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回到沧澜宗。
沧澜宗是一个建在山谷里的门派,四周青峦叠翠,只有一道依山而建的陡峭窄路能供通行。那条路湿滑漆黑,路边生长着四季俱在,却又叫不出名字的黑木和荆棘。
宋墨背着东部神君赠给他的“臧剑”,走在路上,耳边除了熟悉的风声,就只剩下“嗒哒嗒哒”的脚步声。这时,他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没被千泽林里的人识破,已经活着回来了。
宋墨知道石光贪恋富贵,是绝不会轻易暴露事实的。但是他还是不怎么放心,世事无绝对,如果自己欺骗神君的事被抖出来……他眉头一皱,觉得自己的头上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剑。
突然,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宗主,方白在此等候多时。”宋墨抬头,只见方白一身白装素净如孝服,正朝着自己拱手道,“不知事情如何了?”
宋墨说:“神君也未曾见到过真正的龙凤体,所以辨不出真假。”说完,他低下头沉思。
方白走到宋墨身边,关切道:“宗主,怎么了?”
宋墨缓缓抬头,望着方白那张犹如玉石铸成的脸,眯起了眼眸,问:“龙凤体的事是你传出去的么?”
方白不惊反笑,道:“没想到宗主这时候才想到怀疑我……”他勾起的唇角,宛如温柔的风,吹进了宋墨眼底,“不过,宗主确实没怀疑错……这事的确是我做的。”
宋墨虽然早有预料,但是亲耳听方白坦荡的说出来,还是感到不可思议和惊诧。他蹙眉,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方白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为了成为人上人!”他一浅一深的眼眸里翻涌着对力量的欲望和渴求,让宋墨联想到白毛狐狸。表面看起来像小兔子一样文弱无害,实则狡诈凶狠、充满野心。
宋墨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同意我的计划?”
方白叹了口气:“唉,宗主对方白有知遇之恩,况且义父也是沧澜宗宗的人……你二人皆希望我留在沧澜宗,左思右想,我还是决定留下,好好辅佐宗主,将沧澜宗发扬光大。”说罢,他望着宋墨,问,“宗主可要处罚方白?”
宋墨想:“我果然不是个聪明人,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件事可能是出自方白之手,还冤枉了其他人!而且,要是方白不同意我的计划,在里面偷偷动些手脚,那我可就……那现在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方白问:“宗主?”
宋墨回神,发现已经走到了山顶。
山顶的风仿佛有形的手,轻抚着两人的长发,扬起了两人的衣袂。从这里往下俯瞰,沧澜宗尽在眼底。朝北,一座崭新的宫殿自山间凸了出来,一条白龙似的瀑布自北面那座山的山顶往下冲,那座宫殿直直分裂了瀑布,将其分成两股白龙,自左右往下……因此宫殿下有两潭活池。
宋墨望着那宫殿,听方白说:“宗主离开沧澜宗已有半月之余,那座宫殿就是那段时间建立起来的。它是沧澜宗的会客殿。因为沧澜宗四面环山,饮水不便,我差人将东河之水引一股来此,才形成了这瀑布和潭。”
宋墨虽然还因方白将龙凤体之事传出而耿耿于怀,但转念一想:“此人才谋俱在我之上,若能为我所用,便是沧澜宗之幸”,于是便道:“有劳你费心了。”
随后宋墨大概估算了一把人力物力,问:“建造这宫殿、开辟这瀑布活池,花费了多少?”
方白说:“一颗中品愿力珠。”
宋墨惊讶不已,他道:“不可能!”
方白解释道:“宗主只给了义父一颗中品愿力珠,宗中其实并无多少财务。宗主离开这几日,沫萝姑娘去万丈红尘外等秦远时遇到了一批南方来的工匠,他们手艺精巧,却居无定所,所以白收留了他们。这样一来,就免去昂贵的人工费。因此,那一颗中品愿力珠全花在材料上了。”
闻言,宋墨才发现自己的思维太狭义,眼界太短浅。他望向方白,那个宛如玉雕般的人,感到深深地自愧不如,还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恐惧。
宋墨沉吟片刻,道:“之前你问我是否要处罚你。我的答案是‘罚’——今日你就去领蛇骨鱼鳞鞭十下吧!”
方白应是,道:“多谢宗主宽容。”
随后,方白领宋墨来到两潭中间。
潭边,堆砌着黑石。翡翠色的潭水里养了几株青莲,圆盘大小的荷叶底游动着红锦鲤。瀑布往下冲,溅起无数碎珠,激起圈圈涟漪。
两潭间有个三层黑木阁楼,阁楼上悬挂着鱼灯,牌匾上写着“沧澜居”三个飘逸的红字。阁楼前还移种了一株老槐树,槐树下,是一张方石桌和四个石凳。
宋墨道:“我的沧澜居怎么移到这里来了?”
方白道:“这里风景好,距离会客殿也近。”说罢,他将沧澜宗现在的地图和人员名单交给宋墨。
宋墨坐在石凳上看完地图和名单,发现方白在自己身后站着,不悦的皱起眉头:“你不是我的贴身侍卫,不必总跟着我。”他回头瞥了方白一眼,“你为何到现在还不去领罚?”
方白应是退下。
宋墨见方白离开,紧绷的身躯才稍稍放松了些。他望着地图和名单,有些出神:“不愧是龙凤体,要换做我,肯定做不到这样……这样的人,我可以驾驭得了么?”他开始后悔留下方白。
不一会,宋墨就看到方小贵疾跑过来,哭道:“小白那孩子身子骨不好,最近又为了沧澜宗大大小小的事整天操劳,每天还都跑到黑路上盼望着宗主回来,已经半月之余没合过眼……”
宋墨喝道:“小贵!”
方小贵痛哭道:“宗主,小白将龙凤体的事情泄露出去,是属下管教不严之过!属下愿代那逆子受蛇骨鱼鳞鞭之刑!”说着,他“邦邦邦”猛磕起头。
宋墨心想,“这方白倒真是不简单,竟让方掌事一心向着他,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他呵呵一笑,“本宗主说过的话,岂有收回的道理?”
闻言,方小贵也不哭了,也不磕头了。他抹了把鼻涕眼泪,红着眼眶起身,道:“属下告辞!”
宋墨心想:“要是今天要是真治不了方白,以后想要治他,可就难了。”于是,他跟着方小贵来到沧澜宗的“受刑台”。
此时,受刑台周围围满了人。方白披头散发,光着上半身,跪在台上。方白手上是一根蛇骨鱼鳞鞭,那鞭子寒气森森,韧劲十足的蛇骨上交错覆盖着花瓣形的鱼鳞,哪怕是修士,轻轻挨一下就得带下血肉来!更何况方白这样从未修炼过的体弱凡人?
宋墨走上受刑台,从方白掌中接过蛇骨鱼鳞鞭。方白将披在身后的长发拢到胸前,露出天鹅般曲线优美的脖颈和线条流畅的背,缓缓垂下了头。
宋墨高高扬起鞭子,沫萝跳上台,喝道:“住手!”随后,只听“啪”,一道令所有人好像被打了一巴掌的、肉疼的声音响起。方白背部开花,血肉翻开,他闷哼一声,却硬咬着牙没有昏阙。
沫萝怒道:“喂!你在干什么?耳聋了吗?我叫你住手!”她大步跨到方白身边,拦在两人之间。
宋墨说:“我没有耳聋。你不用对我吼。”他高高抬起鞭子,“我想你没有眼瞎,就应该知道我在干什么。”
沫萝气的浑身哆嗦,她上前一步,道:“我不许你打他!你要再敢抽他一下,我就……”
剧痛下,方白费力的挤出一句话:“请让开。”
宋墨不理会沫萝又叫又跳的,他一下又一下抽打着方白,发泄着内心的恐惧不安——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岂是我能把控的?
挨到第十鞭,方白终于支撑不住,倒了。光看表面,他的背已血肉模糊,骨头已断裂了好几根。
看到方白面无人色地倒下,宋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他扔下蛇骨鱼鳞鞭,扶额无力道:“来人,把方白抬下去治疗!”放下手,他发现自己掌心是深深地指印,掌背溅到了方白的血。
宋墨望着脚边的鞭子出神:“这就是自卑、嫉妒和恐惧么?”他缓缓闭眼,“唉,没想到我竟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
方白养伤期间,方小贵曾对方白说:“宗主虽然打了你,但我希望你不要怨他。”
方白脸上毫无血色,他望着门,一言不发。
方小贵见此,叹了口气,问:“你在看什么?”
方白动了动唇,“宗主现在在做什么?”
方小贵道:“宗主在万丈红尘外等他徒弟出来。”
方白轻轻嗯了一声,阖眸无言。
方小贵不知所云,挠了挠头,道:“孩儿,别想太多,还是好好养伤为要!”
方白好像睡着了,长长的眼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
宋墨在万丈红尘外等着,等来等去,怎么也见不到人。他刚想走,就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跑了出来。那孩子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睛一下就锁定住了宋墨,他叫道:“师父!”
秦远腰间插着银剑,怀里揣着星华草,跑的气喘吁吁。他跑到宋墨身边,适时的跌了一跟头,撞到宋墨了怀里。宋墨没有避开,也没有问星华草的事,只是说了句:“回宗吧。”就将赖在他身上的秦远扶正,独自朝沧澜宗的方向走去。
秦远唉了一声,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跟在宋墨身后。然而才走了三步,他就又摔倒了,倒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起来。就在他双眼氤氲,以为宋墨把他落下了的时候,他嗅到了槐花的香味,一双漆黑的鞋停在他跟前。
“你摔倒了,爬不起来,为什么不喊我?”宋墨问。
秦远湿润了眼眶,他哽咽道:“怕师父嫌我麻烦。”
宋墨抱起秦远,道:“我就算会嫌你麻烦,也不会不管你。你后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知道了么?”
秦远重重点头,“知道了!”说完就将脑袋埋在宋墨怀里。此刻,他心中十分温暖踏实。不久,他就醉倒在槐花清冷而香甜的气息中,安稳的睡着了。
宋墨抱着秦远回沧澜宗,却见方白披头散发,穿着单薄地站在黑路上。他瞥了方白一眼:“你身上有伤,不好好养伤,来这里做甚?”
方白垂眸望着睡在宋墨怀中的秦远,道:“等宗主归来。”随后,他勾唇一笑,“没想到秦远也回来了,他这是怎么了?”
宋墨道:“摔倒了,走不了路。”说完,他走出几步,却见方白还杵在那,不由停步,问,“你还杵在那做甚?”
方白叹了口气,道:“宗主不喜欢方白跟着,所以方白想等宗主走远些,再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闻言,宋墨立即离开了。
方白见此,呵呵笑着,“我何时变得如此扭捏造作了?”一阵风吹过,好像能将他吹散似的,“我早该明白,他虽然为了我冒险欺骗神君,可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有利用的价值罢了。如果我没有价值,或触犯了他的底线……”背后的伤口裂开,血如红梅在衣服上溅开,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疼。”
……
回到沧澜居,宋墨将秦远怀里的三株星华草收起。那星华草枝叶丰茂,神曦飘摇,顶尖还结了几颗红色果子,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估计有生长了有万年之久。因此,宋墨看向秦远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宋墨扒开秦远的衣服,发现秦远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淤青烂紫不少,骨头断了许多,掰开嘴巴,里面还豁了几颗牙。他心想:“这孩子为了那三株星华草,倒是吃了不少苦。可是,为什么他这么想继续留在沧澜宗,做我徒弟呢?”
宋墨想不出什么理由,索性不再想。他以法力抽取星华草部分神曦,渗透到秦远体内。秦远的伤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宋墨在秦远伤势愈合后,将星华草收起,然后去见了方白。这时候他心里的结也打开了,自己不如人就是不如人,对方是龙凤体,这没什么好丢人和遮掩的。
现在方白不和方小贵住一起。宋墨来到方白居住的“白鹭园”,那里距离沧澜居不远,风景萧瑟清幽,是一处十分静谧的地方。他刚走到门前,就有人打开门。
那人披着貂裘,容颜清瘦。一双异瞳清澈,望向宋墨时,有种深沉的专注。他淡淡道:“原来是宗主,不知宗主来白鹭园,所为何事?”
宋墨说:“我此番来,正是来赔礼道歉的。”
方白倚着门,犹如一株病弱的君子兰。
宋墨走到方白跟前,“秦远从万丈红尘带回了三株星华草,我想送你一株,不知你肯不肯收?”
方白闻言,眸色一动,道:“星华草乃是修行中人公认的疗伤至宝。无功不受禄,宗主何以重礼相赠?”
宋墨道:“石光以龙凤体的身份进入千泽林,拥有的资源是你我无法想象的。虽然沧澜宗地位低,资源薄弱,可我想尽可能给你最好的资源。”
方白态度轻慢,显然不为所动。
宋墨继续道:“还有就是,我……我之前罚你十鞭,是因为自觉不如你,心生惭愧罢了。”他关切的望着方白,“伤口还疼么?”说完,他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虚情假意了,咳了一声,“总而言之……”
方白打住了宋墨的话,“宗主的意思,方白已经明白。方白绝不会因此怪罪宗主,毕竟是方白有错在先,若宗主不罚,恐其他人会藐视宗规,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伸出修长的手,“星华草。”
宋墨将一株星华草交给了方白。
方白接过星华草,道:“多谢宗主恩赐。”
宋墨微微颔首。
接着,宋墨将东部神君赐令牌的事跟方白说了。
方白表示:“现在东部神君麾下那批人整天打来打去的,沧澜宗人员单薄,最好还是不要投入太多人。”
宋墨问道:“你的意思是,还是要投入一些人?”
方白勾唇一笑,容颜清丽之至。他道:“此事宗主可否交给方白来办?”
宋墨应允。
接着,宋墨没有继续逗留,在谈论了一下宗中大事后就离开了。毕竟两人间也没什么好谈的,再继续留在那里反而尴尬。
待宋墨离开后,方白望着掌中那株星华草出神。
宋墨并不明白方白想要什么,缺什么。他能想到的,只有地位、名利、财富、修行资源这些一般人认为好的东西,他也同一般人那样追逐这些,所以他能给方白的也只有这些。
……
宋墨回到沧澜居,看到秦远已经醒来。
秦远见到宋墨,愁眉苦脸道:“师父,我拿到三株星华草了,可……我明明把它们放怀里的,不知怎么回事,醒来后怎么也找不到了……”
宋墨道:“因为我把它们都收起来了。”
秦远闻言,喜道:“原来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的有点烂,宋墨罚人那一段太过僵硬。将秦远好不容易从万丈红尘摘来的星华草送给方白,这么做也有点渣了。多谢诸位看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