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殿外
两位长老已不知何时离开,众多弟子围在此处究竟也不是个办法,古鸿只得让一部分弟子先行离开,剩余的随他留在此处。
毕竟,薛荀的身份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了。
台阶上,宁舒托腮坐在那里,一会儿往身后瞅瞅,一会儿又挠了挠脑袋,就是没个消停。古鸿看着不由好笑,屈指在他脑袋上磕了一下,笑骂道:“你若是这般出去坐在大街上,知道的认为你是空峒仙门不入流的弟子,不知道的,还当是从哪儿钻出来耍猴的。”
“哼,大师兄就知道拿我开玩笑,像我这般翩翩少年郎,怎么会沦落到睡大街的地步,”宁舒不满的揉了揉被敲疼的那处,鼓了鼓腮,又担忧的往身后瞧了一眼,“大师兄,你说他们两个在里面说些什么呢?”
“我又不是他们,我怎么知道,”古鸿摇了摇头道,“再说了,你那师兄又是个心思藏得深的,他要是不自愿说出口,谁能逼他说出来。”
啧,这话里有问题。
宁舒一挑眉,乐道:“莫非大师兄是在吃我的醋不成?”
“没有。”古鸿轻咳了一声,转过了身去。
宁舒拍手大笑,“哈哈哈,我就说嘛,大师兄肯定是在吃那天师兄跟我说的醋,要不然就是……”
他话未说完,胳膊处一紧,古鸿就已经将他拽了起来护在胸前。几乎是在同时,蓦地一声怒喝带着所有的真气,威视霸道异常,震得满山飞鸟惊鸣而起。
压制了许久的愤怒,终于转换成了此一刻的悲怆。
其他修为稍些弱的弟子当时就吐出了一口鲜血,古鸿连忙带着宁舒退后,运起真气屏蔽了那声怒喝的余威。
宁舒满目错愕,他抬头看向古鸿,“大师兄……”
古鸿却不看他,一脸凝重的盯着眼前的那扇门。
‘吱嘎’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又过了半晌,才见一袭黑衣斗篷加身的薛荀扶着门框从里面走了出来,几乎是一只脚刚踏出门槛,整个人身子一晃,一口鲜血猛然吐了出来。
其他弟子顿时如临大敌。
随后只见薛荀又踉跄了好几下,待站稳身子后,不再看众人一眼,低着头匆忙的离开了此处。
“这是……”
宁舒还在发愣中,古鸿却是将他一把往后推去,“你们几个人去跟着他,剩下的所有人守在外面,记住,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说完,就大步迈了进去,袖子一挥,将众人疑惑的眼神皆数挡在了门外。
房间内早已是一片狼藉不堪,古鸿进去时,几乎是已经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而他要找的那人,正背对着他跪在地上。
“子苏?”
他连忙走过去,绕到了他的面前,却被他胸口处插得那一把匕首吓了一大跳,大片的血迹已经将那处的衣衫染成了血红色。
饶是如此,傅子苏却还是那般无知无觉的跪着,眼底一片死寂,连一点儿亮光都没有了。
“子苏,你先起来!”古鸿连忙点穴止住了他的血,接着想要伸手去他从地上拽起来,可无论他怎么动作,傅子苏就仍是保持着那般动作纹丝不动。
古鸿心疼的唤了一句,“子苏……”
“师兄……”傅子苏眼底微微波动了一下。
“嗯,我在,我在呢。”
傅子苏低着头,似是在自顾自的说着,又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他刚才来看我了。”
“嗯,我看见了……”
“可是他又说,这是我在割鹿崖刺他的那一剑,现在他还给了我,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子苏……”
“……我已经将整颗心掏出来,放到了他的面前,他做什么我都依他,他说什么便是什么,难道我为他做的还不够好吗?”
“他为什么要一次一次的骗我,为什么要骗我……”
“……师兄,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会的,不会的……”古鸿伸手轻抚着他的脸,听他这般说眼底的心疼更甚了,“我家子苏这么的好,怎么会没人要呢……你还有你的大师兄,还有你的二师姐,还有空峒仙门上上下下的师兄弟,我们都在等着你回来呢……”
傅子苏紧握着他的手腕,忽地压了压唇角,脸上带着飘忽的笑容,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让人心痛。
“师兄,我好疼……”
他的心,好疼。
他心心念念,终日小心翼翼的人,终究还是放弃了他。
刹那间往日他的所作所为似乎是都尽数化作了一场挥之不去的笑话。
他永远不知道,当日天净台时,他眼睁睁的看着一颗又一颗的镇魂钉钉进去的时候,那种撕裂心肺的感觉……仿佛就像是生生钉在了他的身上。
当他再看到他时,也没有人知道,他心底深处那丝小心翼翼的雀跃。
他等啊等的……最后等来的,却是这个结果……
傅子苏在那处跪了多久,古鸿也随着他跪了多久。
他甚至是已经感受到宁舒在外面进进出出、走来走去了好几次,可却始终是没有开口,就这般又持续了几个时辰后,正在古鸿要考虑要打晕他时,傅子苏却是动了动手指,缓缓的抬起了头,古鸿对上他的眼又是一惊。
之见他踉跄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反手握在胸口处的那把匕首,面无表情的一用力将它拔了出来,随手就扔在了地上。
仿佛之前的一切过往,也就这么没了。
“请师兄告知师尊一声,明日起我会入禁地闭关。我累了,要休息了,师兄请自便。”他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转过了身去令人看不清真切神情。
古鸿瞬间觉得那声音,却是仿佛是从亘古而来,看透了时间的一切。无喜、无悲、无怨、无怒,徒留无限苍凉。
他知道,过去的那个师弟,已经死在了那一刻,亲手死在了那人的手里。
他点了点头,“好。”
山下,褚向衍一把扶住踉跄着的薛荀,伸手搭上他的脉,“怎么又受伤了?”
薛荀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随后他用手背不甚在意的抹掉嘴角的鲜血,“我们走。”
其他三大宗门的人也不知何时已经围了过来,他们往前走一步,其他的人便往后退了一步。两方就这般僵持着,谁也不肯相认,直到进了魔道地界时,褚向衍才手一挥,将三大宗门的少主放了回去,带着薛荀几个闪身间就不见了踪影。
可也就是那一次后,褚向衍再也没有见过薛荀的身影。
不仅是他,整个魔教的人也都没有见过。
甚至是包括那间屋子,也再也没有人看守过。
三百年后
秋白山下,一处小茶馆内。
此时正值酷暑夏日,头顶处的大太阳高高挂起,肆意的向路人证明着它的张扬。若是你往路边瞧去,你就会发现已经有不少的绿叶打了卷,懒洋洋的样子,不仅如此,甚至是连枝尖的鸟儿也再鸣叫,不知飞到何处给乘凉去了。
秋白山是座山,此山也着实怪的很,听说一入此山的地界就会连丝毫法术都不能施展出来。起初有人不信,就去试了,愣是被狠狠地甩了一大嘴巴子。
更有趣的是,此山就坐落在仙魔两道的之间,很好的将两边分开了去。
这三百年内,仙魔两道之间大大小小的斗争,不用说是万场,最起码的上千场是有了,就连秋白山附近的过路人也多了起来。
有些胆子大的就起了主意,在位于仙道的这旁开起了茶馆,有一便有二,渐渐停下歇脚的人也多了起来。
至于这茶钱嘛……
三文钱一碗,讨价还价一律概不接受。
“店家,一碗凉茶,一碟凉菜。”
那边正忙着的小二连忙回头,见是一腰间别剑的翩翩白衣少年郎,这模样打远处瞧去一看就是非富即贵,这般想着,小二的动作也快了起来,就连端上去的茶碗都是满满一碗。
少年喝了一口凉茶,随后就对此满意的笑了笑,这少年笑起来的模样是极好的,眼底的阳光直要射到人心里去。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结束下山历练的宁舒。
三百年已过,昔日的小少年也真正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郎。
因着魔道的事情,空峒仙门又作为仙道的第一宗门,凡是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免不了要插上一脚,仙门内自然也是忙碌了起来。
大师兄和二师姐在忙着仙门内的事情,而他又帮不上什么忙,索性就直接下了山,跟这凡间游历一番。若是仔细算算的话,这倒也是有着百年时间了。
要真是说起来,他倒是觉得凡间更有趣一些,可仙门毕竟是他的家,今日又恰是子苏师兄出关的日子,他自然是要立即放下手中的事情,马不停蹄的赶回仙门去。
这般想着,他又加快了速度,吃了两口凉菜,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将几文钱摆在桌子上,起身就要走。
“……各种仙友可曾知道,自从那上任尊主回来后,魔教现如今简直就是变本加厉,就差没有也在仙道中横着走了……”
坐在最墙角的是个留有两撇小胡须的老头儿,此时他周围早已围了好几圈,人人都大气不敢出。宁舒算了算时间,觉得回去还来得及,索性也就又坐了回去。
要说这说书人,在他听过的这些人里面,还就是那家背着九环大刀的宋莽说的更生动些。
“提到这魔教,就不得不提到当日也曾是一方尊主的薛荀。哎,你们说奇不奇怪,自打那日从天净台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不过也有人说他死了。要我说啊,这等魔头死了那便是最好,就算死上个千儿百遍的嘿……就算是给当初的金函城跪下都不碰……”
‘轰——’
最后一字话音尚未落下,茶馆内的正上方忽地就破了个大窟窿,从天而降的那物掉到茶馆内,溅起了一地灰尘。
有一便有二,有二就有三,那东西就跟不要命似的从天而降,众人只得匆忙躲避着,不出一会儿的功夫就将茶馆砸了个惨不忍睹。
有人就抱怨了,“呸,今天是什么风气,怎的还天上掉东西,我到要看看这些是个什么……”
那人凑近了些,用手扇了扇灰尘,等到看清楚时瞬间就一蹦三尺高,惊恐的往后退缩着,“尸、尸体!”
有人不信,就去看了一眼,瞬间皱着眉又缩了回来,“……他/妈的,还真是尸体!”
“诸位……”
“背后里说人家好话,可不是什么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