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
祁钰回A市那天,没有和父母一起回家,而是在机场又等了一会儿,周承修来接的他。
“箱子给我。”
祁钰扶着小箱子绕过周承修,摇摇头,笑着说:“不用啦,我自己来就行。”周承修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又沉默不语地抢过去。
祁钰那天晚上喝得断片,第二天头痛欲裂地醒来,才发现自己给周承修发了视频,还聊了很一会儿。不知道说了什么鬼东西,当下窘迫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上飞机前,祁钰同尹宏宇说的好好的,只让他来接,下了飞机再打电话,接的人就变成了周承修,还只有他一个人。
两个人坐地铁回学校。
“好玩吗?”周承修随口问:“纽约。”
“没怎么玩,找朋友去了。”祁钰说完,又道:“不过我也是第一次去。”
祁钰撒谎了。
祈志国因为工作关系常常世界各地飞来飞去地出席各种场合,他小时候经常被带着到处飞。他去过的地方比大部分人都要多,只是年纪小,长大后很多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周承修的普通话很好。甚至太好了,标准得就像教科书一般。事实上,祁钰身边来自天南海北的人。很少有人会刻意磨灭乡音。“话”说成“发”,“能”说成“棱”,无所谓,没人为自己的根基感到羞耻。
周承修不一样,他从不提起自己的家乡,祁钰问过,只得到粗略的回答,说是南方人。因此他刻意避讳的原因,祁钰也不问而知了。
“前几天,和尹宏宇去打牌了。”周承修又说:“认识了篮球队的人,喊我去队里试试。”
祁钰笑眯眯的点头:“那很好啊。你去过了吗?”
“还没有,说是下周。”周承修说:“我不太会打,但是他们说我个子高。”
“对呀,你就是傻大个一枚。不过篮球很简单,身体素质好,练练就会了。我以前也是校队的,后来不小心受了伤,缝了好几针,我妈知道以后,就不让我去了。”祁钰说到这瘪瘪嘴,很是气愤:“最后拿区冠军的时候,我都是只能在场下看着。”
周承修问:“T大校队这么厉害?”
祁钰自豪地回答:“那当然!”
自打野营回来后,一直弥漫在两人之间的诡异的气氛,似乎在自然而熟悉的聊天中,慢慢散去了。
“你的作业我帮你写了一半,剩了一点,你有不会的,就问我。”
“好。”祁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写作业?”
周承修的神色中,显而易见的局促稍稍褪去了一些:“用膝盖想都知道你不会写。”
“你说的都对,大学霸——”祁钰拉长语调,话题一转:“听说你报CPA了?”
周承修点点头:“尹宏宇跟你说的?他那天来宿舍串门,我就顺便提起了。”
“你怎么不问问我,万一我也想考呢?”祁钰故意问。
“你……”周承修忽然被问住,支支吾吾半晌,道:“现在报也还可以。”
祁钰忍俊不禁,“你蛮了解我的嘛,不死到临头我才不会考呢!”
周承修也笑,他看祁钰似乎并没有再为那天的事疏远自己,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祁钰害怕会失去周承修,不是情人意义上的,见鬼,他根本就没有以情人身份得到过这个人,当然不可能失去了。他害怕的是,周承修会连朋友也不愿意当。
但是在这趟拥挤的地铁上,普普通通的谈话里,祁钰却突然发现,不光是自己,周承修其实也害怕失去他。
人们常常沉沦于情爱**当中,归根究底不过是对被需要与需要他人的依赖感上了瘾。很少有人能够抗拒那种充实,周承修不行,祁钰亦不行。
祁钰在地铁上坐得犯困,周承修见他眼皮子直耷拉,低声道:“睡一会儿吧,还要点时间才能到。”祁钰的确时差还没倒过来,脑袋搁在周承修的肩膀上,晕晕沉沉地安稳睡过去了。
- B
周承修最近翘的课有点多。
方源川间或去县城办事,带上周承修仿佛成了既定的规则。周承修就像方源川兜里的烟,手上的纹身一样,成为了生活里的固定人员。
周承修却有些担忧,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也许会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他太沉溺于和方源川的这段关系,以致于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真正要做的事。他要考大学,他要离开这个地方,永远都不回来。
不管谁在这里,他有没有留恋谁,离开这里的单程票,他早就已经买好了。
周承修一反常态,连着两三天没出现在工厂门口。方源川蹲在门口看几个小弟装卸货,怎么都看不顺眼,一边抽烟,一边骂得他们狗血淋头。
小弟瑟瑟缩缩不敢说话,明眼人看得出来老大心情不好,谁都不会往枪口上撞。
方源川心里憋的那一股子闷火,怎么都发不出来了。
晚上要去一趟县城,搁在平时,周承修早早就来了,眼下离发车时间还剩十几分钟,周承修才终于踏着夜来。
来了的第一句话,却是:“我今天不能跟你去了。”
方源川想问为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道:“……随便你。”
周承修欲言又止,看着方源川跳上车,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方源川这次赌气一般地,隔了半个月才回到铜钱县。在外地过了生日,小弟买了个巧克力蛋糕给他,他不爱吃甜食,另外两个倒是吃得狼吞虎咽,方源川意兴阑珊地看着,心情没有很好。
回去那天,工厂外的修车铺学徒见他回来,连忙喊住他:“川哥!”
方源川没好气问:“咋?”
“周承修前两天来过,要我把东西给你啊。”学徒绕到车门前,踮脚把东西递给了方源川。后者接过,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前两天。”学徒回答:“一开始天天来的,不过你这次走的久,他把东西放下就没来过了。”
方源川把东西随手扔到副驾驶上,停了车,钻进工厂里洗澡。
淋浴头下水声哗哗,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他总是想起副驾驶上,车里,被锁在车库里的那件东西。
人都不露个面,送点东西就想打发了,哪那么简单。方源川咬牙切齿地想。他洗完澡钻进被窝里,躺平看着高高的工厂屋顶发呆。
……睡不着。方源川在床上翻来覆去,度秒如年,怎么也没办法将周承修这三个字从脑瓜里摘出去。“妈的。”方源川暗骂一声,起身又穿好衣服,一溜烟跑去车库,把周承修的东西拿上,又不厌其烦地锁上车门,锁上车库,回到了床边,才慢慢拆开。
周承修买了一件白衬衫送给他。
是合适他的尺码,有细微的收腰设计,品牌也是他们这里能买的最好的牌子。拆了标签牌,方源川也不知道究竟多少钱。
“川,”简单的卡片上写:“生日快乐。”
方源川微微笑了,他将衣服换上,又找了一条平时不舍得穿的,体面的牛仔裤,一整套换上。工厂里没有镜子,方源川低头拆开了两颗纽扣,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来。
他拿上外套和钥匙,工厂门都没锁,步下生风,没一会儿就轻车熟路到了周承修的家,周承修家里空空如也,大门敞开着,方源川怕碰见周匀,放慢了脚步,还未做声,便听见周承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我没钱。”
“放屁!你没钱,这几个星期工作的钱你花哪去了?”周匀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个王八蛋在哪挣的,还自己偷藏着钱!”
“我的钱,我怎么赚,怎么花,是我自己的事。我没吃你的也没用你的,这房子甚至都不是你的名字,周匀,你适可而止。”周承修得声音冷静得可怕,像一块冰铁。
周匀气急败坏道:“你把钱拿出来,我,我,我改天再还你不行吗!”
房间里一阵沉默,方源川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承修半晌后出来,扛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子在肩膀上。他看到了方源川,没说话,接着往外走。方源川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尴尬地走了半天,方源川才忍无可忍地开口道:“妈的,累死我了!周承修,你给我站住!”
周承修听话地停住脚步。
“你要去哪?”方源川问。
“我也不知道。”周承修的眼中平静无波:“去一个没有周匀的地方吧。”
方源川想也没想:“去我那。”
周承修突然笑了,露出一排整齐又洁白的牙齿:“你怎么知道我想去你那?”
方源川挥手作势要打他:“操,你他妈的……”
话音没落,周承修单手抓住他的手腕,再往自己身前一拉,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眼中的冰雪才仿佛融化了一些,被更多地温柔所替代了:“你这样穿,真的很好看。”
方源川的脸颊噌得一下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