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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覆灭的梅山村

作者:禅子 当前章节:62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2:48

夜晚,天空黑的澄澈,像一个微微反光的玻璃罩。月亮朦胧,悬在上空,好像让那玻璃罩破了一道弯刀似的口子,于是那口子里渗漏出水雾般的光来。

风,像是有形的巨手,挥过。

所有树木都顺风而动,它们呈现出不堪摧折的姿态,求饶般发出“沙沙”声。

溪水呈现透明的黑色,流动时激起“叮咚”声。

某人说话的声音与树木摇曳的声音、流溪叮咚的声音相交——仿佛是它们在为他的话语伴奏一样。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袍子的边角上点缀了几朵浅金色的兰花花纹,使得那人素雅中又多出了几分高贵。他戴着单眼、金边的眼镜,异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仿佛流动的液体,深浅变换,使人读不懂他心底的想法。

“那个小孩长大逃出来后,给自己取名为‘方白’——这个名字没什么含义,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或许是命运使然,方白进入了一个宗门。那个宗门和其他宗门比起来还很弱小,他们的宗主亦是。宗主年纪比方白还小,却总是板着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装出一幅少年老成的模样。”

“他见到方白,看方白的目光像是在打量货架上的物品。他对方白说‘你奇货可居’,方白也赞同他的话。那时候方白就想,‘既然我是奇货,那我何不高价自售?我不一定要留在这个弱小的宗门里,浪费年华——’。”

“可后来,方白改变想法了。因为宗主为他做了很多,他很感动啊……虽然很明白对方是在收买他,但他还是上套了。他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无尽的黑暗中萌芽,期待着饮水沐光,而宗主的言语行为、信任嘱托就好比他渴望的一切,使得他破土而出,在那个弱小的宗门里落地生根。”

“方白在宗门里很受器重,几乎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修订宗规、制定计划一步步壮大宗门,只为让宗主更加信任、欣赏他。”他说话时,正低头望着流溪中自己的倒映。

阿月开口说话,它的声音疑男似女,性别不分。它道:“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你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却与我毫无关系。”

方白抬头望向阿月,他说:“不。”那一瞬,他的面容出现在那轮满月的圆镜中,“我要做的,跟你有关系。”

“什么关系?”

“我缺一个坐骑。”方白伸手抚摸阿月的脊背,他看着阿月的眼神,暗藏锋芒,仿佛是在看一件势在必得的货品,“我觉得你就很和我心意。”

阿月注视着方白的眼睛,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道:“人类,我可不觉得你这话是赞美。如果你还想多活几年,为你那宗主多做点儿事情,我劝你以后还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看来这次谈话失败了。”方白收回手,双手拢于袖中,“希望下次见面,我能得到与这次不同的结果。”他离开后,穿林抚叶的风骤然间安息了。

……

众人在这掷杯界里安安稳稳过了五年。

沫萝似乎早已经忘了星海宿的可怕,她生活在这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快乐的,人生的唯一烦恼就是“萧寒是喜欢我呢,还是喜欢他原来那个青梅竹马?”

萧寒每天除了帮梅山村的村民干活,练功练武也不曾少,他每天都期待着离开这里,到外面去一展宏图。在这里,他遇到了一位在掷杯界定居的老前辈,那人虽然修为尽废、已是个凡人,但阅历和经验还在摆那里,他有时也会指点萧寒几句。

方白常年打坐修炼,讲故事的次数少了,话也少了,他似乎和萧寒一样也在等在着某时某刻到来,离开掷杯界。他总是独来独往,看起来未免有些孤独可怜。于是,他的学生们便时常找理由来陪陪他。

方白爱喝酒,然而一喝完酒后他整个人就变得极为糊涂,作息不规则、不再吃饭、又时还会犯傻地嘀嘀咕咕不休,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但他依旧乐此不疲——直到珠儿有一次问他:“你口中的那个宗主是谁?”

方白愣了几秒,问:“我何时对你提过‘宗主’二字?”

珠儿的眼泪在眼眶了打转:“你喝完酒以后发疯似的喊着‘宗主’,别人想不听见都不行!”

方白哦了一声,暗下决心以后还是少喝点酒为妙。他说:“宗主就是我的主上。”

珠儿的眼泪咕嘟嘟滚落,凝为透明的珠子,啪嗒嗒落在地上,滚到方白鞋边。她说:“真的只是主上?你…为什么那么忠于他?”她将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因为她还不想将一切都挑破,让两人都难堪。

方白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一杯,说:“是啊。只是主上……”他闭上双眼,眼眶微红,唇边的酒渍润亮了他的唇色,“因为他需要我,我亦愿意为他效劳。”

珠儿得到答案,又立马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闭上眼睛,难道是不想看我哭泣?”

方白睁开眼,说:“就算我闭上眼睛,你的眼泪还是会一颗颗滚落到我身边。如果我真的不想看见你哭,只会止住你的眼泪,而不是闭上眼睛。”

珠儿咬唇:“那你为什么闭上眼睛?”

方白没说话,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珠儿拾起地上的泪珠,尤不甘的在他耳边轻问:“你闭上眼睛,是不是在想那位宗主?”她听到方白嗯了一声,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

掷杯界里来了一个小魔头,一进来就大肆杀人,血溅在地上、树上,染红了梅花。

一头银白的鹿从月上跑了下来,它蹄子所落之地血垢尽无,生长出花草来。躲起来的人们见阿月来了,都放下心来。

“你是何人?为何大肆屠戮我之子民?”

白鹿的声音清澈悦耳,安抚了众人焦躁不安的心。

那魔头面容俊美妖孽,眉宇间邪气逼人,一头猩红的波浪卷发,为其增添了几分狂野。他道:“本少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秦广是也!”他沾血的手指一抹红唇,如为那唇瓣上了层胭脂。

阿月冷声道:“你是魔族!”

秦广手中握着两只南瓜大小的锤子,他将左手的锤子往前一掷,那南瓜啪的一声砸爆一颗人头,脑颅内的东西喷溅出来。他却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是呀。”

于是,接下来一场大战无可避免的发生了。

秦广的修为不高,才是红莲境界,但是他手上的法器很是强悍,出手也很辣果决,行事更是毫无顾忌,不到半刻,就灭掉梅山村大半人口。

而阿月额上乃是紫莲七瓣修为,却无可奈何。那些受惊的村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有的甚至直接往人锤子上撞。它一边护着村民,一边与秦广交战,渐露不支之态。

这时候,一个变故出现了。

沫萝怀里抱着梅花,嘴里哼着小调,回来,却看见房屋倒塌,血水肆流,残肢遍地,人们盲目逃窜的场景。她吓得声音一哑,手中梅花落地,梅花融进血里,使得那刺鼻的血腥味变得好闻起来。

沫萝见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手脚冰凉。那熟悉的、温暖的的家园被眼前这个魔头摧毁,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她只觉得难过、愤怒,可她什么也做不了。于是,那些情绪化为使人痛恨的无力,狠狠□□着她的心!

秦广见到沫萝,嘴角勾起一抹笑,“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竟还藏着个鲜嫩可口的小美人儿。”他走向沫萝,沫萝惊恐地退后。

阿月见秦广注意力转移,立即招呼着村民们赶紧离开这座岛。村民们这时候好像才回过神来,有的人带着孩子乘船离开、有的人还固守着这里,躲进地底、有的人因为亲人死去,早已没有了求生意志、有的人想喊方白离开,结果一进屋就发现方白因醉酒,此刻正躺在床上睡觉……

刚回来的萧寒见到这一幕,大声喝道:“这些事都是你干的!”他不由分说,拔出腰间的剑,刺向秦广。

秦广根本没把萧寒当什么人物。他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萧寒,直接将软若无骨的沫萝揽入怀中,挑起沫萝的下巴说:“当真是娇弱桃李、楚楚动人。”

萧寒体内法力轰出,“放开她!”

一只锤子飞了过来,将萧寒的剑压断。随着断剑声响起,沫萝的身躯一颤,她回头看见萧寒双手挡在身前,吃力的与锤子抗衡,她禁不住眼泪婆娑。

就在村民们几乎撤离的差不多、沫萝的衣服被撕一片片,露出大片肌肤、萧寒双掌青筋暴露,单膝跪,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道声音如天籁般响起。

“秦广殿下,这里可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秦广手上的动作一顿,他顺着那清润的声音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的白衣男子正望着自己。他蹙眉道:“你是谁?”

方白道:“沧澜宗小掌事,方白。”他笑了笑,“您可能不认识我,不过没关系,不打不相识,等会您就会认识我了。”他眼角微红,似是宿醉刚醒。

秦广推开沫萝,招呼回锤子,说:“你的话,很有意思。”

阿月看向方白,说:“他是红莲修为,身上那件法器品质不凡,你不是对手。”

方白不答反问,道:“如果我将他驱逐出掷杯界,你可愿成为我的坐骑?”看他的样子,竟然十分自信。

阿月上下打量方白,说:“你这是痴人说梦。”

方白手中出现一壶酒,他饮酒道:“梦,是可以化为现实的——就像化茧成蝶一样。”

阿月不语。

秦广的锤子飞来,大家几乎能想象成方白的下场。然而就在众人捂着眼睛,不愿看那场景的时候,一个小女挡在方白面前。她脖子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挡住了锤子的进攻。

方白摸着珠儿的脑袋,说:“谢谢啦。”接着,他的目光移向秦广,笑意盈盈地说,“你手上有两柄锤子,而我可是两手空空,没什么武器啊!”话音刚落,他手种多出许多符纸,而那些符纸一看就知道品阶不低。

方白口中念念有词,只见那些符纸上奇怪的文字放光,飞了出去。符纸如利剑,空破而去。他喝着酒,说:“区区几张符纸,不成敬意。”他看着被符纸团团围住的秦广,“还请您笑纳。”

方白现在虽然只有青莲一瓣修为,但是耐不住他符纸品阶高、数量多,秦广被困在中间,身上陆续出现伤痕。

秦广怒了,他道:“你躲在一个小女孩身后寻求保护,还败家的用这些符纸来对付我,这就是你的本事!有本事,一对一,手底下见真章!”

方白承认说:“我的确没本事。不过死在我这个没本事的人手里,可见秦广殿下也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他拢指,符纸化作一柄白剑,高高悬于上空,“你我修为上的差距,可以用其他方面替补。比如说,武器……”

秦广双手持锤,道:“怎么可能?”他现在神情狼狈,一点儿也看不出之前狂傲的姿态来。

“对已经发生在眼前的事说‘不可能’——您何必让自己显得那样愚蠢?”方白嘴角含笑,用温柔的讽刺道。

剑,随手落下。

血,溅开。

身躯,倒下。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方白话音落下的刹那。

阿月望着方白,深感不可思议。

方白望着秦广的身躯,说:“还没死,只是暂时昏过去而已。”他收起符纸,望着满目疮痍的梅山村,神情淡淡。

阿月问:“你为什么要要让我当你的坐骑?”

方白说:“宗主平日看的民间杂谈上有你的出现。上面说你是‘美丽’、‘圣洁’、‘高贵’、‘灵性’的代表,所以我想让你成为我的坐骑。”

阿月道:“难当你以为我成为你的坐骑,你就可以变成我这样么?”

方白说:“不是。”他的手覆上圆镜,“我只想让其他人以为我具备你的品质。”

阿月缄默。

萧寒抱着沫萝,将身上的衣服披在沫萝身上,血肉模糊的手颤抖不已。沫萝躲在萧寒怀里,心头的阴影挥之不去,渐渐的她也没力气胡思乱想,睡了过去。

阿月鹿角上的圆镜旋转,眨眼的功夫,秦广的身体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两个不沾污垢的锤子。它说:“你展现了你的本事,我愿意奉你为主,你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方白说:“我劝你最好不要对我抱有什么希望。”他话音刚落,地面就震颤起来。那两个锤子失去主人,胡乱飞着,砸在地面上山石飞溅、落入海里浪涛涌动,这梅山村不过片刻功夫,便被夷为平地了,村民中近乎没有活口留下。

方白抬手,一股透明入水的法力从他手中涌出,紧紧缠绕住两柄锤子。锤子挣扎了一刻钟,最后还是被制服了。它们的主人已死,法力不再,于是它们的本能告诉它们“我该找新主人了”。

方白收起锤子,并不使用。他道:“离开掷杯界。”

浪起,拍打在岛屿上,似乎要将这个岛拍烂。

方白坐在阿月背上,珠儿跳了上来,他将萧寒和沫萝也拽了上来。

望着被海水淹没、沉陷海底的梅山村,萧寒感到无比悲哀。他问:“你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早点出来,非得要等到这时候?”

方白的声音幽幽,“我早出来与晚出来并无分别,这地方注定会以这样的形式消失。如果它不消失,某些人就不会离开。”

阿月攀上月亮,跃出掷杯界。

重新出来,大家都有一种恍然大悟和陌生的感觉。

方白拿出新的一叠符纸,那符纸透明,上面纹着金色的字。他捻诀,那些符纸自主有序的贴在杯子上,将杯子围住,字体放出耀眼的光。只见刹那间,那杯子就缩小成正常杯子大小,被方白握在手中把玩。

雕龙刻雀的白玉杯在方白指尖悠然转动,那场景煞是养眼。

方白笑了笑,说:“是个不错的酒器呢。”

阿月深感奇怪,“你为什么如此爱喝酒?”

方白说:“不瞒你说,我正是一个性情中人。”

……

秦远和方白那行人分别后,孤身一人来到森林。他不认识方向,路线也记不大清了。他在森林里走着,因为不是普通人,渴了饿了都能忍。一天晚上,他发现身上有点痒,伸手去抓,抓到了蠕动着的、肥大充血的虫子,他并不惧怕,只是将那些虫子从身上赶下去,然后每次睡觉前都要在身体周围布上一层防护。

三天后,秦远见到了蛇妖。他正饿得难受,准备找点吃的,就在一条溪水边遇到了正在洗澡的蛇妖。

溪水清澈,一个蛇尾人身的女子在洗澡,场面清新诱人:她白嫩的肌肤泛着油亮的光泽,卷曲的头发贴在后背,勾勒出曼妙的腰身,绿鳞闪烁的尾巴拍打着溪水,口中分叉的舌头吐出阵阵愉悦的嘶鸣。

秦远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跑出来,喝问:“你把我师父弄哪儿去了!”

如果宋墨知道秦远这么做的话,估计会大骂一声“蠢货”!

蛇妖回头,看见了形容狼狈的秦远。她眯起眼眸,道:“你是谁?”她身无寸缕,却没有阻挡重要部位,似乎并不在乎自己被人看了去。

秦远手中握着银剑,他的眼睛很明亮,像是猫眼,漆黑浑圆的眼瞳闪着让人心悸的幽光。他厉声喝问道:“我师父是被你吃了么?”

蛇妖眼珠子一转,“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略带几分玩味儿。她道:“你师父是那个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黑刀的男人?”她没等秦远回答,勾唇笑了笑,“确实被我吃了——滋味还不错呢!”她大笑起来。

秦远一遇到宋墨的事情,就脑子不够用,他将蛇妖的话信以为真了。他心想:“鹊姑说我和师父相处的时间不多,难道她早知道师父这时候会死?”

失望、伤心、难过、懊悔,种种情绪席卷而来,使秦远精神崩溃。眼泪顺着他眼眶溢出,划过他脏兮兮的脸颊,在下巴上汇聚,最后滴在了银剑上。

银剑,颤动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原本想写一个伪君子这样的人,但是我写不出,只能写一个性格温柔的性情中人了——我不温柔,但我确实是个诚实直白的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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