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修从监狱回来后,原本是要去问公安机关。
但是,当初方源川突然出事,从被拘留,到被移送到监狱的过程非常仓促。周承修连句话都没说上不谈,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的公安机关负责方源川的案子。
周承修没办法,只好先行回家,想着问问祁钰该怎么办。
祁钰下班后,堵了一路才到家。周承修做的饭都凉了一半了,又全都拿去微波炉热了一圈。周承修索性今天请假,便去超市买了许多半成品,回来按照说明书加工一番,卖相倒还不错。
祁钰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周承修心里想着方源川的事情,不怎么提筷子。祁钰吃到一半,囫囵咽下嘴里的饭菜,问:“怎么了,今天和方源川见到了?”
“没有,说是出狱了。”周承修答。
“那不是好事么?”祁钰第一反应觉得终于出狱了还是好的,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周承修的担心:“你担心他过不好?”
周承修点点头:“这都六年了。”
“唔,他要是经济方面拮据,咱们就接济他一些。”祁钰说道。
在祁钰的世界里大抵是没坏人的。搁寻常人那儿,男朋友坐牢的前任出了狱,还没钱,只怕第一反应是担心自己男朋友会不会被讹诈。祁钰却真真是替方源川担心,又接了一句:“你过两天要不要去找找他?反正这周末不加班。”
“我不知道他在哪。”周承修眉头紧皱:“我也就知道他的名字。”
“这个好办。”祁钰喝了口汤,一口应下:“找找门路就行,这事儿交给我吧。”
“谢谢。”周承修望着祁钰全然信任自己的目光,心中一阵温暖。
周一时两人一同回F大,见导师改论文。出教学楼前,祁钰突然说尿急,把书包和车钥匙匆匆塞给周承修,让他先去开车。
“你动作快点。”周承修嘱咐道,他们晚上在市中心的餐厅定了位子,怕路上堵车迟到。
“知道啦!”祁钰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想也知道是飞奔着去寻洗手间了。
周承修无奈地摇头笑笑,转身往外走。
方源川出狱后,将当年剩下的所有钱都取了出来,便直往A市来了。
老贾给了他十五万。
一开始说只需要蹲几天,他走时都没跟周承修留句话。
后来变成几个月,再后来伤者过世,几个月又变成看不见底的刑期。方源川一直在不同的拘留所中被周转押送。钱不能让老贾直接给周承修,他会起疑,方源川便将情况尽数交代给老贾,请他帮忙处理。
周承修在外面疯了似的找方源川,老贾怕他变卦,在他面前只字不敢提这事。何况易尚杰连当地报道都做过手脚,偷梁换柱得天衣无缝。
老贾将十五万分成两半,一半给周承修,一半给周匀。但周匀拿到钱的前提是,他必须把那些钱交到周承修手上,然后从此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他身边。
周匀那还用说,当下就答应了。
于是在周承修离开学还有几天的时候,周匀出现在方源川的工厂门口,告诉他债已还清,将那两万块钱也还给了他。然后,又给了他几万块钱,告诉他是初到A市的生活费以及学费。
然后周匀说:以后我们父子就断绝关系吧,你也成年了,咱们以后两不相欠。
周承修也答应了。
方源川出狱后,完全找不到周承修在哪里。他辗转回了老家一趟,老书记只说能收到周承修每年寄回来的钱,人从来没回来过。
他又北上去A市,找到T大招生办问,周承修本科毕业快两年,方源川又一副穷酸模样,哪有人愿意替他找。自然吃了闭门羹。
他在T大男生宿舍楼前等着,挨个问。让学校安保撵出去好几次,最后终于让他问到一个周承修同系的学弟,因为与周承修当年宿舍的舍友关系不错,所以才有些印象,告诉他周承修考到F大学会计去了。
方源川又跑去F大等。
六年间,方源川在牢里其实也变了很多。具体的变化他形容不出来,但他知道铁定与六年前截然不同了。
周承修还会等他吗?少年信誓旦旦的目光如同热铁一般烙在他心间。六年铁窗生涯,他不敢见周承修一面。但若没有周承修每一年的探访支撑着他,他决计是熬不过来的。
外面的世界瞬息万变,变得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快。他像个被抛弃在世界背后的耄耋老人,步履蹒跚试图追赶着年轻人的步伐,可是却不停地摔倒。每摔倒一次,离前方的距离就更远一分。
他终于等到重获自由的这一天,心中却全是无所适从。
只有周承修了。
方源川在主教学楼的角落处等着。怕招来保安,因此只是缩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他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进出大门的各色人等,目不转睛,生怕错过某一个人。
突然,楼梯前出现一个身影。比记忆中更高,更白净,头发规整地向后梳着,穿着简单的短袖与牛仔裤,手里拿着两只书包,正往路旁走去。
方源川疯了似的狂奔过去。
周承修掏出车钥匙正准备开车,突然被斜刺里冲出来的一个人抱了个满怀。那人整个身体都在自己怀中,浑身颤抖,胸膛贴着他的,噗通噗通直跳。
认错人了?周承修第一反应。
旋即,他感到了一点点陌生的熟悉感,好像是味道,好像又是气息。好像,又都不是这些。
他沉默了半晌,试探着问:“……方源川?”
“我出来了。”方源川从周承修的怀抱里出来,脸上有止不住的笑意。他伸出手摸了摸周承修的脸,使劲打量他,看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他的面容变得更锋利也更成熟了,眉头有些紧张,嘴角稍稍向下,他……他好像并没有很开心?
周承修抓住方源川的手,将它放回了原处,他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有地方住吗?”
“……算有。”方源川回答。
“地址告诉我。”周承修打开手机备忘录,又补充道:“还有你的电话。”
“我还没有电话。周承修,你……”方源川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闻声望去,一个模样漂亮又精致年轻男人正在朝他们走来。
祁钰走过去,很快就看出来这个身型瘦削的落魄男人正是方源川。他不好多讲,将周承修手里的车钥匙拿走,小声说:“你们聊。”然后径直离开了他们周围。
“这是?”方源川抱着一些天真的希望问道。
周承修看着他,眸光深不见底。
半晌,周承修说:“那是我男朋友。”
短短六个字,像在宣判方源川的死刑。
方源川不出声了,他的口舌本就笨拙,如今更是万千苦痛堆积在心头,钻心蚀骨,疼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承修摸了摸身上,掏出钱包,将全身上下所有的现金都搜刮出来,交给方源川。又从包里拿了纸和笔,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和附近通讯运营商营业厅的地址,一齐交给他,道:“这是我的电话,你去办个手机号,然后给我打电话。你的地址在哪里?告诉我。”
方源川低着头,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他身边有了别的人,他的承诺,他的爱情,也都是别人的了。
方源川以前总是说,不喜欢,不愿意,不理解。事实上,他比谁都要喜欢周承修,他愿意为周承修付出一切,他更能理解周承修的想法与野望。
——老天作证,他的确也那样做了。
他怎么能责怪周承修去追求更好的生活?分明他也是百分百这样希望的。方源川想。
可是,可是……
他好委屈。
他说不出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讲不清楚这六年他是怎么度过的,他想开口留下周承修,可是他又觉得自己离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发着光的男人,实在是太远、太触不可及了。
周承修回头看了看祁钰,后者坐在副驾驶刷微博,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意思。祁钰越是理解,他就越是觉得对不起祁钰。
周承修又低头写了一串地址,扭头对方源川说:“这是我家地址,你有任何困难,打电话给我,或者直接来找我,好吗?我一定帮你。我现在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