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明旭把人押回了北京,审讯却陷入了僵局。
他们并没有付开来受贿的证据,也没有付开来买凶杀害尼尔亚森的直接证据。一切都是王建军的说辞,唐笑林和徐明更是拒绝承认认识王建军。
张昀去查王建军所说的付开来在法国的遗产了,可财产转移本就本就是复杂的事情,又涉及国别,监察室不可能这么快就查出来。
王建军和付开来作为公职人员他们可以立案,并且以组织内的纪律限制他的人生自由,但徐明和唐肖林他们是无权关押的。
彦明旭再审王建军,他的说辞也是一样的。再审付开来,付开来根本不承认自己杀人,更不承认自己受贿。
夏璟轩很快就纾解好情绪回来了,他跟彦明旭打了个招呼,说自己的情绪已经恢复了,然后就走进了唐笑林的审讯室。
唐笑林50多岁,是个逃不过秃顶的中年男人,但五官很端正,看得出年轻时候是个不错的美男子。
夏璟轩坐在他对面,他一脸的不耐烦。
唐笑林:“我都已经说了,我没有向付开来行过贿,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你们纪委不就是能熬人吗?来熬吧,我身体素质好,看谁熬得过谁。”
夏璟轩轻笑一声:“我不问您行贿的事,大连大厦和进出口贸易配额的事情年代久远,虽然说不好查,但这事并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搞定的,当时经手的人可都还活着,我们的人去问问,总能找到证据的。”
唐笑林瞪着他:“夏主任,那你进来问什么?陪我唠嗑吗?”
夏璟轩看着他:“你知道吗?贪污行贿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好掩盖罪行的行为了,因为钱权交易,钱进钱出,只要发生过,不管当事人用再复杂的路径掩盖都是徒劳,因为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所以我不着急跟你耗,为今天来问的,是另一件事。”
唐笑林皱眉:“什么事?”
夏璟轩慢慢靠近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关于你们20年前,杀害并贩卖青少年儿童,以及非法买卖器官的事。”
唐笑林瞪大了眼睛,满满的惊恐藏都藏不住:“你……你……你你……”
夏璟轩从兜里掏出几个人的照片,跟下棋一样摆在桌子上。
“首先是陈开爱”夏璟轩把陈开爱的照片放在最前面“20年前,陈开爱在法国留学学医,作为那个时代少见的知识女性,她是你们的头。她负责寻找买家,一般是盯着着法国的顶级医院,如果有富人生下了先天的患儿,陈开爱就会过去接触,我猜猜她是怎么说的‘’5年后要做手术,我可以为您的孩子找到世界上最匹配的器官。然后她把信息传回国告诉你,你负责把这个信息传达给陈启伦和徐明对吗?”
夏璟轩又把唐笑林和徐明的照片摆上桌子,最后摆上的是陈启伦的照片,跟其他照片不一样陈启伦的照片是一张免冠黑白照,一看就是一张遗相。
夏璟轩继续道:“根据陈开爱传回来的信息,徐明和陈启伦负责去找符合要求的孤儿,然后各自领养抚养,或者是指示他人领养,等到孩子长大了,到了可以摘器官的年龄了,就谎称孩子丢弃。20年前,各种机制和措施都不完善,孩子丢了也很难找回来。你们靠这这样的手段,做了几单啊。”
唐笑林全身上下都在发抖,无法回答夏璟轩的话。
夏璟轩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照片,就像在演奏死亡鸣曲:“唐老板,您可想好了。行贿受贿这种事情,最多关个十几年就出来了,不会掉脑袋,可杀人贩卖人口的锅,你确定要背吗?”
最后的话问出,唐笑林就软了,他们当年也是为了钱行事,事后干不下去了就洗白从商,说白了都不是亡命徒。
唐笑林心理防线就这么被击溃了:“我说,我说。我已经十年前没碰过单了,事后真的重新做人了啊!如果有新的案子,那真的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夏璟轩举着陈开爱的照片放在唐笑林眼前:“陈开爱嫁给付开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帮你拿到当年大连贸易公司总经理的职位吧,你一夜之前从一个私企老板变成一个国企老总,有了级别也有了皇粮,这些年就真没给过付开来好处。”
唐笑林无奈:“给,当然给。付开来想捞钱,但他在那个位置上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只能让我来做,我做成了给他分成就可以。我在大连贸易公司任职这么多年,每一单进出口的配额都是这么做的。”
夏璟轩:“都有记录吗?”
唐笑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都有的,一直到5年前,付开来从大连卸任,每一年我们都有类似的合作。”
夏璟轩放下陈开爱的照片,又问:“那关于王建军指认付开来指示他杀害尼尔亚森的事情,你知情吗?”
说到这个唐笑林一脸委屈:“夏主任,我是真不知青,我跟那个法国人根本不熟,就在付开来家见过几面,那个时候他们在看尼尔给他们打理的法国别墅的ppt照片,我那天刚好在付家,我就跟着看了,我就见过那个法国人一次面而已。”
‘’你在付开来家看别墅的照片?”夏璟轩问“付开来当时在场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想想啊”唐笑林转了回眼珠“就3年前,15年10月份吧,因为我都是国庆假期才有空去付家的。”
“几号几点?”
“几点不记得了,但确定是10月1号,我到的第一天他们为了迎接我,特地给我看的。”
夏璟轩想了一会儿,又问:“徐明当时在场吗?”
唐笑林摇头:“他不在,哦对了,如果你问尼尔亚森的事情,您应该去问徐明,尼尔亚森是徐明介绍给付家的,他比我清楚多了。”
夏璟轩走出审讯室,他知道自己该立马去审问徐明,但他犹豫了,坐在审讯室外的沙发上,一脸凝重。
他有点不敢去面对徐明,徐明当年跟陈启伦一定是万分要好的关系,他害怕,害怕从徐明那知道陈启不为人知的,甚至是阴暗的邪恶的一面。
他怕自己脑中仅有的幻想会被徐明彻底破坏。
他害怕从徐明嘴里知道,当年陈启伦放了他哥,甚至保护他们并不因为是良心发现,可能还有其他原因。可能……
王总已经从彦明旭那知道这件事了,王总去处理陈开爱的事情之前,跟彦明旭说过,如果夏璟轩不想去审徐明那就别让他去了。
“你还好吗?”彦明旭尝试安慰好友“刚才挺厉害的,利用询问买卖器官的事情,把贪污的事情也夹杂的问了,这下我们多了一条口供,付开来是知道尼尔亚森和法国别墅的事情的,证明他是主动受贿的。”
夏璟轩低着头,还是没说话。
“璟轩……”彦明旭坐到他身边,捏着他的肩膀“如果你不想审徐明,没关系,我去就好。你不用勉强。”
“没事……”夏璟轩吸了吸鼻子,撑着好友的肩膀站起来,低声道“我可以的。”
这是夏璟轩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下的徐明。
徐明在的房间,阳光很充足,他被带来的理由是协助调查,所以他们暂时无权对徐明采取强制措施,他们甚至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徐明和付家,和陈开爱有关。
徐明如果死活不承认,他暂时对他也没什么办法。
夏璟轩觉得心中对这几个人的关系,隐隐有了猜测,也许付冬冬是那个突破口呢?夏璟轩需要去试一下。
夏璟轩进去的时候,帮徐明倒了杯热咖啡。
徐明穿着棕色的风衣,带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快60岁的人了,但是保养得极好。夏璟轩进来以后,徐明的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
夏璟轩神态自然的打招呼:“给您拿了热咖啡,需要加奶吗?”
夏璟轩加重了语气:“徐叔叔。”
徐明没说话,夏璟轩坐下来把咖啡移了过去,微笑:“喝点东西吧,徐叔叔。”
徐明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举起杯子,姿态优雅地抿了口咖啡:“泡得不错。”
夏璟轩也没有生气:“徐叔叔过奖了,我泡咖啡的功夫是小时候陈启伦老师教的”夏璟轩观察着徐明的反应,徐明眼睛和身体都没有一丝的异常。
这次遇到对手了,夏璟轩想,他继续问下去:“徐叔叔也过我老师泡的咖啡吗?”
徐明放下杯子,轻轻笑道:“先生在说什么,我今天是第一次见您,您的老师我更是一无所知啊。”
夏璟轩叹了口气,徐明这种人没办法用什么迂回模式,他还是直接了当一点吧。
夏璟轩靠近他,诚恳道:“我们已经查到20年前的事情了,桩桩件件都有记录,买卖人口属于刑事案件,您这样一言不发没有任何作用。”
“我来的不是公安局吧”徐明毫无波动“如果找我来是为了刑事案件,先生应该把我扭送公安局。刑事案件应该不属于您管辖的范畴。如果您有我行贿证据,还请拿出来。”
“唐笑林已经承认了,他和你,常年和付开来,徐开爱结成利益集团。”
“哦,那证据呢?我向付开来行贿的证据呢?转账记录,打款记录,礼物收受记录,有吗?”
徐明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您什么都没有就来审我,您这个官儿未免也太好当了。我也算是社会名人,要是被强行无证据关押,可是会影响组织的名声的。”
“你说的没错”夏璟轩坦然承认“我的确没证据,请您来只是为了配合调查,您要是不配合我,我们也不能把您怎么样”
徐明玩味地对着夏璟轩笑了:“那您请我来是?”
“聊些往事而已”夏璟轩放松身体,尽量让自己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我希望您能跟我聊聊陈启伦的事情,他去世得太早,直到今天我都觉得自己不了解他,你能跟我说说吗?”
徐明看着夏璟轩,眼神很复杂,迟疑了很久,才开口说:“看你这么对他念念不忘的样子,陈启伦对你们很不错。”
夏璟轩同意:“视如己出。”
“是啊”徐明似乎长叹了一口气“他是个很矛盾的人,这个世界上,好人最麻烦,坏人最快乐,痛苦的都是那些不好又不坏的人。”
夏璟轩眯起眼睛。
徐明继续道:“你养父陈启伦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很特别。”
“您这么说我不赞同”夏璟轩说“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个世界上不好不坏的人很多。我养父有什么特别的?”
徐明笑了,是对着不懂事的幼稚孩童的那种笑:“你养父是个好人的时候,受过最世界最残忍的虐待,他是因为决心要成为一个坏人才逃出来的,“做一个坏人”让你养父重生了。”
夏璟轩深呼吸着,不安地抓住了自己胸口的领子:“我养父受到了什么虐待?”
徐明看了看夏璟轩的动作,似乎也察觉到到了他的紧张,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胜利者:“他杀了他养父一家逃出来的,你说他受到了什么虐待?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全身上下里里外外没有一处好地方。”
“注意”徐明学着夏璟轩刚才的样子加重了语气“是里里外外。”
夏璟轩的呼吸都加重了:“性/ 侵犯?”
徐明不可置否:“你说呢。”
徐明冷笑:“他一直都活得好好的,在那个年代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决定做个好人,哼,然后他没过两年就死了。”
“他不该收养你们的”徐明像是嘲笑,又像是痛惜“他真不该收养你哥哥。”
即使是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夏璟轩也把养父的整个人生轨迹了解了,他向徐明确认道:如果我没猜错,我养父在你们这个犯罪集团里承当的任务,是寻找合适的孩子和合适的领养人,后续卖人的事情,应该也是由你来做的。”
夏璟轩:“陈启伦在跟你们合作的日子里,应该从未亲自饲养过小孩,直到他选择了我哥哥,也许因为某种原因,也许是原定的领养人不干了,又或者当年出台的什么新规定阻碍了原计划,陈启伦选择了亲自领养我哥哥,顺便还有我。然后又恰巧领养了沈莫,沈莫捡回来夜熹,夜熹又捡回来了顾歇。”
夏璟轩轻声道:“一个家庭形成了,然后他就下不了手了。法国的买主着急器官交货的时候,他变卦了”
徐明看着洁白的墙壁,没有接夏璟轩的话,于是夏璟轩继续说“我很好奇,你掳走了我哥却不杀他,反而给送到台湾找个好人家?您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好人啊,”
徐明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会说,说了就等于承认二十年前的罪行了。
夏璟轩也没指望他会承认,但是他很想了解徐明:“我想,您应该是很喜欢……嗯,小孩子吧,您对徐冬冬也挺好的不是吗?一直往法国给他寄东西。”
徐明扭过头瞪着他:“你们跟踪我。”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神色。
“在案件调查阶段,我们有权利跟踪任何人”夏璟轩淡定道“给朋友的孩子送东西也不是什么见不得的事,您怎么这么大反应?”
徐明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我们来聊聊尼尔·亚森吧徐叔叔”夏璟轩换个话题“他应该能聊了吧。”
徐明:“你想知道什么?”
夏璟轩:“唐笑林说尼尔亚森是您介绍给付家的,对吗?”
徐明:“你觉得是就是吧,他怎么了?”
夏璟轩刹那间微愣,:“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徐叔叔不知道吗?”
徐明不耐烦了:“夏主任,你说话能不能不那么阴阳怪气的,想问什么就问,何必如此。”
夏璟轩目光锐利,压低了声音:“他死了,徐叔叔。尼尔亚森死了,王建军招供尼尔亚森是付开来让他杀的,你不知道吗?”
徐明终于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几乎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为什么?”
夏璟轩抓到了这个情绪漏洞,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付开来要杀了尼尔亚森,他是一个政府官员,在国内杀人会让他更危险,他压根就没有理由这样做,尼尔经常往返中法之间,他完全可以在尼尔出国的时候找人把他解决了,为什么要在国内急匆匆杀人。”
徐明满脸震惊,真的就顺着夏璟轩的话思考下去,然后露出了一个更震惊的表情。
夏璟轩知道徐明想到了什么,他继续施加压力:“所有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王建军的口供是假的,或者说半真半假,付开来没让他杀尼尔亚森,主谋者是另一个人。”
夏璟轩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圆谎都会漏洞百出,主谋者是谁再审审也就知道了,我希望徐叔叔能想清楚,你想保护的人到底是谁。”
夏璟轩说完就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