模样,若不是皇帝心腹,怕也不会放在这里吧?

锁心丹,要怎么治?或者说要不要治?顾尘长叹了口气:“方子留下,请各位太医也先回去吧。”

她看过这些方子之后,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并不是真的明白,也许宫里的太医都是这般稳妥呢?不求治病救人,只求不出错?这一张张一页页的方子看下来,能治病的药基本上没有几剂,大多都是些有病吃了不治病,没病吃了不死人的东西,可对云染又不一样了,这些药方子上的药她都是要吃的,是药三分毒,她怎么可能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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