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场面,小刘一年前经历过。
世界变得慢了,漫长的鸣音,冲击波造成的神经暂缓。
伴随着墙壁的倒塌,气浪带来一阵刺眼的惨白,万籁俱静,随后是漫长的鸣音。
缝针的小刘,余光下,在逆光的剪影中看到了一辆装甲车的轮廓,似乎有人出来了。太刺眼,看不真切。
转回头,小刘先看到了是冷学姐向他冲来,似乎在喊什么,而学姐背后的门,手术室的门被打开,一群全副武装的战士冲了进来,其中一个再给小刘示意让他蹲下。
灯光的晃动,小刘抬起头,看到无影灯挣脱了天花板的束缚,坠落下来。那么大的灯盘,似乎能击碎一切。
小刘没有动,因为他的手上还拿着缝合针。还差几针,几个结,再消毒一下,整个手术就结束了。
但,手术到这里,停下了,永远的结束了。
被猛地推了一把,当小刘感受到背疼时,他看到了那位一直在观察的替补医生冲了过来,将他推倒在地;看到了自己手中的针飞了出去;看到无影灯落下重重的砸到了手术台患者的身上。
倒地,背后坚硬的触感和连续震动,小刘明白了他撞倒了生命支持设备。
看到了倒塌的生命支持设备上显示屏内所有的数值都在极限下降,按理说手术室应该已经响成了一团,可除了跳动的屏幕,什么声音都没有。
摸了一下耳朵,看到血,小刘明白自己又暂时失聪了。
回过头看到那位穿着刷手衣的棕色眼睛的男人对着自己咆哮,小刘指着自己耳朵,男人反应很快,没有继续吼叫,而是从无菌衣下方抽出了抢,朝着墙壁的方向开了火。
恍惚中,小刘看到了枪口的火光,看到了子弹,看到了子弹打入了袭击者的身体。不,那不是身旁男人的子弹打中的,是来自后方的子弹,战士们开枪了。
听不清这个棕眼睛难在吼什么,小刘看到了站在剪影中的人一个一个倒了下去。还没看清,小刘就被推搡着,从手术台下爬到了另一边,随后被人拉了起来,是 Miller。
Miller顾不得擦血,把小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希望用震动把想说的话传达给小刘:“我们遇到了袭击,我们要撤退。”
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患者,被压在无影灯下,也顾不得周围人能不能听到,小刘喊了一句:“转移患者!”
然而,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人对小刘的话做出相应的动作,他和余下的几位医生,快速的被转移了出去。病人,被抛弃了。
走出手术室,小刘才看到面目全非的医院。
隔壁的污物间,也已经破败不堪,被汽车强力撞翻的墙边,堆满了燃烧的杂物。
“是爆炸后的痕迹。”小刘从一堆乌黑的糊状物中,快速的分辨出了一些人体组织。在观察房间的最后一眼,小刘看到了一颗头,卡在缝隙里,看不到眼睛,但脸上的纹身很明显。
小刘记得那个纹身,是之前追赶白鹭的那位姑娘的。
回过头,小刘看到抱着头走在身边的冷学姐在抽泣,本能性的用手遮盖住冷学姐的头,防止上方掉落的砖块砸到冷学姐。
眼看还有两步走到装甲车上,背后夹杂着火光的气流,吹掉了小刘头上的帽子。“嗡”的一下,小刘的左耳朵回复了听力。
手术室炸了。
刹那间,那种地狱一般的景象再次袭来。燃烧声,破碎声,惨叫,哭泣,□□,咒骂,指挥声,爆破声,枪声,配合着灰黑色的烟雾、头顶掉落的土渣、以及消毒试剂和脂肪燃烧的味道,令人作呕的感觉。
“上车,迅速上车。”当手术室里的五个人被推上车,车门关闭的时候。走在最后的小刘,从车门关上的缝隙中,看到了士兵胳膊上的红色,透过战士头盔中的眼睛,小刘一下认出了它的主人。
“汪泽!!”
伴随着吼声,小刘似乎看到汪泽的眼神,笑了一下,车门就关上了。
“怎么会,不应该在这里的...”
“刘,你冷静点。” Miller和风车国的麻醉师拉回拍打着铁门的小刘,冷漠的对司机吼了一句:“开车!”
车辆迅速的使出了医院,小刘趴在PAD大小的车窗上,看到了身后的一切,哪里还有医院的影子,只剩下了残垣断壁和炮火声,以及正在交战的战士们。
车子行驶除了老远,车辆上依然沉默,只有无线电的声音进行着各种调度。
“医护人员全部都在车上,非常安全。”鹰家司机的回答,剪短而标准。
“小刘,你没事吧,你的耳朵。”冷学姐,检查了一下小刘,连忙四处寻找医药箱准备给小刘止血,结果却摸到了一把□□,吓得“啊”医生。
“我没事,我没事,学姐,你还好么?”小刘一把拉住冷学姐姐的手,希望能帮助冷学姐冷静。
缓和了一下,坚强的冷学姐终于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把抱住小刘,嚎啕大哭。谁能想到,一次再简单不过的手术,竟然会遇到如此“意外”。
小刘总觉得哪里不对,在安抚冷学姐的同时,观察着身旁的三个人。不论是麻醉师还是器械护士,甚至包括 Miller,都一副“再正常不过”的表情,让小刘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们表现真的不错。”器械护士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盒烟,递给小刘:“尤其是你,手术前出了个柜,还能这么冷静的做完手术,遇到这么大的场面也没吓哭。”
“确实,让他来是正确的,上次就有人推荐他。”麻醉师也跟着点了点头。
一阵窃笑后, Miller 耸了耸肩膀,举起手做投降状:“哦,真不好意思,我并不知道你没有出柜。”
摘掉了手套,小刘才发现, Miller,所有的手指上都没有指甲,而左手小拇指,直接缺少了一截。小刘手术的时候一直觉得鹰家医生哪里不太对劲,现在也算明白了。
“你们对于咱们扔下患者撤离就一点内疚也没有么?”小刘的话,冷学姐愣住了,对面也愣住了。但跟冷学姐的悲哀不同,对面都一副“人已经死了,还能怎么样”的表情。
车子摇晃着,对面坐着的三个人,似乎谁也不想解释什么。
“给我解释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Miller开了口。
“给我解释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目了然,我们做手术的医院被叛军袭击了。”麻醉师转着口罩打了个哈欠:“这规模真是浩大,倾巢出动了吧,也好,一网打尽没后患。”
说完,对面的三个人又呵呵呵一阵笑。冷学姐轻轻摇晃了一下小刘,小刘摇头给与回应。不论怎么样,作为医生,丢下了患者撤离,不考虑患者的生死,竟然能笑得出来,怎么看都匪夷所思。
灵光一闪,小刘脑内飞过了一些画面,又问了一句:“手术台上的那个人是谁?”
问题一出口,对面抽烟的器械护士噗呲一声。
“当然是小头目咯。”
“人不对。”现在回想起来,小刘才明白了手术时违和的地方在哪里。不仔细的检查,病情的巨大出入,腹部脂肪的厚度,没有看到的脸,都证明了小刘的怀疑。
“事情已经如此,我希望你选择沉默,对你对我们都好。万一知道了上心怎么办。”麻醉师摁灭了烟,伸手拍了拍小刘。
“我相信组织不会欺骗我。”
“别想了,最起码现在你是安全的。”
“我安全了,我的兄弟们呢?你们的士兵呢?他们不是还在战斗么?肯定有伤员不是么?”小刘余光扫到了冷学姐身旁放着的东西。
“战争必定会有伤亡。”
“但没有一个人应该不明不白的去送死。”
放开冷学姐的肩膀,小刘一把从学姐背后抓过枪,快速的打开了保险,对准了 Miller。
小刘感觉到车子摇摆了一下,回头看到了司机在通过后视镜观察自己,挂挡的手也摸到了武器上。
“别动,好好开车。”
让冷学姐把司机的武器解除,小刘刚准备追问, Miller对着司机笑了一下,用怪异的手指拿掉嘴上的烟:“没事他不会开枪的。因为他们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医生,是不接受射击训练的。”
Miller举起双手还不忘调侃小刘,两个手指勾了勾,示意加强了讽刺。
“哈哈,我听说过,当年他们的医生不就是战场上的活靶子么。”
话落,对面的几位医生,带着司机一起笑了起来。
“碰!”毫无征兆的枪响,震撼了所有人,冷学姐捂着耳朵尖叫一声,对面的器械护士也抱紧了头,司机也急踩刹车回头观察着车后的一切。
子弹壳掉落在车厢内,小刘伸直的手臂收了回来,继续对准了 Miller。没有抬头,仅凭着余光的感觉,子弹就不偏不倚穿过上方观察口开的缝隙飞出了车外。
“我之前也开过枪。”小刘一字一顿的说完扭头对司机来了一句:“遮光板上的枪扔过来。”
司机照做后,小刘把枪塞给冷学姐,指了指:“开车,去我们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