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隔不久,程禧接到了人事通知。经总部研究决定,对她做停职处理,工作由值班经理暂代,工资按天扣除,以儆效尤。
俗称避风头,也算是投诉的常规处理。
她宽慰自己,正好最近身心疲惫,借这次停职的机会放个小长假,简直求之不得。
温度回升,雨季也跟着来了,这种天气很适合休息度假,到处走走——
转眼快五月了。
程禧在办公室收拾好了东西,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李思齐恰巧进来了。
“其实不至于停职吧?”他皱着眉喃喃。
“人事说了,给我时间处理好个人问题,免得影响工作。”
她感到好气又好笑,顺口问道,“怎么想的,说我跟男朋友吵架?”
“你不也认了么。”
“……嗯。”
程禧耸耸肩,没再追问下去,拍拍他后背对帮忙圆谎表示感谢,便出了门。
这件事该到此为止了。
可李思齐显然不这么认为。他跟出去,在程禧耳边絮絮叨叨:“诶,我那天听见你说改变什么的,越来越想不明白了,谁能干涉你的生活,改变什么了?”
“没改变什么,不要问了。”
“啧,我都帮你了。我要是说你拿着个影厅捡到 20 年前的手机跟男朋友吵架呢——?”
“……你看谁会信?”
李思齐闷哼一声,消了音。
两人聊着聊着走到了前台,吴悠探出头来,喊道:“经理,休假到什么时候啊!”
“没准儿,一周,两周?好好工作啊,我随时回来偷瞄的。”她用手指示意自己的眼睛。
“他能好好工作就行。”吴悠朝李思齐撇撇嘴。
“嘶,你说谁?”
程禧笑了,没来由一阵放松。她觉得自己已经整理好心情,朝即将到来的假期迈进,并未留意李思齐又在转着车钥匙。
“算了,我正好送你吧。”他说。
“干嘛?又不远。”
“要下雨了,你也没带伞。”
“呵。”程禧笑了笑,揶揄道,“怎么着,你那小电驴还有顶啊?”
“……”
李思齐愣在原地。
这不寻常的安静,把程禧搞得莫名其妙,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吴悠,笑意凝固在脸上:“你们这什么表情?”
“我哪来的小电驴……”
“嗯?”
他捏着车钥匙在程禧眼前晃了晃,奔驰的金属标志微微反光,困惑道:“我不是一直开这个么?”
2
这话就像一盆冷水泼下来,让程禧从里凉到外,打了个寒颤。
她不自觉后退一步,盯着那把车钥匙,真的回忆起李思齐常常将它转在指间,就是这么反着光。
改变没有停下,反而牵扯到他身上?!
“怎么了啊,你又不是没坐过我的车。”
李思齐不明所以,倒有些无措了,挪挪脚道:“走啊。”
“往哪儿走?”
“……从那儿下去啊,下地库啊。”他扬扬下巴,示意前台对面角落的楼梯间。
那些记忆碎片,随着他的话不断跃进脑海。程禧怔怔跟着他的步伐,挤不出一点空间用来思考。
“你有点奇怪。”李思齐推开防火门替她撑着,回头问道,“我开车有什么问题?当初停车位还是你帮忙跟物业申请的。”
“没有。”
她低下头去逃避他的目光,不确定眼前的李思齐和从前有多少不同。
甚至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拥有不同记忆的同一个人,还算是同一个人吗?
声控灯时而闪烁,楼梯间阴冷潮湿,交叠的脚步声响起。程禧走在后面,迟疑道:“你记不记得跟我说过家里拆迁的事?”
“说过啊。”
“你还在论坛上发帖,什么不要惊扰老建筑?”
“对啊。”他的后脑勺晃了晃,转过身来,“所以确实跟这个有关是吧?这个楼——”
李思齐这脚步一慢,两人声音减弱下来,楼梯间的灯忽然灭了,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他冷不防抽了两口气,本能地大吼:“嗬——!”
灯光随即重新亮起,照着这张仓惶尴尬的脸:“咳,声控。”
“嗯。”
这点黑暗和自己经历的错乱相比,激不起一丝波澜。她接着道:“关于你家拆迁的事……我有点忘了。”
“我都跟你说过什么来着,家里祖辈不同意嘛,挖掘机也失灵了,司机脑袋也被砸了,总之这里面很玄,你别不信。”
没什么不同啊……原因不在这儿?
可这是程禧唯一能想到的,李思齐和过去产生联系的地方了。
两人走到车库,不远处的黑色轿车尾灯闪了闪,该死的画面也来了,确实是这辆车,自己坐过。
以前就纳闷,李思齐一个拆二代不缺钱,干嘛天天骑个小电驴,现在倒好——
她系上安全带,问道:“干嘛开车上下班?”
“我也不喜欢开车啊,你知道吧,自从那时候看挖掘机失灵,我就,就有点怕这种……”他转动着方向盘,分心道,“但没办法啊,住得太远了,路上太费时间。”
“你家不是住市中心么?”
“嗯?”他瞥过一眼,“住江南啊。”
“……什么?”
“当年拆迁,补偿了江南的房子啊,檀盛的楼盘。”
程禧盯着他一动不动,直把李思齐看得发毛。车子沿着出口爬坡,压过减速带轰隆轰隆,眼前渐渐明亮,外面果然下雨了。
“我被你盯得不会开车了。”
他想去拨雨刷器,鬼使神差打开了转向,嘟囔:“你不知道我家住哪儿么?你知道啊。”
“知道……”
她垂下头去,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疲倦地回答。
即将到来的假期也像这天气,开始乌云密布了。
3
错位的齿轮开启,就像水波一圈圈荡开,像声波一次次反射,传递下去。
李思齐家的拆迁赔偿发生了变化,但拆迁当天的情形保留了下来,让他在被改写的人生里,仍然选择来到檀园路 76 号工作。
至于这连锁反应导致的其他变化,那些可能被抹去的、改变的记忆,也许永远没人知道了。
程禧束手无策,只能选择忽略。
停职假期的起初几天,她瘫在家里看黑客帝国,觉得自己就像电影里的人物,出离了时间的范畴,站在更高点俯瞰别人的人生。
这种巨大的宿命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按下暂停,把遥控器一扔,仰倒在客厅沙发上——
放空。
然后就接到了白婧的电话,约她去吃饭,反常地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那个,晚上我带个人。”
“谁?”
“就是……之前介绍给你的那个。”
“谁啊,许安淮?”
“对对对,你还记得啊。”
这有什么不记得,上次见面也没过去太久。程禧苦笑道:“得了,我不给你们当电灯泡。”
“你怎么知道——你猜到啦?唉,我是想说,还是要正式见个面,我俩请你吃夜宵。”
“猜到什么啊……”她咽了咽口水,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身体都绷直了些。
“就,我们在一起了嘛。”
程禧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不止,眼泪拼命往外冒,满脸通红,断断续续道:“呛,呛到了。”
与此同时,记忆开始改写。那天绕路走下车库的场景,后来车上的对话,白婧关于房地产的提醒,得知她恋情的谈笑统统变了……那场三个人的晚餐,许安淮的身影一点点淡下去。
所以她没有听说史崇的姓名。
她无从告知蒋今明这个消息,甚至连那晚的通话都没有发生。
她没有被请求去看望他的父母。
她没有脱口而出,季红是自己的幼儿园园长。
于是,她没有去檀园路 76 号春游,没有见到蒋今明,也没有得到那只兔子!
程禧清楚地感觉这一连串的记忆在重组。她连滚带爬地起身回到房间,看到了黄色毛线头发的洋娃娃,乖乖坐在橱柜上。
4
程禧像个木偶似的站在那,有一瞬间的恍惚——它最初就应该是洋娃娃……不对,最初是个兔子?
当同一件事再次被改写的时候,曾经有过的两段记忆开始撞车。
就像那个单机游戏,你看到的永远只是此次记录覆盖前一次,更早的记录已消弭在数字世界里。
她终于意识到——最初关于洋娃娃的记忆会消失,而兔子会取而代之,摇身一变成为原本的人生。
此时脑海中的橡皮擦,正在让那些记忆渐渐模糊。
手机从手中滑落,停留在通话界面,白婧徒劳地喊着她的名字。程禧恍若未闻,转身去拉旁边的抽屉,碰倒了化妆品,多米诺骨牌一样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混乱中她抽出本子,找到一支笔,握住,手止不住地抖——
潦草地写下:
去儿童公园春游,妈妈买了黄头发洋娃娃。
然后笔尖静止,她抓紧时间又在前面补充了五个字:最初的记忆。
吊着的那一口气终于松下来。程禧捂着脸,无助地在心里痛骂,眼泪滑进指缝,一片湿湿黏黏。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对着纸上的字,只剩下茫然了。
她忘了。
在她的脑海里,只剩下关于兔子的记忆。
程禧皱着眉,感到好奇地翻看本子的前几页,发现了另一行文字。
也是自己潦草的笔记,写着:
要记得,2000 年春游去动物园,爸爸买了一只熊猫,我给它取名叫盼盼。
5
程禧摔了好些东西,房间里一片狼藉。
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发泄,乱砸一通有更好些吗?
也许吧,至少安静了。
她暂时不清楚李思齐的拆迁补偿为什么变成了江南的房产,但后面的关节想通了。
偶然得好笑,又必然得理所应当。
她坐过李思齐的车,从楼梯间下过地库,所以那天白婧来接她吃饭,自己自然不会绕路车行道,也就没瞧见物业和建筑那两位的关系,没有引发后续的一系列事。
娃娃,兔子,又变回了娃娃。
还有那只叫盼盼的熊猫……她常觉得自己成长的过程中,爸爸的陪伴更少,却不曾想只是隐匿在脑海里,化成了一行字。
最终都会慢慢忘却。
所以已经产生了多少涟漪,人生被改写了多少次?那些往复在脑海中消失了,也许忘记了,也许埋在记忆更深处。
而如果不是自己提供消息,这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在时间的环里,谁是蝴蝶?谁是过去谁是未来?起点在哪终点在哪?
程禧安静地坐在床边,又接起白婧的电话。
“你刚刚怎么了啊?我都忘了告诉你,晚上 8 点就在你家附近那酒吧,我们常去那家。”
“好。”
“一会儿见。”
“嗯。”
她默默挂了电话,点开地图,搜索附近的酒吧,只有一条结果。
程禧用手指放大屏幕,看到那家店就在檀园路 76 号后巷,叫蔷薇酒吧。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