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野还没睡醒就历经几番大起大落,尤其被不孝子气得心里空空的,直到握住谢兰因的手,方觉得又有了着落。
他自知手劲大,便如挽一缕天边云霞般,将谢兰因极是轻柔地抱入怀中,抱入怀的却是温软如翠柳的肉身,谢兰因吓得忘记伪装一身铁骨,更将君臣礼仪都抛诸脑后,情不自禁伸手抚摸皇帝的脸颊,将将碰到时才留意到刚才那一跌蹭破了掌心的皮,脏得很了,方要撤手,齐野歪了歪头,像只打滚的狮子般往他掌心里拱去,眼里含着温柔懒散的笑意。
齐野既有胡蛮血统,长得高大威猛不提,五官也格外深邃,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虽然世家常嘲笑他一幅阴鸷之相不似汉人,但女儿家无一不爱他的英武的,少年郎是否倾心未可知,总之谢兰因早就被他迷倒了。
谢兰因本就心有余悸地直打哆嗦,给齐野那么亲昵地蹭了一蹭,立马剧烈颤抖起来,可怜得一身骨头都要抖散架了,眼里更似吹皱一池春水,痴迷之情快要狼狈地溢出来。
要不是不合时宜,齐野简直要得意大笑出声。
小谢还爱他,爱得藏也藏不住。
他和谢兰因你侬我侬默诉衷肠,周遭仍是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氛,谢兰因带来的禁卫将他们团团保卫,纷纷刀剑出鞘,端的是严正以待。被挡在外围的太子虽然按兵不动,却死死盯着他们,一幅吃坏肚子的恶心表情,齐野给他看得大是不痛快,不痛快里又有些莫名的炫耀之情,故而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你母后?”
齐陵这回可不止吃坏肚子,他像是给雷劈了,两眼无神摇摇欲坠,就连齐野怀里的谢兰因也惊吓得瞬间炸毛僵硬。
齐野一逗就逗俩小的,越发得意,心情更好,吩咐道:“麒麟儿别闹了,你先回东宫,仔细想想明早怎么跟我交代。”
齐陵早知逼宫篡位是死罪,他精心筹谋已久,怀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心情,却被齐野当作小孩胡闹般揭过,竟无一丝庆幸之意,反而勃然大怒:“你太看不起我了,我是你的狗么?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我今夜偏要拼个鱼死网破,好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往日他叫嚣不完整句就被齐野踹飞,故而越到尾声越心虚,随时预备抱头鼠窜。抬眼正见齐野拨开重重护卫向自己大步走来,更是吓得缩脖缩脑,却不料给齐野狠狠摁进怀里,又被一阵乱揉脑袋。齐陵懵懂地抬头,见齐野很是爱怜地看着自己,低声道:“怪我不该小瞧麒麟儿,你对我有怨气也是应当的。”
齐陵鼓起的一腔悲愤竟全消散了,委屈地哑声道:“我不怨父亲,我是怕父亲被那谢的害了。”
齐野干脆道:“他不会害我。”忽而凛然,“可是有人与你胡言乱语?”
齐陵苦闷点头,报出几个人名,皆是狂飙突进的青年才俊,这些年来他们围着齐陵,聚成了所谓的太子党,众人年岁相仿政见相合,故而大为投契。
太子党最常抒发的就是世家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的愤懑之情,矛头更是直指刚愎擅权代行天子旨意的谢侍中。前几月有谢家小辈通风报信,道谢兰因早已架空皇帝,谢家甚有不臣之心,继而掏出几件信物来,叫齐陵不由不信,这才百般谋划,想趁谢兰因失去对前朝的掌控之际将其一举铲除。
齐野凑到他耳边道:“傻儿子,那信物本就是我与小谢做的局,好抓谢家的实在把柄。没想到反叫他们用来激你,你也关心则乱。”
齐陵酸溜溜道:“我才是父皇的儿子,你与外人做局都不和我来通气的。”
齐野尴尬地哈哈一笑,“又不是什么好事。”
齐陵闻言却愣了愣,竟是突然开窍了,他先扫了一眼谢兰因,这回轮到谢兰因被围在禁军之外,焦急地打量齐家父子,望向齐野时一往灼热恋慕,扫过齐陵时竟似除了防备以外再不屑一顾,摆明了眼里只有一个齐野的。
齐陵有些想笑,为了自己竟会怀疑谢兰因的忠心。过去以为谢兰因忍气吞声是为了在父皇面前装模作样,是十足精明的谄媚小人,现在一看,原来是天底下最执迷不悟的蠢人。
谢兰因还看不出么?齐氏父子才是一家的,是以齐野连阴谋诡计都不肯让齐陵沾手,生怕他挨了一星半点骂名。齐陵总是嫉妒父皇爱重谢兰因,如今也看出父皇用谢兰因这个外人如一把杀人诛心的利刃,仍是为了齐家开辟一姓江山。
可谢兰因帮着齐野来算计谢家,到头来又剩下什么?
齐陵敬佩父皇的帝王心术,又生出莫名心酸。
齐野由不得他发呆,重重一拍儿子的肩膀,沉声道:“你今夜闹出这番乱子,我便罚你去边关打一年仗,戴罪立功,你可愿意?”
眼下边关太平得很,说是打一年仗,其实只是远离帝都避风头而已,世家送上如此大的把柄,父皇自然笑纳,想必要大动干戈地还手了,这才找个由头把自己摘出去。
“谢父皇厚爱。”齐陵闷闷道。
齐野见他似懂非懂的模样,感概地轻叹一声,“去吧。”
齐野打发走了儿子,又挥散禁卫,总算清了场,回头再见谢兰因虽然站在众人之间,却全无亲信,仍是形单影只的。
谢兰因始终面向齐野,时刻奉持火烛以待,故而不见自己身后是黑黢黢的偌大宫殿,重楼飞檐的积雪扑压下来,似要把渺小的他给吃掉了一样。
方才还觉得他如鹰隼试翼初现锋芒,其实也不过是这天地间无着的孤鸿。齐野暗道,这孩子没给自己留一点后路。若我辜负了他,他便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齐野笑着去牵谢兰因的手,打算与他一同回寝殿。哪曾想谢兰因又摆出了一幅陛下自重的生疏模样,齐野气急了把他拦腰一扛,顺势抖落他肩头的积雪,抢来压寨夫人一般,轻轻松松扛进殿去,复又往龙床上一扔,喝问道:“还在闹什么脾气?”
谢兰因给他扔得颠三倒四,手脚并用地挣扎起身,垂首跪立,硬声道:“微臣不敢有非分之想。”
齐野不满道:“什么非分之想!”他初时口吻凶巴巴的,忽而见谢兰因的衣袍刚才给自己摔得松散,歪斜着露出一点凝玉般肩颈,融化的雪水淌了进去,激得微微寒颤。
齐野顺手揩去那一点水光,指尖却沿着蜿蜒水迹缠绵不去,谢兰因的肌肤温热起来,脂水一般涨腻,泛到耳根时已红得要滴血,娇羞不胜之态令齐野心猿意马,再开口时已有些沙哑的下流,“什么非分之想,仔细说与我听。”
又见谢兰因垂睫颤颤的,看不见神情,却有些不知足,遂又命道:“抬起头来。”
谢兰因一生从未抗旨,勉强支棱起头来,终究还是不堪重荷,连身躯都蜷缩起来。
齐野忽而想起多年前的春天,杏园花宴,小谢着一身绯罗朝服,挽一柄白玉槐笏,是进士中最年少貌美的,按照习俗,该当簪花以示风流。
齐野亲手摘下一朵最盛大的牡丹别在他耳际,他便是这般低着头簌簌发颤,花瓣上抖落流光般的露珠,流进乌发掩映的雪白脖颈里,一点点洇湿了朱领,像美人抿过的胭脂,幽幽的一点寂寞芳心,纵然不解其意,也跟着心旌摇曳。
齐野本是牛嚼牡丹的粗人,当时唯恐惊落什么似的,柔声道:“待会他们肯定要喝酒,你年纪小,谁来敬你都不许喝,喝了便是违抗圣旨。”
哪有这样拿令箭当鸡毛的圣旨?谢兰因忍不住笑起来,笑意明澈如水,眼睛照例弯弯的,正儿八经地甜甜答道:“臣遵旨。”
自此以后齐野听谢兰因说了无数句“臣遵旨”,总是十分顺耳,如今思之,原来是因为每一句都是心甘情愿的,每说一句臣遵旨,便是一句我愿意的。
齐野念及他的好,不忍再逼迫他,还似以往般把谢兰因抱上膝盖,谢兰因顺势把头埋进齐野的胸膛。齐野起初以为他不肯抬头,过了一会才发现谢兰因是在静静聆听自己的心跳,他刚才真是吓坏了。
齐野抱着谢兰因,忽而满心感概。许多年前谢兰因还是只香喷喷的糯米团子,趴在齐野的胸膛上,不哭不闹,只是张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吮着手指,看着齐野发呆。
那时的谢兰因比小猫小狗重不了多少,一只大手就能罩住。等到越长越大只,齐野还是习以为常地把他拎到怀里,面对面地说私房话。也亏齐野这个蛮子人高马大,纵然谢兰因已出落得长身玉立,给他抱上膝盖还是显得颇有几分娇小。
话说抱了那么多年都不以为然,起了欲念后方才察觉这姿势有多暧昧,谢兰因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哪怕隔着衣物齐野也能感受到暖热的大腿内侧肌肤,绷紧的两瓣臀肉更是触手可及,正适合被揉弄把玩,再扶着抬起坐下,颤颤吞进阳具。
齐野已有几分动情,懒得再揣摩少年愁肠,抬起谢兰因的下巴,直望进他的眼睛,“你喜欢我,没什么好扭捏的。”
谢兰因痴痴望着他,眼里神光有如风中残烛,明灭间满是凄惶自嘲之意,但一往深情仍是无所遁形。
谢兰因道:“臣不敢看陛下,是因为陛下每次这样看臣,让臣没法死心……”
齐野看他时确是如珠如宝含情脉脉的,望之如饮醇酒。此时就近审度,更是唇齿相依,气息火热,谢兰因立时头晕目眩。
只听齐野低笑道:“傻孩子,你真的不明白么?我也对你有情。”
谢兰因心跳顿时快了几拍,一种奢望让他抖如筛糠,他愣愣道:“可这些时日陛下待我并无不同。”
齐野也呆住,也不知该怪过去的自己不知检点,还是怪这几日的自己太温吞内敛。
“这样……”齐野亲了亲他的唇,“你总明白不同了?”
谢兰因顿觉眼前一片发黑,心跳急如擂鼓,慢慢倒进齐野怀里。他提心吊胆调兵遣将一宿未睡,此刻终于因为太过激动而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