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百花君,百花君!”
我听到司命君叫我,恍然回神,问:“何事?”
司命君一摇羽扇,凑到我面前,新奇道:“这话该我问你,你竟然走神?真是破天荒!快说说,是什么事让你神思不属?”
我一向严以律己,此番在习课时走神,有些懊恼,连忙坐正,敷衍:“无事。”
司命君不信:“无事才怪!别是在思念哪位女仙君吧!”
身后“咣啷”一声,我与司命君同时回头,只见凌昭桌上的墨盘打翻在桌上,浓黑的墨汁将桌上的纸浸透。
见我们望来,凌昭的目光只略在我们脸上一扫,移到别处去了。
我收回视线,无奈道:“你别胡说,我只是在想,今天是人界的新年。”
2
“人界新年?”司命君凝眸沉思。
每逢人界这一日从天界下望,便能看见一片红灯连彻长街,烟花爆竹映亮星空,热闹极了。
我未成年时曾在百花界看过许多关于这一天的传说,因此对这一天早有向往。
司命君眼珠子一转,一手撑在我的桌案上,兴冲冲道:“百花君,我们何不趁着热闹,到人界一游?”
“此事不妥。”身为仙君,应以通过神君考核为目标,夜以继日为了福泽臣民而修行,怎能因为一己之私,下人界嬉戏?
“我不会同你去的。”我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司命君。
3
半个时辰后,我和司命君掩去一身神气落在一处人界的暗巷中。
4
我心中有愧,道:“只此一次,下不……”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司命君拉住我的袖子:“百花君只是陪我来!”
我并非想要逃脱责任,但司命君是好意,我也不便驳他面子,任他拉着混进了人群之中。
5
正如书上所述,无数花灯坠在半空中悬着的线下,有人带着一家老小站在路边猜灯谜,烟花窜上天空,炸了个五彩缤纷。
我与司命君都是头一次见此盛况,在花灯、摊位之间流连。
经过一个卖面具的摊位时,我与司命君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
摊位的老板见我们驻足,忙不迭地推销起挂成一排排的面具:“两位小公子可是要买面具?我家的面具最齐全不过!”
司命君兴致勃勃地问:“这些面具都是些什么名目?”
老板依言一一指过:“这是百花神君,这是司命神君,这是腾龙神君……”
司命君看着那个百花神君的面具哈哈大笑,连道:“老板,这个,这个给我一个!”
我知道他是在调侃我,没有理会,转而指向一个凝神闭目的看不出美丑的面具问:“老板,这是什么面具?”
“那个啊,那是麒麟神君。”
6
半盏茶的时间后,司命君顶着一个百花神君的面具,我顶着一个麒麟神君的面具,随着人群挤到了桥上。
非是我故意挑选,实在是整个摊位中,只有这一张面具还能入眼。
再说,凌昭是凌昭,面具是面具,根本就是两码事。
我正思忖着,忽然觉得身边有些安静。
我心里一惊,环顾一周,哪里还有司命君的影子!
7
这可糟了!
我和司命君此次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掩去了神气,与人间百姓无异,这虽省去了一些麻烦,但也使我和司命君难以感受对方的气息。
简单来说,我和司命君走散了。
8
“司——”
我刚想喊司命君,随即意识到我是在人界,不好太过招摇,只好改为唤他本名。
“明长!”
我的声音完全被周围的人声和烟花爆竹声吞没,如一粒石子落进大海,激不起任何波澜。
9
对人界新年的新奇被焦虑冲淡。
几千年前神魔大战时,曾有名为年的魔族凶兽在人间流窜,近来魔族退居一隅,蠢蠢欲动,难保他们不会趁此机会卷土重来。
若是我们这样天生负有神力的仙君被魔族抓走,无异于大补汤药。
我与司命君同来,定得把他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人群拥挤,难以在其中寻找,四下扫望,只见不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塔,若站在那上面极目搜寻必然比现在容易。
我逆流挤出人潮,身后忽然被人一搡,向前扑去,不期然撞在一人身上,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我的手腕。
10
我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散发的淡淡神力,这股神力将我们二人与周围人群隔开,人潮拥挤,却不能碰到我们半分衣角。
我后知后觉地沿着他的手臂看上去,看到了一张百花神君的面具。
“明长?”
不,明长没有面前身着黑衣的人高大,亦没有这样有力的手。
这是另一位下人界的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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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仙君的面容完全被面具遮挡,穿着人界的服饰,身上并未佩戴任何标识身份的物件,连溢出的神力只是浅浅一层,难以从中分辨来者何人。
我在记忆中搜寻身形与面前男人相仿的仙君,一个闲散冷淡的轮廓出现在脑海之中:“凌昭?”
男人微微侧了一下头,我很快否定这个猜测:凌昭确实和面前男人一样沉稳有力,但是好像比男人再高上一些。
麒麟君在天界和麒麟疆都有武侍女侍围绕,伺候得他周周到到妥妥帖帖,传闻他幼年时已经把神族百界逛了大半,见过的繁华不知凡几,不太可能像我一样贪恋人世的景观。
更何况,面前的人若是凌昭,早就将我推开,哪里管我摔倒不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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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我稍微动了动手,男人很快松开我的手腕。
与此同时我的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司命君安好,不必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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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用的是传音术,声音直接传到他人脑海,只知其意,难辨其声。
这般掩盖自己的身份,若不是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神力,都要怀疑他是否是魔族了。
当下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你怎知司命君无恙?”
男人道:【每逢人界盛事,天界都会派来武神镇守,魔族无隙可入。】
我虽尚武,终究不是生在武神疆域,难以窥见天界对他们直下的命令,我与这位仙君素未谋面,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心中疑虑始终难以打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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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似是看出我心中的疑虑,突然抓住我的手,逆着人潮向外走去。
他身上的淡淡白光蔓延到我身上,这时身边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提着花灯迎面撞来,我刚要躲,被人扯住,小女孩的头碰到我的手臂,竟然穿过去了!
“这是……”
【这是天界的人在人界时专用的化神术,既可在人界畅通行走,又不用隐匿神气。武侍在人界镇守时需得时时报备所值之地的情况,若像百花君和司命君这样掩住神气,互相之间难以寻找。】
传音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呆板地吐出一个一个的字眼。我难以从其中听出他是否在嘲笑我,但自己已经觉得赧然。
对于他先前所说之事,倒是多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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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桥的一边走下,到了桥边时,男人停下,指着一个带着凤凰神君面具的黑衣武侍道:此次镇守人界的是凤凰池的武侍,散落在人界各地,皆带着凤凰神君的面具。
我一惊——我先前同司命君一起从这里经过,并未发现有天界的人在附近,然而此时细细探查,确实能感受到些微神力。
枉我还以武神自居,竟然这般放松大意!
手上一紧,我立时回神。
【百花君初到人界,稍有分神,不必介怀此事。】
这时桥边武侍见到我们,遥遥拱手,身边男人微微点头,拉着我往桥下的河岸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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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只是在心中自省,男人却屡屡将我看破,似乎……很是了解我。
而我对他一无所知。
“你说人界武侍都带着凤凰神君的面具,为何你带着百花神君的?”
【百花君又为何带着麒麟神君的?】
“这……唯有这张面具能入眼。”
他的脚步微停,复又走起来,道:【我亦觉得唯有百花君能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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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奇怪,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觉得麒麟神君的面具好看,别人也能觉得百花神君的面具好看,实属常事。
我被他拉着走了半天,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你要带我去哪里?”
男人从领先我半个身子,逐渐和我并肩,稍微能从面具的缝隙中窥见他的些许棱角,他道:【带百花君去寻司命君。】
“多谢……我该怎么称呼你?”
【百花君叫我钱凌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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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凌……”我含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有种淡淡的怪异感萦绕心头。
钱凌突然道:【我听闻百花君尚武,似对此间事颇有兴趣。我只是一介武侍,不便透露,百花君若是真想知道不妨问一问麒麟疆、凤凰池和腾龙境的武神。】
我何尝不想?可是腾龙君与凤凰君一个三百多岁一个尚未出生,我到哪里去问?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去问三位神君内务,这样太过招摇,恐怕其他人要以为我觊觎武神疆域。
我只能道:“多谢钱兄好意,这事要等三百年再说了。”
【为何要等三百年?】
“你们的凤凰君不是还有将近三百年才能到天界来吗?”
【为何要等凤凰君到天界?】
钱凌身上的神气有一瞬间泻出,还未等我辨别已经收回。
平稳的声音又在我的脑中响起:【天界不是有麒麟君吗?百花君为何不去问麒麟君?】
【……百花君讨厌麒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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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到点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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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尴尬,没想到钱凌认识我却不知道天界皆知的百花君与麒麟君素来不睦之事。
我猜他没有上过天界,只从其他渠道的得知各位仙君面容。
与他相识一炷香的时间未到,我却觉得他大气稳重,虽为武侍,颇有武神之风。况我交友不问出身,对他心存结交之意,于是解释道:“讨厌说不上,只是性情不合。”
【百花君觉得,麒麟君是个怎样的人?】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河岸边,桥下流水之中满是花灯,隔岸相望,我见到了河岸对面正在摊位前把玩物什的司命君。
“司命君!”
我正要越过河岸,又被牵扯回来,这时才发现竟然和钱凌牵着手走了这么远!
我连忙挣脱:“多谢钱兄,我——”
话音未落,钱凌忽然揽住我的腰,他道:【百花君不会化神术贸然出手恐引起惊动,我愿代劳。】
说罢,一跃而起,飞过河岸,落在了司命君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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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君正俯身撩起摊位上挂着的流苏玉坠,有人从身边落下,他一抬头,兴冲冲道:“百……花潜,你来看看这个——他是谁?”
不用说,司命君不仅没事,还得趣得很。
我见司命君没有接到传音术的样子,便他介绍:“这位是凤凰池的武侍,名叫钱凌,有他在我才能找到你。”
“哦哦哦。”司命君恍然大悟:“这不是桥上的人太多了,我一转头就看不见了,我觉得左右也没人能伤到百——呸,伤到你,所以跟着人群下了桥,对了,快来看看这个流苏吊坠!”
我看向那个吊坠,玉不是什么好玉,倒是系着玉的红绳编得极精巧,垂下来的流苏松散不缠结。
【百花君喜欢这流苏玉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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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可以。”我一向缺乏欣赏花花草草、古玉名画、精巧物什的耐心,因此很是模糊地答了一句。
这时我也没有心思细看,而是对司命君道:“明长,我们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枢机神官布下的课业我们还没有完成,我们该回去了。”
司命君的脸瞬时拉长,试图再拖延一段时间,但被我严词拒绝,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我和钱凌一起回到来时的暗巷。
钱凌道:【百花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一愣,示意司命君稍候,和他一起走到巷口:“钱兄有何事?”
钱凌从衣襟掏出一串铜铃,铜铃共有五个,每个都有指肚大小,被一根极细的红绳串起,稍一摇晃就会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声音清脆悦耳,入耳使人精神清明,似乎有荡涤之效。
若是先前那个流苏玉坠是还可以的话,这个铜铃在我这里,称得上是——“很漂亮的铜铃。”
【能在人界遇见百花君,实属荣幸,我想将这铜铃送给百花君,望百花君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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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
我连忙摆手:“这铜铃不像凡品,我不能收。”
【不过是常年在人界镇守寻来的物件,放在身边久了,沾染了些神气。这并非贵重物品,但却很有灵气,今日见到百花君便觉得他与百花君相配,才贸然赠予,只盼百花君不要觉得太过寒碜了。】
司命君等得烦了,嚷嚷道:“百花君,还走不走了?不走我再出去逛一会儿了?”
“来了!”我匆忙答应了一声,解释道:“不不不,我没有觉得寒碜,只是……哎,好吧,我收下了。”
钱凌上前一步,亲手将铜铃系在我腰间,不知怎的,我与他虽隔着一层面具,却似看到他的笑容,那种眉目疏阔,淡淡的笑容。
“百——花——君——”司命君拉着长音喊着。
我在身上来回拍了几遍,实在没有找到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四下里一扫,发现暗巷的墙缝里长着一株枯萎的杂草,将那棵草拔出盘成一个手环,对着手环吐出一口气,枯黄的杂草立时变得嫩绿,一个个花苞从枯枝上长出,砰然绽放。
我把手环放在钱凌手上,一边后退一边道:“此行匆忙,我并未带什么东西,这个手环当做回礼,简陋了些,日后再见,我定补给你!”
“百花——”
我转过身打断司命君的声音:“来了来了。”
24
到了天界,我同司命君道别,回了我的百花殿。
我从腰间卸下那串铜铃,脑中浮现了钱凌的身姿。
钱凌几次说自己是凤凰池的武侍,此时细想起来,他身上的气态绝对不像是普通武侍能有的。
他得是位仙君,而且还是神力不低的仙君。
我想起今日司命君提议下界时的情景,那时凌昭似乎打翻了墨盘,那么近的距离……他会听不到吗?
说实话,我曾几次怀疑钱凌就是凌昭,但凌昭讨厌我讨厌得很,怎么可能又是帮忙带我找到司命君,又是送我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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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不可能不可能。
我笑着摇头,晃动间头顶被什么东西箍着,这才想起来面具还在头顶挂着,连忙将面具摘下——
面具上的麒麟神君其实比不上凌昭容貌的万分之一,只是浓眉黑目像极了凌昭。
今日钱凌问我是否讨厌麒麟君,我只说了一半的实话——刚上天界时,我厌极了凌昭。时日久了,我发现他只是讨厌我罢了,对待其他人,他多半是不理不睬,少有人能惹他生气,再加上他神力强大,是我憧憬的模样,渐渐的,对他的厌弃之心淡了许多。到如今,我甚至是有些欣赏他的。
不过,我们注定无法成为好兄弟了。
我颇觉可惜,看了那面具片刻,正想将这凡俗之物扔掉,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停住,然后将面具放进了多宝格中。
26
一身黑衣带着百花神君面具的钱凌目送着百花君和司命君消失在天际,摘下面具,露出了眉目深邃的脸,通身发出“卡拉卡拉”的声音,身形变高,肩膀变宽……
一个武侍落入暗巷,半跪在地,恭敬道:“麒麟君。”
凌昭点了点头,随手一拂,身后披风展开,黑衣变作黑色的仙君服饰,淡淡地问:“何事。”
武侍道:“凤凰神君已经在麒麟殿等您。”
“……知道了。”
27
凤凰神君正坐在麒麟殿的桌案前,随手拿着一卷书翻看。
凌昭从殿门入内,站在桌案前,问道:“娘亲,你来做什么?”
“我听说你去了人界?”
凌昭点点头:“是。”
“自从小时候在人界差点被人牙子拐了,我多次让你去人界巡视你都不肯,如今怎么肯去了?”
凌昭:“……”
凤凰神君刚欲调侃,忽然柳眉一蹙,道:“你的铜铃哪里去了?”
“送人了。”凌昭云淡风轻道。
“送人?”凤凰神君一拍桌子站起来:“那可是你爹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你怎可……你送给谁了?!”
凌昭道:“不是白白送的,换回了东西。”
“什么?”凤凰神君脑门直突突,什么东西能比得上她与麒麟神君的定情信物?
凌昭扬起一直藏在披风中的手,一个手环套在腕上。
凤凰神君看着那花环,怒气渐渐消散,震惊道:“百花君,花潜?”
凌昭有些许得意地,微微地扬了扬嘴角。
——the end
这是与正文无关的番外,你们关注的掉马的事情会在正文里写嗒~另外情人节要到了,你们想看啥梗,我尽量写(不能让你们的赞助白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