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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修进了篮球校队以后,推拒不了的聚会变得越来越多,祁钰担心他适应不来,总是找各种借口陪他去,周承修心如明镜,很是感激。两个人课程相同,在同一地点打工,住在一起,形影不离,好得像一对双胞胎似的。粗线条如尹宏宇都发觉了不寻常。“你俩最近走得很近啊?”吃饭的时候尹宏宇凑到两个人跟前说:“捣鼓什么呢?”
两个人都挺心照不宣的,周承修笑了笑不说话,祁钰道:“去去去,就你最八卦。”
晚饭在新开的烧烤店点的外卖,有折扣优惠,四五个人点了七八人的量,个个撑得饱嗝连天。祁钰的胃有点不太舒服,周承修拿了药给他。两个人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周承修问:“好点没?”
祁钰答道:“撑。”
周承修揉了揉胃:“我也是。”
两个人寻思着出门遛弯儿去。正是饭点,操场上人不多,打球的都不在。F大的主操场一圈四百米,大的很。球场的草坪打理得还不错,有不少小情侣坐着聊天,天色渐暗,卿卿我我,也没什么人看得清楚。
两个人围着操场慢慢走,两个大老爷们遛弯儿倒也算是个奇景了,只差腰上没挂个收音机。一路上不少眼光朝他们看过来,祁钰泰然自若,周承修更无暇顾及。
“尹宏宇……知道你是?”
祁钰点点头:“嗯。我们那一帮,基本上都知道的。”
“那……”周承修欲言又止。
祁钰了然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他们应该也看得出来吧,我不知道,没问过我。但是没关系的,有我垫前,他们都习惯了。”
“你就像活在童话里,祁钰。”周承修说这话时非常诚恳:“我很羡慕你。”
祁钰是被呵护着长大,却不是被娇惯着长大的。他最难得的一点,就是知道自己的福气在哪里,并且时刻心怀感谢。
“我也很羡慕你啊。”祁钰说:“你聪明又优秀。英雄不问来处,当然也不问性向。”
周承修笑道:“你安慰人的样子,真的很傻。”
“喂!我这么好心安慰你。”祁钰没生气,但故意摆弄出一副夸张的表情来,清秀的脸蛋皱成一团,滑稽又可爱。
周承修只是微笑地看着他。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操场上亮起了灯。
两个人走到观礼台上坐下,天空微微发红,像是要落雨。
“我高中的操场也和这里差不多。”祁钰似乎陷入了回忆:“那时候喜欢高年级的一个学长,直男。偷偷喊他出来喝酒,想和他一起呆着,但是什么也不敢说。”
“然后呢?”
“然后他就毕业啦。”祁钰说:“我一个冲动就和我爸妈出柜了,他们也没什么意见,我妈还偷偷要我注意卫生安全。”
“你父母人很好。”周承修若有所思地说。
“还好啦。”祁钰道:“他们对我不抱什么能出人头地的希望,唯一的要求,我每天好好活着就行了。”
祁钰的状态很放松,心情也好,又问:“你呢?”话刚出口,祁钰就后悔了。周承修是从来不提家人的,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回护着,自己怎么一个嘴快就问了出来?本意也不是想打听什么……祁钰有点手忙脚乱,见周承修不出声,更着急了,“啊,我,我不是想问什么啦,我就是顺口一说,你不用说什么。不是,如果你想说我当然愿意听!但是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也……”
“我家在铜钱县下面的一个小农村。”周承修说。
祁钰愣住了,偏头看向他,目不转睛,似乎想要看出点什么来。
周承修却打算接着说下去。
“很小的地方,大家几乎彼此认识。特产主要是苹果,我家旁边就有一片苹果园,收成的时候最热闹。葵花籽油也卖得还不错。我没有妈妈,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从来没见过。有个爸爸,不怎么联系。不过我是我们那最稀奇的大学生,临走前还有一堆人兴师动众拉着横幅来送的那种。以前很埋怨我爸,但上大学的钱,头一年的是他给我的,现在就还好。也没有兄弟姐妹——我记得你有个姐姐?”
“……对,我姐姐大我三岁。” 祁钰道。
“挺好的。”周承修说:“那样就不是一个人了。”
“在上大学以前,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我们那的省城。当时觉得真豪华,那么多灯,高楼,饭馆服务员都说普通话。刚来A市读大学的时候,适应不了。没有手机,好不容易攒钱买了,又不太会用。微信也是,连头像都不会换。口音很重,普通话说不好,饭馆不招你。为了生活费,跑到工地里搬砖倒水泥,每天脏兮兮地回宿舍,后来发现宿舍里的人意见很大,就准备两套衣服,下了工地再换。”
如果周承修不说这些事,祁钰是怎么都想象不到的。周承修身上没有很重的农村习气,哪怕祁钰同他这么亲近,最多也只猜测他是某个小城市来的人。周承修和一切土生土长的A市人没有什么明显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他身上那种格格不入感。怎么形容好呢?就像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城市里的任何角落,只是在某处借住罢了。
祁钰心中百转千回。他突然发现,周承修坦言自己无法融入A市,事实上,更像是在坦言,他是无法再回到他的家乡的。祁钰心疼极了,更让他感觉无能为力的是,他无法用任何语言来表达这样的情绪。祁钰透过周承修的眼睛,好像看见了他所经历过的一切,感同身受地为他觉得难过。
祁钰的嘴角向下弯曲,眼睛里波光粼粼地一片水光。
“你哭什么。”周承修见了,云淡风轻地捏了捏祁钰的鼻尖:“我都无所谓。”
“我在想,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你。”祁钰委屈地说。
“现在认识,不是刚刚好吗?”周承修回答。
“那……”祁钰小心翼翼地问:“你有初恋吗?在老家的时候。”
周承修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不说。毕竟面对祁钰时,他没有必要掩藏真实的自己。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要怎么才能概括方源川在自己人生里留下的痕迹,那份感情,分明至今都仍有余威的回音。
“有。”周承修说:“分手了。”
祁钰便知道周承修还没有准备好,因此不再追问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果然开始下雨。一开始是重重的几颗水珠砸到地面上,而后迅速转变为瓢泼大雨。
两个人被淋得惨兮兮的,没能赶回宿舍,慌不择路地跑到图书馆楼下的车棚里躲雨。
祁钰缩着身子,两手在双臂摩擦,冷得牙间直打哆嗦。周承修却淡定极了,似乎在洗热水澡似的。
“你不冷啊?”
周承修摇摇头:“我没事,但我看你回去就得生病。”
“呸呸呸,别乌鸦嘴。我身强体壮从来不生……啊嚏!病……”
“两个选择,”周承修笑着说:“接着淋雨跑回去,还是在这儿等雨停。”
要是平时,祁钰当然是选前者了。可是,在这个简陋的车棚里,周承修站在他的身边,雨珠拍打塑料棚顶落下的清脆回声,几乎要盖过他们说话的声音。祁钰觉得非常浪漫。他舍不得走。
“等雨停。”祁钰瑟瑟发抖着说。
周承修站得离他更近了一些,问:“你是不是很冷?”
祁钰委屈巴巴地点点头。
周承修颔首,突然靠近祁钰。与他鼻尖相对,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下唇。“那你看……这样会不会好一点?”说完,周承修倾身吻了上去。
祁钰大吃一惊,浑身僵直,下意识闭紧了双唇。周承修轻笑了一声,却没离开,仍在他双唇上流连。耐心,温柔,轻慢地撬开了祁钰紧张而些微颤抖的唇瓣。
亲吻结束时,雨也差不多停了。
“祁钰,我一直觉得自己被困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我用尽办法,也打不开唯一的那扇门。但是遇见你以后,我看到了很多变化。我暂时不知道是什么,但我能确定,一定是一件好事。”周承修宽厚的手掌抚摸过祁钰的脸,他眼里闪着的光,就好像万丈星河一般。“一定是件好事。”他重复道。
- B
方源川拿周承修是越来越没有办法。
周承修住到他家,他家又只有一张床。每天早上六七点被周承修捞起来操一顿,然后周承修神清气爽地上课去了,他却累得腰酸背痛,还得出门追债。到了下午,方源川好不容易睡个午觉,周承修放学回来又是不得消停。像周承修这样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孩子是**,但方源川感觉自己快要被榨干了。
当初干嘛开这个口呢?方源川叫悔不迭。
这天下午周承修回来,方源川正睡得昏天黑地。他爬上床亲亲方源川的脸颊,手就开始在他身上四处游走。方源川在熟悉的抚摸与气息中逐渐苏醒,本能地回应起来,吻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不**。方源川如大梦初醒,往后仰头试图脱离周承修的怀抱,又被一把拉了回去:“跑什么?”
“今天不做了!”方源川蹬腿,“累死了,你找个安静地方***去。”
周承修置若罔闻,嘴唇仍在寻求他的回应。方源川抗拒不得,两个人又纠缠起来。方源川浑身酥软地窝在周承修怀里,又想推开他,又舍不得推开他,脑内斗争十分激烈。
不行,不行!这是有关于自己人身健康的重要大事,前戏做的再好也无济于事!
“啪”地一声脆响,方源川一个巴掌拍到周承修脸上。
周承修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半晌才捂着脸颊道:“……你打我干嘛?”
“今,今天不做!”方源川说:“我说话你又不听,你是不是想打架?”
周承修也挺委屈:“可是我喜欢你啊。”
方源川红着脸嘴硬道:“喜欢我难道想不到别的事可做?天天跟公狗发情一样。”
周承修想了想,提议道:“那我们去约会吧。”
周承修所谓的约会,就是换个地方**。
这里唯一一所高中的附近有很大一片葵花田,夜里没人,被人为押出的小道弯弯曲曲,白天若是没来过,夜晚是决计不知道路的。
“你常来这里?”方源川躺在地上,腰酸背痛的。周承修起身穿好裤子,又在他身边躺下,回答道:“偶尔。”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空气也还没被什么新规划的工业区所污染,天很低,能见度很高。多年以后,周承修去了A市,才明白这里的星空有多么珍贵。
“城里人的约会是什么样子的?”周承修问。
“呃,看电影,逛街吧。”方源川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但是只能看普通电影,小黄片看不了的。”
“逛街?”周承修说。
“对,一般都是女的喜欢。我有一个哥们谈了个城里女朋友,每次逛街都很心疼钱。还是算了,这里比较好。”
周承修沉默了一会儿,道:“以后我上了大学,你跟我一起来吧。”
“啊?”方源川没跟上这思路。
“我要考T大,去A市。”周承修说:“你也来,我们还是住在一起。然后等我有钱了,带你去看电影,逛街。‘约会’。”
方源川一反常态,没有嘲笑周承修这些话是痴人说梦。因为在他逐渐了解身边这个人以后,他知道周承修所说的,有关于离开这里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是认真的。
“你为什么想去A市?”方源川问:“留在这里不好吗?”
“对我来说,留在这里就像是坐牢。”周承修回答:“不对,那种知道外面有什么,却被死死困在原地的感觉,比坐牢还要绝望一百倍。”
方源川一声嗤笑溢出唇边:“你这一听就知道是没坐过牢的。”
“你进去过?”
“以前。”方源川说:“蹲过两个月。”
“……什么感觉?”
“当然是特别不好的感觉啊。还能有什么感觉。”方源川万分嫌弃地回答:“我以后绝对不要再蹲第二次。”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陷入沉默。许多小虫在周围漫无目的地乱飞,方源川头枕着自己的胳膊,空出一只手来抓它们。
周承修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问道:“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
“和我去A市,离开这里。”周承修说。
“你是更想离开这里,还是更喜欢我?”方源川故意问。周承修总说喜欢自己,但方源川觉得那只是年轻人热血上头的一阵冲动罢了。若与他飞黄腾达的愿望相比,一个地头小混混又算得了什么。
“我更喜欢你。”周承修给出的答案却不是方源川以为的那样。
周承修一个翻身跨在方源川身上,少年身上蓬勃的热气与温暖迎面落来。周承修单手撑在方源川的耳边,依然拉着方源川的手。
“我更喜欢你。”周承修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如果你让我留下,我就会留下。”
方源川没工夫管周承修的成绩到底有多好,就算最后他去不了T大,方源川也没有可惜的概念。但是,方源川不想周承修过得不快乐——他不知道被困在原地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坐牢是什么感觉。
“你以为我会开口留你?”方源川说:“到时候谁在A市混得更好还不一定呢!而且你那么有自信考T大,我看你这样肯定考不上。”
“你敢不敢打赌?我要是真的考上了,你就一辈子在我身边。”周承修笑着说。
这问题怎么答?方源川被死死地噎住了。从小到大,他从来不喜欢输给别人。
但他每次都输给周承修。
“起开起开。”方源川作势要踢他:“闭嘴安静一会儿。”
周承修笑了,眼中闪着快乐的光芒。他温柔地亲吻着方源川的手背:“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