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被赤羽业强行切断了。
之前一直尚未消失的希望在此刻突然破灭,他大概需要冷静一下。
头顶的灯依旧尽职地散发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仆仆的气息。
也许,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赤羽业随手找了把破洞的软皮办公椅,全身心放松坐下,把自己的重量全数压在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椅子上。
现在的问题很简单了,但解决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台无法确定性能的机器摆在自己面前。若是成功,那么他还有一定几率可以回到原来正常的生活;若是失败,他就可能会被传送到时空中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在那里度过余生。
唯一肯定的是,若是被传送到那个时空角落,情况肯定不会比现在好多少。自己身上已经伤痕累累,长时间的饥饿和干渴,伤口无法得到治疗,体力也几乎消耗完毕。这样的他重新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生还的几率就更小了。
那么,现在他到底该怎么做?
单手摸出小小的通讯器,随意朝空中抛掷。他半眯着眼,看着红光滑落出一道耀眼的轨迹。
如果在一星期前,把同样的问题向依然活在正常生活中的赤羽业提出,后者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冒险,并且满怀自信。但现在的他,逐渐陷入纠结。
不是他不敢赌,是他根本赌不起。
通讯器被捏在手里,他打量了片刻,还是控制不住,想起了那端的人。
浅野学秀。
他对于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同样是一周前的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认为,他只能算得上是自己的宿敌而已,没有任何特别。但经过这几天的通讯,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发生了变化,之前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完全没发现,但现在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就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你会为了一个宿敌而不顾自己安危冒险回头只为寻找那个与他联系的小机器?
浅野学秀也许,是自己现在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了。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只能坦诚面对问题。自己,大概是动心了。
但是这有什么用呢?自己是不太可能从这儿逃出去了。都不记得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去喜欢?
浅野学秀啊,希望你能继续做校里的小太阳,成为别人心里的光。
一直以来都对这种深情自白的八点档台词抱有嘲讽和不屑,没想到情况至此,自己也能抒发出这种情感。
自嘲地笑笑,他揉揉太阳穴,动动腿,原路返回,来到地面上。
重新踏在土地上的感觉真好。不像实验室里走起来嘎嘣响的塑料地板。人生于土地,便对土地有一股神秘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深入血肉,夹杂在每一个细胞里。
之前在训练中无数次与同学们进入山林,从没有过这种感情。他一旦闲下来,产生的少女思情多得连自己都怕。
再次看了看手里的那枚小小通讯器,手指缓缓轻碰,勾勒它的痕迹。他想了很久,还是作出了决定。
他最后一次接通了通讯。
意料之外,对方几乎在瞬间反应过来。
"赤羽?赤羽?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能听到对方这么焦急的语气,赤羽业倒是开始胡思乱想,自己是不是赚到了一点。
但是想归想,要想完成他心底里那个刚刚成型的计划,表面上还是要装的很严肃。
"你听着浅野学秀,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讲话。"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他刻意把语速加快,"接下来我会把通讯器埋到靠海的泥土下,那边的信号也许会好些。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肯定能找出这个信号源,然后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杀……E班班主任,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会寻找其他方法,尽量能回来。但希望你不要抱太大希望,毕竟以我现在的体能,肯定支撑不了多久了。所以,希望你能忘了我,和我的一切。
"怎么样,这个请求可以吗?你可以回到正常生活,把我们的通讯当成生活里的一剂调味品,然后继续好好活下去。"
等了几秒却没等到回音,赤羽业不免感到有些烦躁,"喂,你到底"
"闭嘴。"
赤羽业听到对方这个语气,就知道他肯定要开始跟自己讲大道理了。明知道对方看不到,他还是没控制得住,翻了个白眼,做好跟他理论的准备。
"业。"
做好充足准备却没想到对方先用低音炮攻击,赤羽业没缓过神来,条件反射地轻轻应了声"嗯"。
然后,他就知道自己以后再也不能相信浅野学秀的低音炮了。
"你是不把你的命当回事儿是不是?那我这几天费尽心思帮你想办法是图个什么?我吃饱了没事儿做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人是完全没有可能为了一个与我毫不相关的人付出这么多的?你知不知道"
赤羽业听着对方的一阵怒吼就觉得有趣,他干脆原地盘腿坐下,撑着头,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才开口打断,"看来你是没听明白?那我就不那么委婉,直接跟你说吧。我是肯定不能从这儿逃出去了,其他的你看着办~"
心里承认着一点后倒是感觉舒服了很多。赤羽业到底还是决定放弃了。
"……业。"
又用相同的招式?听到这熟悉的称呼,赤羽业立马反应过来,竖起十二分精神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把草莓牛奶的画像放在心里供着。
"我很在乎你。不是一般的在乎。"
科科,一般的在乎和不一般的在乎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吗?反正我都逃不出去。
赤羽业觉得听了确定喜欢的人这样深情的话还能翻着白眼吐槽,对自己的承受能力感到非常自豪。
他随手摸了摸脸。
是热的。
不用想都知道,颜色肯定红得鲜艳。
好的,他收回之前那句话。
"是吗,那抱歉。我对你没什么感觉。"
明明心跳加速却还能操控着冰冷的声线说话,赤羽业又开始对自己的演技感到自豪。
"你"
"我要挂了。本来不打算和你多说的。再见吧,浅野。"
刻意不去听对方的吼声,赤羽业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断绝了自己与外界的联系,也彻底阻断了自己心理的退路。
他来到海边,神情恍惚地埋好通讯器。
海风夹杂着咸味悠悠吹来,他有些不受控制地朝海水快步走去,最后将整个身子陷进水里。
夏天的阳光把海水变得暖洋洋的。这样也好,他大概也有借口解释眼角的水珠。
时空牢笼里的少年终究还是被枷锁锁住,不得逃生。
如果我知道有一天我会喜欢上你,我一定会在第一次遇见你时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