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座城市算是沿海,入海口距市区大约 30 公里。檀山疗养院就坐落在那附近,半山腰,再远眺是延绵的海岸线。
程禧摇下车窗,海风呼呼地过耳,总算把喋喋不休的李思齐屏蔽。
“诶你说……”
她反正听不清,头都懒得转一下,眯着眼继续看外面风景。
然后车窗就升了上去。
“诶你说,我的直觉准不准,我一早就觉得老板看中檀园路 76 号,肯定有什么原因,估计就是跟疗养院有关。”
程禧转而闭目养神,没有搭话。
“所以那快递单上就一个疗养院名字,没别的?你再多告诉我一点,我帮你推理下。”
“李思齐,你能安静一会儿吗?”
他闭上嘴,没几秒又讪讪道:“风景真不错。”
“嗯——”
依山傍海,潮涨潮落,正是因为这难得的景色,让程禧特别想获得片刻安宁。她把座椅调低,戴上运动衫大大的帽子,直遮住眼睛,静静地思考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蒋今明和史崇的那张合影,不久前被人从酒吧拿走,昨天又寄到了家里,寄件人是檀山疗养院。
绕这一圈,是为了引自己过去吧。
其实程禧看到疗养院三个字,下意识就联想起关于程老板的传闻,这是已知唯一能和疗养院搭上边的事儿了。
她上网搜索,却没什么收获,一家远离市区的高端私立疗养院,老人、病人甚至是普通人需要疗养散心恢复健康,只要有钱都能住进去,仅此而已。
有钱人这么多,未免牵强附会。
鉴于“疗养院女人”已经是公司公开的秘密,程禧又想从同事入手,看看能否多打听点消息。
她接连问了几个人,结果都是捕风捉影。
什么疗养院?不知道,反正就是疗养院,也许是治精神病的吧。
疗养院在哪儿?也不知道,应该在本地吧,要不怎么养着老板娘?
程禧从前也只当个八卦听听,毕竟哪个老板没点花边新闻?直到这一圈问下来才惊觉,一张嘴,一只耳朵,就是生产谣言的永动机。
所以这事儿本身有几分真?和寄照片过来的檀山疗养院,又有没有关联?
她泄气之余,忽然想到了李思齐。
想起他曾经猜测,程总在檀园路 76 号开店,或许就是因为疗养院。
那时一切都还没发生。
上午,程禧给李思齐打了一通电话,没过多久,他直接把车开到了自己家楼下。
“去看看就知道了,网上不是有地址么?”他说。
2
蜿蜒的山路尽头,出现了黑色的欧式围栏,李思齐提醒她:“到了。”
随后“檀山疗养院”几个字映入眼帘。
再往里,透过郁郁葱葱的植物,能看见远处的回廊和白色房檐,与其说是疗养院,更像度假区。
大门紧闭,李思齐被迫停下车来,隔着窗与保安交涉,一会儿说是来考察,一会儿说是来探望,聊不出个所以然。
程禧听了半晌,忽地将他人往后一拨,微微探过身去,说道:“我预约过了。”
还在掰扯的两人双双打住——费这么半天劲,倒是早说啊?!
“叫什么名字?”
“程时,你看看有没有?”
那保安回到岗亭去翻看预约记录,李思齐盯着她的侧脸,愣是没瞧出什么表情,低声说:“你用他的名字预约了。”
“没,来猜猜看有没有程时这个名字。”程禧关注着岗亭的动静,分心回道。
李思齐这才反应过来,紧张感接踵而至,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出了汗,往自己裤子上蹭了蹭,也看向那岗亭。
时间过得好慢,彷佛每一秒都被拉长。
他想起什么来,又道:“但他也可能不用自己的名字预约,比如秘书或者——”
“或者编的。”程禧轻叹口气,“左右这回也进不去,碰碰运气。”
两人静静等着结果,注意力都在保安身上,丝毫没留意到有辆未鸣笛的救护车接近,直到人家按了喇叭。
李思齐连忙避让,保安也出来放行,两车终于擦肩而过。程禧望着救护车驶进大门,奇道:“你们疗养院还接收救护车送来的病人啊?”
“这是转院。这个从医院送回来的,前阵子又自杀了,好不容易抢救过来,我还以为要多观察几天。”保安叉着腰,把目光收回来,朝程禧说,“你预约的不是今天。”
“啊?”
“你预约的不是今天,后天再来吧。”
“啊——好,好,我记错了,这脑子。”程禧假笑道,“咱们先回,不要为难保安小哥。”
3
程禧也不是第一次冒用老板姓名了,但这一次,正主就坐在那辆救护车上,有那么个瞬间,两人近在咫尺。
程时透过车尾的墨色玻璃,看到那辆奔驰掉了个头,很快加速离开了。
他感到一阵烦躁,却不敢打扰病床上的人。直到下了车,把人好好送进病房,确认无恙——
这才悄悄带上门,走到楼梯间,躲在那儿点了根烟,拨通了电话。
“你把她弄过来想干什么?”他问。
“我等不了了——”
电话那头情绪陡然激动起来,说道,“她一直往后退,你再这样放任,就功亏一篑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管不了那么多。”
他缓缓吐出口气,交代:“不要再多做什么,你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听我的。”
沉默片刻,那边挂了电话。
程时尽力舒展着眉头,在楼梯间里逗留。他清楚地意识到情况越来越无法控制,计划永远追不上变化,何况这变化将嵌入所有人的人生。
有点想停下来。
许久,还是迈开步子,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
4
程禧推开车门,没料到进展这样顺利。虽然未能入内,却确认了最重要的消息。
老板和檀山疗养院有关联,不出意外的话,他后天就会出现在那儿。
她若有所思地走远,听见李思齐隔着车窗喊话:“后天几点出发?早上?早上 6 点你起得来吗?”
“不麻烦你了。”
“诶——”他索性也下了车,追上程禧的步伐,“这条线索还是我启发你的,咱们已经是队友了。”
“后天你不上班么?”
“我换班嘛,今天也是临时换班出来的。”
程禧一顿,说道:“你是从电影院过来的。”
“是啊。”
“都谁知道你过来找我?”
“……没人知道,我只说家里有事儿。”他低头想了想,再次确认,“嗯,都不知道。”
程禧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进了单元门,踏上台阶。现在程时被扯进了这个局,他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一切都是未知。
自己供职五年多的公司,对老板却所知甚少,真到这节骨眼上,竟然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而且她始终摆脱不了思考的惯性——线性时间的先后顺序。
入职在先,整件事情起因在后,难以构成因果关系。
一如当初对物业公司租赁影厅的怀疑,也是由此打消的:毕竟早早就与物业公司共事了。
除非大家都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提前几年谋划布局,只为了等待这场通话的开启,操控着,引导着一切。
谁能做到?
这么想只觉毛骨悚然,她思路又乱了,停下来歇口气。身后的人收不住脚,猝不及防踩上她鞋跟。
“你还没走?”程禧回头。
“后天几点啊?我跟你确认好时间再走。”
“李思齐,你非要掺和进来图什么啊?”
“你没有好奇心吗?”
她看着他,这个连人生被改变都不自知的人,忍不住讲了句重话:“好奇心迟早害死你。”
李思齐听着不大舒服,皱眉道:“你就说后天几点——”
“嘘。”
楼上有动静。
程禧做了个手势,探出半个身子,透过楼梯夹角往上望去。
一个男人也正好从楼上看下来。
两人的视线在窄窄的缝隙交接,男人率先开口:“程经理,好久不见,你不上班,只好冒昧找到家里来了。”
是曾经在 VIP 厅呆过的,那位物业的工作人员。他边说边下了楼梯,说道:“有件事儿,咱们影厅里是不是捡着个摩托罗拉,现在还在你这儿吧?”
“……”她不由得一愣,回答,“不在,很早就被领走了。”
“程经理讲话很不实在,先前有人来领的时候,你不是还说没捡到么。”他人已经到了跟前,额角有道疤,配上笑容更显得虚伪,“客人的手机,不能昧下吧。”
“当时是还没捡着,后来也确实被人领走了,就这么简单,还有别的事儿吗?”
“啧,我都跟你们电影院的人确认过了。失物占为己有,犯法的。”
“那你报警。”
程禧无心与他周旋,想走却被拦住去路。也是多亏了李思齐在,那男人想想退了一步,说,“也不请我上去坐坐,行,下回吧,也熟门熟路了。”
随后悠哉悠哉地下了楼。
程禧呆立半天,才发觉自己手抖个不停 …… 转念一想,他说跟电影院的人确认过了,是谁?
当初捡到这部摩托罗拉,整个电影院的人都知道。后来她拿走手机,开始频繁通话,为了掩人耳目,曾经有意在办公室提过几次,手机已经被客人领走了。
也就是说,除了见过程禧打电话的李思齐,其他人都应该误认为手机早已物归原主了。
“除了你,还会有谁知道手机在我这儿?”
李思齐一听,不满地嚷嚷:“什么意思啊?我要是会说,当初跟总部汇报就说出去了。”
程禧无言以对,扔下句“回家吧”,继续往楼上走去。
还没等开门,听他在身后当啷一句:“我知道了,有人一直被你忽略了。”
“谁?”
“保洁大姐。”
程禧瞥了他一眼,进了门。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