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有风拂面,卿云怀里抱着琵琶信手拨弄, 余音袅袅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她视线略向远处的江面, 眉峰蹙起是化不开的忧虑。而另一边的陈瑛换下了待嫁新娘子惯常穿的红色衣裙, 一反常态的穿了件玄色劲装, 腰间佩剑抱胸立在卿云是身边,像是在听曲儿也像是在发呆, 脸上的神色也是莫名的淡淡。
青鸳拿了件披风给云染搭在肩头,回道:“方向沿正东再走半个时辰, 就该往西南方向拐了。”
“确认她说的方向对吗?”云染紧了紧披风的系带。
“赭沙洲具体方位外人并不知, 她说的具体方向跟我们知道的差不多。”青鸳说道:“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已经叫兄弟们加强警惕了, 阁主放心。江面上风大,先回去避避风吧。”
云染视线往后看了看,抿着唇看向身边站着神色明显焦灼的齐越齐公子:“城主此番派你与我同往赭沙洲商定商贸协作之事, 不知齐公子有何想法?”
“啊?”齐越明显不在状态:“阁主、说什么?”
青鸳哼了一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对阿瑛绝无二心的!”齐越慌忙解释,十分的紧张:“可卿卿她无亲无挂, 独身一个女子, 她、我、想照顾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怕阿瑛会生气,可也不能丢下卿卿一个人呀。”
“我……”八尺的大男儿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说不出来,看着那边的两个女人,分明就是难以取舍。
可世间, 哪有这么好的事?不过痴心妄想罢了!
“齐公子,我不管你对那位卿云有什么想法,但是你与陈瑛大婚在即。”云染看着抱胸而立的陈瑛,提点道:“你该给她一个说法,这是你必须要做的!”
“我、知道了。”不然他也不会非要跟着一起来,不过是想这趟赭沙洲之行,能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跟他的瑛妹好好解释解释。
弦声急转,陈瑛盯着那双拨弄琵琶的手,出神了很久直到卿云换了曲调她才回神,盯着那双纤纤玉指,再看着自己因为常年练武而略显粗糙的一双手,忽然开口问道:“你、弹曲儿多久了?”
卿云嘴角勾住一抹淡淡的别有深意的笑:“从小练起,琵琶二胡古琴笙箫每一样都要练,很久了。”
陈瑛又停了一会儿继续问道:“这是《柳调曲》吗?他们说你《柳调曲》弹得很好,是一绝。”
“不是。”卿云停了下来:“不过随意拨弄一二,不成曲调。”言罢仰头看着陈瑛,像是犹豫但又很快下定决心一般,轻声道:“我知你们马上大婚,我、算我求你,我与阿越哥哥两情甚笃,你们是青梅竹马没错,可情爱一事从来不分先来后到,我既然来了,说明我跟他有缘分,我不能强求你成全我们的缘分,但缘分自有天注定,陈瑛姑娘,上天自由安排。”
陈瑛望着远处已经有些阴沉的天色,耳边是卿云软糯的话语,她好像是听进去了也好像是没有,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道:“是你叫他一起来的,对吗?”
琵琶弦音起,卿云没有回答陈瑛的问题,喝着曲调低低地唱起了曲儿,陈瑛抬头果然看见齐越往这边看来,见到她的视线,又很匆忙的挪开,不愿意与自己对视,陈瑛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船舱,曲娘说得对,一切上天自有安排,不是她能强求来的。
兜帽被风吹起,软软的狐狸毛黏在云染的脸上,痒痒的,她觉得有些不太舒服,皱着眉头摘下了兜帽,夹杂着潮气的风吹在脸上,有些清爽有些凉意。转头看向了大船后面跟着的那条小船,帆被风吹得鼓起,云染似乎能听见铮铮作响的声音,明知道不会是后面小船传来的声响,她还是抿住了唇。
看这天,一会儿怕是要下雨,那一艘想小破船,万一遇上风浪怎么办?会不会有危险?
“阁主,风大了,还是回去吧。”青鸳也注意到了云染的脸色,跟着往后看了一眼,也跟着叹了口气:“这顾少主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这么艘小破船,明明已经安排下去所有船家都不许给她船的,更不许带她上船的。”
云染转身往船舱里去:“去告诉她,不许跟着我们!”
“哦。”青鸳愣愣的答应了一声,又很无奈。不让跟就不跟呀?她要是这么听话还能跟到这儿来?然后摇摇头,苦命的往后面小船找顾尘去了。
顾尘只雇了一个开船的老渔夫,这会儿起风了,老渔夫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就跟着一起扬帆,风吹乱了发髻,凌乱中倒是颇为干练的感觉,青鸳抱着自己的刀,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帮顾尘拉住了绳子系好,拍了拍手开始传达阁主的命令:“我家阁主说了,不许你跟着,顾少主请吧。”
忙活了好半天,顾尘这会儿也是累得气喘吁吁,弯腰扶着桅杆说道:“你家阁主是真不讲理呀,怎么就不许我跟着?她凭什么呀?”指着江面问道:“难道这、这、这都是你们探月阁的?那你们探月阁真是好大的本事呢,海纳百川呀!”
青鸳努了努嘴,无声的表达了自己对顾尘这种说法的赞同。自打顾尘上次告白失败去而复返之后,她对顾尘的印象已经好了很多很多很多点,尤其是顾尘这种怎么赶也赶不走还非要黏着她家阁主的态度,很让青鸳满意。在青鸳的眼里,顾尘是个识货的,她家阁主是个好姑娘,当然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虽然过程可能会曲折一点,但是青鸳相信,只要顾尘再坚持坚持,胜利就在眼前。
“她身体怎么样呀?晕船不晕船?”顾尘念叨完了,不免又挂念:“你家阁主自小都在京都里,哪里出过海坐过船?她身体还弱,脸色怎么样?白不白?对了,别让她老往外面跑,别看稀罕,船舱里老老实实待着。我看一会儿可能是要下雨,万一船要是晃悠得很了,你把这个给她吃了,知道吗?”说着拿出一个小瓷瓶交给青鸳:“遇上什么事儿让人过来招呼我一声,你别听她的,这江河海水又不是她家的又不跟她姓,我也不是你们探月阁的人,凭什么她不让我来我就不来?我来散心打鱼的,她管得着嘛!”
“脸色看起来还好,也没听她说哪里不舒服,东西我拿着,有需要就给她。”青鸳点头憋笑,末了又说道:“那什么,那是我家阁主,我还是得听她的。少主吃了没?我刚从厨房带了俩千层糕,给你?”
顾尘正想说自己吃过了,青鸳不由分说的就把俩千层糕硬塞她手里了:“少主也是辛苦,这么远跟来,连口饭也没吃,早就饿着了吧?那行,你吃着吧,我就回去复命了。”
顾尘看着手里的两块儿糕点,这么大一点儿,塞牙缝也不够呀!
船舱里,云染忍着一阵阵的恶心,看着手上的航线图,越看就越觉得头晕难受,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翻出陈瑛给她准备的清凉薄荷闻了闻,才稍稍好受一些。这是云染第一次坐船,她也做了会晕船的准备,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个准备好像并没有什么用,该晕还是晕,而且有点想吐。
“阁主,是我,我进来了。”青鸳象征性的扣了两下船舱的门,就径自进来了:“那什么我去跟顾少主说了,顾少主、嗯、她说她是来散心捕鱼的,还说这江河海水也不跟你姓,我们探月阁也不是海纳百川,你管不着她。”
果然就见云染沉了脸色,青鸳又赶紧说道:“哎呀要我说呢,咱就别管她呗,就那小破船,我刚才去看了,那帆都破了好几个大洞,一会儿要是遇上坏天气,她肯定就走不了了,而且呀,那顾少主到底是个大夫,她哪儿出过海呀,连吃饭的家伙什都没准备,刚才还打劫我俩千层糕,那千层糕才多大一点儿,我拿来喂海鸟的。可怜堂堂药谷一个少主,平时那么矜持的人物,竟然沦落到要跟鸟抢吃的。”青鸳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云染的脸色,见她果然又皱了眉头,继续说道:“阁主你看,她连吃的都没准备,那肯定也不知道要准备淡水呀,过两天忍不下去她自己就回去了,咱不用管她,而且咱也管不着人家不是?”
云染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意,青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已经抱着瓷盂吐了起来,脸色唰白唰白,青鸳先是一慌,又很快镇定下来,拉开舱门就往外吆喝了一声:“快,叫顾少主赶紧过来!”然后不等外面人反应又“啪”的合上了舱门。望着云染凉凉的眼神,青鸳故作淡定:“阁主你觉得怎么样?哪里难受呀?是不是发烧?心慌不慌?哎呀,这得亏了顾少主还没有走,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出门在外,带着个大夫还是心里踏实点。您说呢?”
云染还没说话呢,舱门就又被推开了,顾尘轻功是真的好,云染感觉青鸳吆喝那一嗓子音还没落完呢,她就已经飞过来了:“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云染吐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都会胃里反酸水,这会儿实在难受得很,可看见顾尘也很难受,没给顾尘什么好脸色,抽出了自己的手:“云染福薄用不起少主,少主还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尘直接捂住了嘴,眼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恼怒之色:“别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想了想又觉得好像威胁力度不够大,顾尘忽然逼近冲云染:“再听见一次,我就让你尝尝我顾尘的手段,不是跟你开玩笑的!”
云染瑟缩了一下,想躲开顾尘的桎梏,可惜她力气小不说,顾尘压着她那是一点儿都不带客气的,根本就没有给她挣脱的机会。
“觉得晕眩恶心想吐反酸水?”顾尘看了云染的脸色又摸了摸脉,眼角瞥见青鸳冲她使了个眼色径自溜走了,心里有谱,见云染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忽然就笑了:“没事儿,不是什么大毛病,吃点酸的就好了。”
云染还是不理她,顾尘继续说道:“平时多吃点,好好睡觉养好身体,这头三个月呀,最是紧要关头,可不能大意知道吗?虽然初期孕吐反应会比较大,但该吃还是要吃的,不然孩子怎么吸收营养呢?不能任性知道吗?我给你开个方子,先养养,五个月以后应该就不会吐了,你放心,我的养胎方子那是出了名的效果好,一般人我还不乐意给她开呢。”
“滚!”云染本来没听明白顾尘什么意思,听到最后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脸上竟然带上了绯色,她挣脱不开顾尘索性也不挣脱了,直接一巴掌拍在顾尘的手腕上,气的想上嘴咬她!
顾尘见她终于搭理自己了,故作惊疑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见云染怒意蹭蹭往上涨,顾尘笑得更欢实了,凑过去贴在云染的耳边压低声音说着悄悄话:“你忘了,那天,我、”见云染红着耳朵尖,顾尘嘴角扬起了得意的笑,转脸寻着云染的唇就压了下去,不等她反应就开始放肆进攻,搅起一阵阵浪潮,直把云染淹没,可怜云染起先还挣扎呼救,到最后也只能在海浪里无助的沉沉浮浮,连最后的呼吸都被凶猛的浪潮夺了去,然后就觉得嘴里被顾尘喂了什么东西,有点酸酸的味道,有点清凉。
“笨,呼吸呀。”顾尘抵着她的额头:“脸都憋红了。”
“顾尘!”云染气息急促,想厉斥的话说出口连点力道也没有,十分的软绵:“你不许、你以后离我远点!”
“还晕不晕了?难受不难受?”顾尘像是没听见一样,捏着云染的手腕又摸了下脉,自顾自的点头:“嗯,孩子还好,没事儿,就是大人太不让人省心了。”
“顾尘你……”顾尘食指挡在云染的唇上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忘了那天夜里,我吻你的时候了,你忘了那天你是怎么回应我的了?乖,别闹,我们都有肌肤之亲了,这宝宝都有了,你就别闹了,答应我不好吗?”
“你、胡言乱语!”云染气的眼睛都快红了,虽然她是双亲诞下的,知道女女也是可以有宝宝的,但是亲一下就能有宝宝这种事情她怎么可能会信?骗鬼呢!
“我能骗你吗?”顾尘叹气,拿着云染的手放在小腹上:“不信,你摸摸看。”
小腹平坦并没有什么异样。
“现在宝宝还小,等长大一点儿,就能感觉到了。”顾尘眼角瞥见云染脸上有些呆呆的神色,憋笑憋得很辛苦:“你看,都这样了,你还要赶我走,那宝宝该不开心了,你也不想的,对不对?”说着说着就欺身上去搂住了云染,十分的自然。
顾尘来时是很担心怕云染有什么不舒服的,但是一见她脸色就知道还是晕船了,吃了药就没什么问题,提着的心就落了回去。然后见云染对她还是那种不愿意搭理的模样,顾尘心里就痒痒,这眼珠子一转,张嘴就胡扯起来。她说的一本正经,也就是仗着云染自身的身世,再加上云染并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教养,她一个单纯的小姑娘,对这方面那肯定是一知半解的,所以就任由顾尘瞎胡咧咧。
摸着小腹,云染脸色忽的一沉,唇瓣轻轻颤抖,声音冷静自持到发凉:“我不要,拿掉!”
顾尘闻言也是一愣,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散了:“你再说一遍?”
“拿掉!”云染咬住唇,连个字说得分明,只是眼神却并没有看向顾尘,视线游移不定,既不肯望向顾尘,又不愿意落在小腹上,按在小腹上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开始发颤。
“你、你!”顾尘话到了嘴边忽然就看见了云染眼角的一点点水光,忽然觉得没趣:“算了,算了,骗你呢,怎么这么不经骗,孩子哪有那么好怀,你想要也得有才行。就是有点晕船,喏,这个药一天三次你先吃着吧,有事再让人喊我,走了。”
放在小腹上的手没有动,云染呆呆的坐着,心里空荡荡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看见了顾尘刚才眼里一闪而过的失望,惊愕甚至还有怒意,她一定对自己很失望,如果可以,她又何尝愿意?云染缓缓弯腰,把自己蜷缩在一起,像个婴儿一样,放在小腹上的手,迟迟没有挪开。
顾尘又回了自己的小破船,临走时从青鸳那里顺走了一壶酒,青鸳看着手上一堆的瓶瓶罐罐,听着顾尘说了用途,开口问道:“你要回去吗?”
“回什么回,我鱼还没打到,回哪儿去。”顾尘塞好酒葫芦,指着青花小瓷瓶:“瓶上我都做了标记,有事第一时间通知我。”
“知道,你轻功好。”青鸳说:“干嘛不留下,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把握住?”她以为顾尘上了这船轻易就不会再下去的,谁知道这人就真的送了药就走,实在不像是顾尘这段日子黏人的作风。
顾尘沉默的晃悠着酒葫芦,眼里划过的是云染眼角的水光,良久无所谓的说道:“我不该老逼她的。她有她的苦衷,不答应就不答应吧,一辈子那么长,大不了我慢慢跟她耗,她往前走,我就小破船跟着呗,等她真不想让我跟了,大不了我就不跟了,那我就等,我等她回头就能看见我,人生短短五六十年,遇见她我还能再回头吗?回不了了,就这样吧。”
这是青鸳头一次见顾尘用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说出这般认真的话,以至于后来的后来,当一切都尘埃落定时,她才真的知道顾尘当日说出这番话时就已经把自己的人生与云染系在了一处,此后余生,她便只为云染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