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割伤的手腕还未曾痊愈,白色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却是愈发显得瘦削薄弱,仿佛一握就能给折断了。
薛荀这会儿身子还没康复,没接稳,书直接给扔到了地上,旋即他扶着门框弯腰就去捡,却被一人从身后进来抢先捡了去。
“你要推定时间做什么?”
傅子苏将那本书合上,这才渐渐与薛荀那日从他手上夺走的那一本重合了起来。
薛荀看向他,抿了唇角,将书夺了过去,一言不发的就离开了。
傅子苏看了他一眼,转身将从山下买来的东西放下,这才跟了出去,却见薛荀只是躺在了藤椅上,身上盖着个薄薄的小棉被,正在闭目养神。
碎灭的阳光透过枝桠,斑斑驳驳的洒在半张脸上,脸平日里针锋相对的眉眼看上去都柔和了许多。
傅子苏眼神微动,走了几步,正好挡住了一侧映过来的阳光,“阿荀,你要那书做什么?”
声音轻柔,却只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询问。
“随便翻着看看。”
薛荀动了动眼珠子,似乎是有些不太满意没了刚才暖和的感觉,不由睁开眼看着他道:“你往旁边点,挡路。”
傅子苏听了也没意见,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出道来,又走了几步,坐在了薛荀旁边。
他不开口,他也不去询问。
两人之间倒是难得的相处温和。
平日里只要是一见面,不是薛荀对他冷嘲热讽,就是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直接拔剑相对。
太久了。
久得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就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狠戾的小少年亦是凶狠无比,恨不得一下子扑上来,肆意的捍卫着自己的主权。
傅子苏对眼下的相处是极为满意的,轻垂眼帘,也将眼中的异样情绪收敛了起来。
他喜欢和薛荀待在一起的时候。
就像这样。
薛荀最后是由傅子苏抱进去的,刚一接触,傅子苏就皱了眉头,这人什么时候瘦成了这个样子,全是骨头,直咯的慌,看来是得要好好补一补才行。
他几乎是刚从房间里走出去的同时,上梧真人就一脸严肃的走了进来,“子苏,古鸿传来了书信。”
傅子苏也是一愣。
大师兄善解人意,平日里更是不会书信相传,除非仙门内又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今日未时,速回仙门。”
书信上简单的只有一句话。
“古鸿素来是性子稳重,且他又知你心情低落,自不会是轻易传书信于你,想来仙门内应当是发生了要紧的事情,”上梧真人严肃道,“你且先回仙门,这是菩提丹,你先拿着,这里有我照料。”
傅子苏有些犹豫。
他往里屋又瞥了一眼,直到上梧真人看不下去推了他一把,这才转过了身去,沿着小路下了山。
“臭小子,就这点骨气都没有,将来还不是要被那小崽子吃的死死的……”
上梧真人嘴里嘟囔着,一转身,就见薛荀靠在门边上,低着头若有所思。
.
三位长老出关了。
宁舒最不喜欢的就是三长老,脾气又爆,又不讲理,一听大道理就动手,还凶巴巴的,尤其是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满天飞。
不说还好,一说他就来气。
上次他不过就是偷吃了颗果子,结果他就喷了他一脸水,这样子想想,一点都不划算。
当听到傅子苏有可能要来时,宁舒可是高兴的不得了,兴高采烈的站在慎言殿外,眉飞色舞的随时等待着就要扑过去,却被古鸿一只手又给拖了进去。
“多听,少说话,”古鸿将他拎到座位上,屈指在他额头上又敲了一下,叮嘱道,“记住了,待会儿别给我惹麻烦。”
宁舒捂着被敲的地方,一脸委屈,“不就是师兄要回来嘛,至于搞的这么大架势?就跟要审犯人似的。”
“多嘴。”
古鸿又用力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这下子当真是响的很,就连一旁守卫的仙门弟子都忍不住往这边多瞧了几眼。
平日里有几个跟他关系好的,甚至是冲他挤眉弄眼了起来,脸上尽是幸灾乐祸之色。
这帮小兔崽子!
宁舒呲了呲牙,气呼呼的坐到了位子上。
古鸿心里是担忧的。
此番三位长老出关,连他都是后来方才知晓,更不用说现如今为何坐在这里,即便是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清楚,其他的人想必也是一头雾水。
正想着,门外一阵骚乱。
“参见大长老。”
“大长老!”
古鸿敛了思绪,起身也行礼恭迎,“大长老。”
“嗯,”大长老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坐到主位上道,“都坐下吧。”
“谢大长老!”
古鸿记得,当日他被仙主带回来时,大长老就已经是坐上了仙门长老的位置,有人说是因为他曾经对仙主有恩,也有人说大长老是因为入空门之前罪孽过重,升不了仙道才来了他们空峒仙门。
不管外界怎么说,古鸿对眼前这位大长老,心里可是一直保持着敬畏之心。
仙门弟子中,唯古鸿为大师兄,他不开口,其他座下的弟子自然亦是没有询问的权利。
古鸿暗自揣摩了番用意,这才上前一步道:“不知此番大长老出关,是否是因为弟子管教不严,何处出了差错?”
“莫急,等时机到了,你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
说完,大长老又闭上了眼,俨然一副超脱世俗的清心寡欲。
他既然如此这般说,古鸿自然也不好再开口多问,只好简单的行礼之后又退了下去。
心中的不安却是愈发浓烈了起来。
待到门外弟子传傅子苏进来时,古鸿才似是心中一动,那一刻仿佛是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却因着少了一丝契机,又正正恰在了那处,不上不下,顿时让人心里更加的慌乱。
“子苏拜见大长老。”
傅子苏走进殿内,又行了个礼,抬头这才恰是与古鸿对上了眼,见古鸿皱眉看向他,神态也不由微愣了一下。
“是我拟了鸿儿的名义,特将你传召回来。”大长老睁开眼,沉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傅子苏道:“不知大长老唤子苏是为何事?”
“你这是怎么回事?”大长老没应,目光却是从他身上扫过,不由皱了眉,“气血逆流,元气亏损,已然是道行损伤。”
古鸿也往他那处瞧去。
傅子苏道:“前几日弟子修炼时,出了差错,险入魔障,故因伤了元气,这才向大师兄禀明了云游一番的想法。”
何时的魔障?他怎不知。
古鸿眉心微皱,之前心中莫名的焦虑因着他这一番话却显得愈发纠结起来。
“入了魔障,便是自身六根不净,心尘未封,”大长老声音稳如古井,“魔之一字,有进无出,若再有此事,以后多向你大师兄请教便是。”
“弟子遵旨。”
大殿内却是忽地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坐了多久,可是为难了平日里活泼好动的宁舒,坐在位置上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的,时不时抓耳挠腮,屁股也挪开挪去的就是没个安稳。
奇怪,刚才师兄和大长老不是还说的好好的吗?这会儿怎么就又没了动静?
简直是要急死人了。
有话就说不就行了,非要打什么哑谜,搞得他都有些待不下去了。
不对,是早就待不下去了。
他在这边儿正暗自诽谤着,大长老那边却又开了口:“你可知,齐项远死了。”
齐项远?
傅子苏微蹙眉,显然是对这个名字也有些陌生。
不仅是他,就连殿内的其他些弟子也都是一头雾水。
最后还是古鸿想了一圈,说道:“长老说的,可是那专门刺杀魔道众人,鲜血染手的,勾魂使者齐项远?”
“正是,”大长老道,“他的尸首,是被人在天净台后山的泥沼中所发现。”
傅子苏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咽喉处有一刀痕,刀痕位左,伤口深至经脉三寸,一刀毙命。”
此话一落,犹如是滚烫的油锅内泼入冷水,顿时激起千层花浪。
“怎、怎么可能?!”
“这手法分明是那魔头薛荀所至,可他不是、不是已经……”
“……我也曾听过那勾魂使者的名号,此人专杀魔道中人,却鲜少有失手,可若是薛荀还活着,但也算的上是说的同乐。”
“怎么可能啊,会不会是他们看错了呀……”
“……”
傅子苏抿唇,不语。
古鸿也皱眉上前道:“长老,那薛荀命丧割鹿崖时,乃是二长老和上梧师叔一同所验,怎会有差错,兴许是有人假意……”
“上梧呢?”大长老问道。
“这……”古鸿立即转身吩咐道,“去把上梧师叔找来。”
大殿里寂静的很,就连之前还在叽叽喳喳的人也停了下来,沉默的令人窒息。
古鸿看向傅子苏,却见他只是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可他愈发是如此,古鸿心里是愈发的拿不定主意。
可千万不要是他想象的那般。
千万!千万不要!
很快,那名弟子就跑了回来,“启禀长老,上梧真人不在仙门之内。”
那一刹那,古鸿终于明白心里一直忐忑的是什么了。
大长老转而看向傅子苏,语气一如既往地的平静,“子苏,你怎么解释?”
当日从割鹿崖离开时,更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是他带着薛荀的尸身离开了割鹿崖,若齐项远的事情是真的,那薛荀势必也还活着,那就说明……
古鸿喉间哽咽着,想要开口辩解却又无从辩解。
傅子苏动了动嘴唇。
“师兄,我……”
“想必此时,老二和老三也应该到了。”大长老忽地出声深沉的眼底一片冰冷。
傅子苏却是蓦然抬头看向他,瞳孔紧缩,连袖中的双拳都不由紧握了起来。
大长老却是盯着他道:“老二和老三已经去了秋白山,那是你的地方,你应该知道里面藏着的谁……”
“铿——”
旋即一道雪白从古鸿眼前划过。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佩剑‘茗川’出鞘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