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入医院，小刘明显感觉大家对他的表现是不同的。
不论是院长还是科室主任，都拍胸脯表明了要对拿着一手好履历的小刘重点培养，然后给他分配了非常优秀的带教老师。
然而呢，下边的医生们，对于小刘则各有看法。有的是非常和善，有的则态度一般，当然还有故意刁难的。开始医生们知道小刘按照人才引进流程走，提供安家费，大家还能理解，毕竟重点大学的博士，有海外学习经历，论文拿得出手，出师名门；但当大家知道小刘按照副高待遇走时，不少主治和住院医生就有些愤愤不平，不少同一时间毕业的学生都酸了起来。
更多地是放任自流，因为他们觉得小刘四年后一定会走，不需要大力培养。
“这种医生不就是过来坐坐课题发发论文，混个职称而已么，真指望能干活？”同行们的话有些刺耳，但小刘不关心这些，继续做好自己的工作。
然而开始给小刘分配的工作，就让他相当无语。
“行医执照还没办下来，你就现在分诊台吧。”
就这么一句话，小刘就被安排到了大厅的分诊台，每天面对无数的人的询问，然后告诉他们挂哪个科。
口音问题，要不是身边有两个小护士帮忙，小刘估计都应付不来。
然而更让小刘郁闷的是，他经常也能感觉有人拍照。也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干了两周，医院就决定还是让小刘藏到后方当住院医比较好。
成为住院医，开始还是带教带着值班，一周后，小刘熟悉流程，就彻底大撒把了。
这一大撒把，不少看热闹的人都来了。就像为了让大家看热闹戏码足够一样，各种奇奇怪怪的病情都来了。而医院为了锻炼小刘，给他非常多上台机会。
小刘暂时的身份只是住院医，没有上级医师指导，只能做一级手术，但一级手术不代表戏码少。医院的普外包含了胃肠外科，切阑尾就成了小刘最常做的手术。
当年小汪听说干舅几年急诊医生，干的最多的就是切阑尾，培训的时候就开始了。当时小刘还不信，当听到靳初一说自己研究生还在上学一个暑假切了20多个时，深深被震撼了。
小刘在工作中，遇到的阑尾手术也是非常多的，但病人不会按照课本重点生病，像教科书上那样规整的病例，是极少数的，多数都伴随有其他的问题，或者假装是阑尾炎的其他问题。
不过感谢申汤的大力培养，以及初一十五双胞胎日常敲打，小刘对于急腹症的处理相当稳健。
第一次，主治丢给小刘个小男孩，简单判断为阑尾炎。小刘触诊后发现腹部有肿块，B超后发现有肿瘤，穿刺后确定为良性，已经进行了切除，预后良好。这件事情让不少人对小刘刮目相看。
再后来，一次小刘值夜班，收治了一位有胆囊炎和胆囊结石的患者，剧烈腹痛，但是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找不出原因。因考虑到解释没有嵌如胆囊颈，小刘提出了动脉瘤的可能，结果也亏得小刘这个假设，救了一命。
半年不到，接连的两件事情，让不少人对小刘的看法有了改变。
小刘的突出表现，一直被其他住院医和同一届毕业的学生看在眼里，说不酸楚自然是假的。不少人，比如大眼，还没机会上手术台，再加上工资也就是意思意思，跟每年保证收入的小刘完全不同。
心里比较单纯的大眼也没多想，就把小刘的经历放在了自己同学群里分享，结果么，这个消息就从研究生群，飞到了博士生群，最后飞到了八年临床班级的群里。
小刘感受到同学之间的感情可能是很脆弱的，是他被拉到了一个只有班长，小黄，小汪，鲁青在的群里。
鲁青，作为小黄的老铁，在另一个群里，冷眼看着大家嘲笑小刘，然后截图发给了小刘。
“真牛逼啊，我们期待着刘侑25岁当主治医生。”
话一出口，下边一片掌声，当然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热情的掌声，而是嘲讽。
小刘是八年临床专业为数不多赶上好时候拿到执照的人，包括小汪在内，班里十几个人没过，不少人现在还在准备考执照。
而毕业后的处境，跟大家想的也完全不同，工作量大，工资低，人际关系复杂。不论是去研究所还是去医院，都是那种博士一抓一大把的人，心态的落差，让很多人有些接受不了。
“还是人家小刘想的明白啊，另辟蹊径去了边疆，那边人才少啊，肯定给他的待遇好。咱们这种乡下来的就想待在城里。”
“是的呢，听说还有安家费15万呢，人家是年薪制。现在都能上台了。”
“听说自带编制，咱们就不一样咯，我们这些在医院的，3年主治最快了，然后聘还要等个5年，哎...咱们当上主治，人家说不定都是主任了。”
说完群里又一阵哈哈大笑。
跟看完义愤填膺的班长不同，小刘表现的很冷漠，但难道还能找人去理论么？当然是不需要的，低调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小刘是这么想的。
因为是新医生，值夜班是必不可少的。小刘现在保持着三天一次夜班的工作强度。
不过这个夜班小刘觉得还能接受，一次急诊班，一次病房班，并不算累。深夜的值班室里，小刘正低着头看书，准备12点左右睡觉。
冬季来临了，天黑的早了一些，但是出现了9点天亮的神奇状况。屋子里暖气很足，穿着毛衣竟然有点热。
又是夜班，小刘有些期待自己能遇到什么样的病人。
干了大半年了，他这个倒霉胚子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来重病号的日子。
腿脚方便的白天能来就来了，大晚上来的除了喝多的被抬进来的，非急即重，其中还暗藏杀机。
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刘最近心不宁，可能是前几天收到的那个病人死在了ICU的原因，也可能是不知道怎么跟小汪解释过年不能回家这件事情。
都说外科医生容易遇到阑尾炎，其实总体来说，应该是腹急症。出去常规的B超和腹平片，女性患者还应该测一下HCG这些，但这都是理论，实施情况和跟家属沟通完全两码事情。
然而，病人病的再严重，只要用心治疗，都有一丝可能，最可怕的还是遇到猪队友，那些草率的医生。
小刘在的医院，整体医护人员素质还是很高的，很有责任心。但因为是省级医院，经常有下级医院的病人送来，说难听点，那叫扔烂摊子过来让你收拾，而这个烂摊子被送来了，各科总要救治吧，手术做了药吃了，人放哪里啊，ICU呀。
“ICU就是给别的科室擦屁股用的。”靳初一的这个理论，小刘是同意的。其实真要说家属冲突，ICU也是经常出事的地方。
十一前后，医院收到了下级医院送来的一位病人，理由也是“急性阑尾炎”，在下级医院进行了切除。一个月后病人再次腹痛，被诊断为胆囊坏死，进行了切除。手术第第二天病人出现了高烧，又被草率的诊断为肠粘连。家属感觉事情不对，连夜送来了，精检查后发现后发现是右半结肠癌，虽然进行了手术。但是患者年纪高，最后死于器官衰竭，就在靳初一负责的ICU里。
“这种医生家属不告我都会去告，都不认真检查随便一看就切了，你当年医院动物实验也闭着眼睛瞎来的么？做手术是做饭切肉呢？”那天，面对来调查的人员，一直保持风度翩翩的靳初一终于火了。那次脾气之大，真的是吓坏了所有的人，最后还是有护士跑来叫小刘，指望靳初一的学生能安慰了一下。
小刘哪里管得住靳初一，偷偷摸摸的给干舅发了短信。本来下班了还坐在哪里生气的靳初一，一听情人的声音，立马活蹦乱跳的回家了。
“靳老师在跟谁打电话啊。”看着有说有笑的靳初一走出医院，来外科轮转的大眼问。
“他情人。”
“哦。”大眼点了点头，没有太多表情。让小刘觉得靳初一还算个人。这半年，大眼一直住在靳初一哪里，小刘过着自己的婚内单身生活。很自在。
值夜班的时候，小刘晚上没事就会在电脑前看病历，一是补充知识，二是防止自己想小汪。边疆医院数字化这方面比内地的要差一些，几经申请小刘拿到了档案室的钥匙，没事就会去翻翻，然后带回来研究。
早几年的病历上，因为各种仪器不发达，以为是阑尾炎，打开后发现结肠穿孔，黄体破裂，肿瘤破裂的案例比比皆是，狼狈不堪的事情宛如家常便饭。
“妇科主任最恨我了，那时候我天天替他们开第一刀，打开看到不是自己的活，就只能喊妇科的。女病人要小心，有时候患者自己不想骗人，但他们不知道大姨妈是内出血还是真的来了..”靳初一的话，小刘记忆犹新。
因为几乎前后脚，小刘还在医院接到了一个说是肚子疼的妇女，丈夫还抱着小宝宝。小刘让她先排除宫外孕的等可能，结果丈夫一口要定，刚生完孩子，3个月，老婆生育后没有夫妻生活，您看，孩子还在这里呢。
最后还是被小刘摁着去做了检查，好了，HCG阳性，腹腔积液，宫外孕。
然后就是家庭伦理剧了，想到这里，小刘脑仁疼，放下了病例，准备缓缓脑子。
今天这么冷清，总感觉不对劲啊。
“天气冷就是有好处啊，打架斗殴的都少了。”从门口护士飘过的一句话，让小刘抬起了头看着窗外，不光是哈气的问题，已经有了冰花。
今年还恰逢寒潮，隔壁遭受寒潮的阿勒泰地区传说最低温度已经接近零下40度。对于这个10月份就来暖气，次年4月底才停的地区，小刘还是有些不习惯。
网上清闲的时候，护士门经常聚在一起吃零食，像一群咔咔咔的小松鼠，当然，小刘以“不爱吃零食”为理由拒绝了几次后，就再也没有人邀请小刘了。
“哎，先生..您挂号了么？”
听到护士的喊声和脚步声，小刘回过头，看到来人外套一扔，拉开椅子往上一坐向后一扬，脚“咔咔”两下踢在了写字台上，拿出口香糖塞进嘴里，嚼了一下，说了一句：“没有。”
“没有请您出去。”护士有些不耐烦的吼道，干舅扭过头，看着护士，微微一笑，完全没动。
“护士小姐辛苦了呢，我来找刘医生，能麻烦让我们单独相处一下吗？”
当然，干舅的话反而起了反作用，护士带着狐疑，甚至有些想要冲出去叫保安的态度。
“没事没事，亲戚，闹着玩的。”小刘连忙走过去把干舅的腿从桌子上搬下来，掏出湿巾擦了擦桌子：“舅，别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