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怎么样,烧退了没?”
程妈手里提着菜,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先往女儿房间去了。她推开房门,看见程禧正对着橱柜发呆,莫名道:“干嘛呢?”
“妈,我呃……我那个娃娃呢?”
“这不是在这儿呢么?”
“不不不,不是这个,是我那个洋娃娃,黄头发蓝眼睛那个,我小时候很喜欢,一直摆在这儿的那个?”
程禧不自觉急躁起来。
她面色苍白,额角有汗,声音因为情绪而有些发抖,强压着解释道:“你给我买的那个,你在儿童公园门口给我买的啊,是不是收起来了?”
程妈愣住了,轻轻把菜放在脚边,走过去摸她的脑门:“烧糊涂了,出了这么多汗呢?”
“不是,娃娃你收到哪儿去了啊?”
“热倒是不热了,但出汗出得虚了,再躺会儿。”
“妈!”
恐惧笼在心头,一点一点扩散——她为什么就是不回应自己?
程禧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指着那兔子一字一顿问道:“这玩意哪儿来的?”
“……真烧糊涂了,你别吓唬妈啊,你从小玩到大,这都得多少年了,我前阵子还给你洗了。”
程妈拿过那只白里透黄的兔子,也急道:“这都洗不出来了,我用手搓的,你忘了?”
“但你洗的……不是这个啊!你洗的是那个洋娃娃啊!那裙子还脱下来单独搓的,当时我就在旁边啊——”
她从未试想过这种场景,与最亲的人之间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任凭自己怎么解释呼喊,对方只有茫然。
明明白白的记忆分了岔,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就连真实的概念都消失了……
她的认知难以接受。
程禧崩溃了,眼前程妈拎着兔子的画面逐渐模糊,她麻木地伸手去抹,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些琐碎的画面。
午后,阳台,母女俩一边闲聊一边晾衣服。自己犯懒靠在墙边,眯着眼看她拎着娃娃,用晾衣架夹住它的肩膀——
不对,拎着兔子,就像现在这样,拎着兔子。
然后用晾衣架夹住它的耳朵,说,有的地方还是发黄,洗不出来了。
2
程禧呆立在那儿,脑子嗡嗡地响,好半天,才缺氧般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疯了一样跑到客厅,搬出书架里的相册直接堆在了地上,随手扯出一本就开始翻。
塑料声刷刷作响,一刻不停。程妈被她吓着了,连问:“这又怎么了啊?找什么呢?”
“照片。”她说。
“怎么突然又要找照片啊?到底怎么了你跟妈妈说啊?!”
程禧动作滞了滞,抬眼写满无措,用不太连贯的句子,几乎是恳求她的理解:“我小时候春游,在儿童公园拍了照,你在门口给我买的那个洋娃娃,我经常抱着……后来还拍过好多照片怎么能没有了呢?你怎么能不记得呢?怎么能——”
怎么能都变成抱着一只兔子?!
而且每翻到一张,脑子里就闪现相应的场景,好像有人正加班加点,重新编辑着自己的过往。
感觉要分裂了,丧失了实感,丧失了对自己人生的把握,眼泪无法控制地滚出,又顺着下巴滴在照片上——
那是在檀园路 76 号拍摄的集体照,小小的程禧背着黄色书包,戴着粉色头花,在小朋友中很显眼。
“你看看,这不就是你们春游那次拍的吗?去参观的檀园路 76 号,回来你不就拿了那只兔子吗?是不是今天不舒服,魇着了啊?你可别吓妈妈啊!”
她已无心去听,眼神聚焦在那照片的背景上。
一个男生。高高的,头发短短的,穿着藏蓝色的夹克衫,没躲过镜头,定格了走动中的侧影。
更多片段如潮涌一般,挤进了脑海。
檀园路 76 号,人头攒动,小朋友东张西望,小小的自己站在队伍的前排,听老师徒劳地喊着,看镜头!别说话了!看镜头!
“好!一二三——
诶蒋今明!你往旁边一点!你入镜了!”
3
玩过那种单机游戏吗?
可以存档,可以读档,也可以覆盖。
如果觉得自己水平太菜,读取存档重新来过,原先的记录被覆盖,还可以骗骗朋友说自己完美通关。
但作为玩游戏的人,你当然清楚,这些故事情节体验过了,这些关卡自己已经玩烂了,最后的存档,是被改写过很多很多次的。
你清楚……且只有你清楚。
如果这不是游戏,而是人生呢?
……
被抹去的不是一个洋娃娃,而是更加珍贵的其他呢?
4
程禧带着手机往电影院赶去。
如同 20 年前的这天一样,傍晚才飘起小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此时蒋今明应该刚刚送走蓓蕾幼儿园的师生,准备下班了。
她要争分夺秒。
程禧跑到檀园路 76 号,一路爬上四楼,拉开 VIP 厅的门冲进去——结果一场电影正在放映。
荧幕很亮,晃着观众的脸,好几人瞥向她,用眼神表达不满。
怎么就这么不赶巧!
程禧顾不上了,径直走向影厅尽头,边拨号边钻进了放映室,跟李思齐撞了个正着。
她肩膀上淋湿了一片,刘海一缕一缕贴着皮肤,狼狈至极,却全然不在意,吸吸鼻子说:“你出去。”
“……干嘛?”
李思齐这才瞧见那部摩托罗拉,心里大概有数,被程禧眼神一扫,无奈道:“你快点啊,片子要结束了。”
话音未落,他被推出了门外。
程禧精疲力尽地坐下来,静静听着忙音,脑子里一片混乱,已经放弃思考。
全凭本能,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爆发了:“你干什么了蒋今明!你想干什么!啊?!”
“……程?”
“为什么我会去檀园路 76 号春游,为什么会碰到你,是你做了什么吧?你干涉我的生活想干什么?!现实已经被你改变了!”
这时耳边传来小心地敲门声,李思齐做贼似的提醒:“声音大了。”
她刹不住,整个人因为激动而颤抖,过了一会儿,又神经质地掩面哀求:“我求你不要再做什么了,我不是钢笔,我是个人……”
那时候就该醒悟的。
他能改变一支钢笔,也能改变一个人;他改写历史,作用在自己生活的世界。
蒋今明握着听筒完全傻了,压根说不出话来。
他本来连她的名字是叫程时还是程禧都琢磨不清,面对铺天盖地的诘问和恳求,哪里反应得过来——
她是那个叫吉祥的小女孩?
说实话,自己得知蓓蕾幼儿园预约了参观后,确实料想她可能会来,这才准备了毛绒玩具。
但下午见到这群吵吵闹闹的孩子,小小的个头,懵懂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么做毫无意义。
于是那兔子被扔进了柜子里,没待太久,又顺手送给了迷路的小朋友。
就这么偶然地,一句话,串起了一系列阴差阳错,竟然改变了她人生的一部分。
5
蒋今明把该说的都说了,包括对不起,那是他无法预料的结果,蝴蝶仅仅扇了扇翅膀。
而对程禧来说,一想到自己的人生握在别人手中,可以轻易被覆盖、被改写甚至被抹去,就陷入无限恐惧。
双方都意识到无法调和的矛盾,试图心平气和地解决,终于将对话推到了这儿——
“所以程时这个名字是你编的。”
“不是,那是我老板。我叫程禧,吉祥是小名,禧就是吉祥的意思。这些季园长都很清楚,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你。”
她冷静下来,几乎耗尽所有力气,不得不倚靠着放映机,继续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多做什么了,蒋今明,你不知道真真切切的经历被抹掉,没人会记得,自己都怀疑自己,那是种什么感觉。不要再查下去了,也……不要再通话了,没人能当救世主,你只能救你自己。”
蒋今明沉默许久,张了张口:“你去过我家了么?”
“……搬家了。”
“哦。”
程禧的视线从小小的放映窗口延伸出去,荧幕上是悲壮的画面,影片进入尾声。
“就这样吧。”
“嗯。”
说着她挂断了电话,站起身来,不料两腿一软,就往放映机的方向倒去,本能地想支撑,慌乱中却碰到了密密麻麻的电线。
下一秒,李思齐从外面开了门,厅内一片质疑声。
“马上结束了,你说你碰它干什么?”他把程禧拽起,转手去捣鼓那台机器,说道,“外边白屏了,放映事故,这下麻烦了吧,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程禧盯着他看,兴许是过于敏感,觉得这话听着特别刺耳:“怎么完不了,你赶紧重启,这场办理退票 …… 结束。”
李思齐瞥了她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6
那场放映被客人投诉了。
周一,程禧回总部述职,在会议室里,向众多领导说明情况。
“有客人反映,你在放映室大声喧哗,并且把放映员关在门外,造成放映事故。怎么解释?”
“这里面有误会,我巡厅,意外碰到了放映室的电源,确实是我不谨慎。”
“我们也跟放映员沟通过了,当晚放映叫李思齐对吧?”
“……对。”
“程禧,你作为店长,应该知道在电影院,人为的放映事故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情。再给你机会说明一下情况。”
“我……”
她抿抿嘴唇,交叠着双手,余光留意到有人进了会议室,坐在了门边,抱着胸旁听。
还真有爱看热闹的人!
“我巡厅,意外碰到了放映室的电源,导致出现了五分钟的放映中断。”
人事徐姐叹了口气。
她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叩着桌子道:“据李思齐讲,你在放映室里跟男朋友打电话吵架,情绪激动扯到电线,是不是这样?”
“啊?”程禧瞠目结舌,快速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回道,“是,情况属实。”
“你工作多少年了,还把私人感情带进工作,犯这种低级错误,造成这么恶劣的影响——”
“对不起各位领导,以后绝不会了,已……已经分手了。”
“这个月绩效扣除,回去写份检查,其他处分等公司研究再通知你。”
“好的,我服从公司决定。”
散会,她垂头抵在桌面,长吁短叹。
再仰起脸来,会议室内已经空无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