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程禧夜不能寐,脑海里盘桓着那句“他该负责,你也是”,让她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的时间从 00:59 跳到 01:00。
算了,不再与清醒抗衡。
她起身下了床,摸着黑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就灌了几大口。解了渴,降了温,然后听见父母房间传来的隐隐鼾声。
又安了心。
家有多重要?家人健康平安有多重要?程禧听了吴悠的故事之后,感触良多。
她对着矿泉水发了会儿呆,破天荒地听从程妈平时的念叨,将它丢进冰箱,又老老实实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回到了房间。
打开台灯,照例记录下这几天发生的事。
“他该负责,你也是。”
写完这句话,程禧又在下面加了两条横线,然后轻抬笔尖,陷入思索。
负责。
晚间听吴悠这么说的时候,就觉得很不对劲,为什么要用这个词?
即便是恋人,爱人,亲人,也没有谁就该为谁负责,这种说法不常出现在亲密关系里,反倒像是——
程禧忽然转换了思路。
也许一直以来,他们都想错了程时和吴静雯的关系。他试图挽救她的人生,如果是在为自己的过失负责呢?
更直白地说,是为了赎罪呢——
想通这个关窍,就像打开了思绪的阀门,各种可能性一股脑涌进脑海。
程时与游船事故有关?
他直接或间接造成了吴静雯半身瘫痪的悲剧,希望通过改变过去来弥补?
所以把她接到檀山疗养院,而不是一同居住;所以照顾她十几年,却绝口不提他们的关系,任由老板娘的传闻在公司里沸沸扬扬!
凌晨时分,程禧觉得自己精神百倍,浑身细胞处于亢奋状态,热水都喝出了咖啡的感觉。直觉告诉她,这次找对了方向,想弄清楚程时的身份,还要从事故原因下手。
她把这番推理标注在旁边,可没写几行又停住了。
按照这个逻辑,自己呢?自己要负哪门子责呢?
明明与吴静雯没有任何交集啊!
程禧又失了主意,泄了气一般垂头抵在桌面,怀疑吴悠的话只是一句激将。
2
眼睛先感受到光亮,手臂有些麻……然后猛地,耳边铃声大作,把程禧惊一激灵,弹簧似的直起身。
竟然这么趴在桌上睡了一夜。
她抹了把脸,接起电话,含糊说了句喂。
“你没来上班?”是李思齐。
程禧听出他的声音,心想这小子还盯上自己考勤了,没好气道:“干嘛?”
他音调降下来,语气压抑而急促:“我有事儿跟你说。”
“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就别说了——”
“吴悠是吴静雯的妹妹。”
程禧怔了怔,这才重新将手机贴近耳边,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疗养院护士说的。”
她想起李思齐借口取车钥匙,曾经单独回过护士站,原来是有意支开自己。身边这一个个都藏着掖着,叫人捉摸不透,不禁扶额叹气道:“对,是她妹妹。”
“你知道了?!”
“嗯。”
“他们想要通过你改变过去,改变吴静雯在 20 年前事故中受伤的事实,是吗?”
“嗯。”
李思齐听到这儿,忽地急躁起来,几乎是在质问:“你都知道,你还这么平静?还说可以补救?你想怎么补救啊?”
“游船事故是可以避免的。”
李思齐倒吸了口气。
他躲在楼梯间,一下下踢着墙围,发出闷闷的声响,伴着刻意收敛的话音:“吴悠跟我说过她父母年纪都大了,是很晚才有的她。她说自己原本不该出生的,我当时根本没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程禧心里有根弦被拨动,恍惚之间好像也意识到什么。
“吴静雯受伤是 20 年前的事了,而吴悠不到 20 岁,是在她出事之后才出生的……你还没想明白吗?”
她明白了,她比李思齐更了解整个故事,那一瞬间全明白了——
吴悠是事故两年后,在整个家庭陷入困境的情况下出生的。不论意外与否,她出生的大前提,是姐姐半身瘫痪,落得残疾。
“如果吴静雯免于事故,吴悠就不会出生。”她喃喃道。
“姐姐和妹妹,只能选一个!”
两人握着手机,就此陷入沉默。
世上居然有这样艰难的选择,没人有权利做出的选择,就这么被摆在了自己面前。吴悠知道吗?她应该想到了吧,一直以来怀着怎样的心情为姐姐奔走呢?
程禧回忆起昨晚她说的话,现在却读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如果她是健康的那个,我爸妈该多开心,一家人该多幸福——
是他们一家人吧。
受人尊敬的父母,优秀出色的女儿,原本那个令人羡慕的一家三口。
我们没法看着她死——
是我没法看着他们死吧。
18 岁的吴悠,即将面对受尽病痛的姐姐选择自杀,年事已高的父母无法承受刺激,她短短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个人,此时就像随风摇曳的叶片,轻易便会掉落。
人生无望,不止于过去和现在,未来更让她胆怯。
李思齐的注意力在吴悠身上,昨晚稍加思考便想到这层,立马慌了,哪里还能再帮她隐瞒,忙不迭要告诉程禧。
现在程禧也终于明白。
吴悠是抱着放弃自己人生的代价,去改变过去的。她宁可自己没有存在过。
4
一时间,所有路都走到了死胡同。
赵飞,没有线索。吴静雯,没法选择。
程时,依旧躲在幕后,身份成谜。他也准备牺牲吴悠,去改写吴静雯的命运吗?他是不是也面临两难?
所有事纠缠在一起,就像解不开的结,任凭自己怎么努力,也只是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一筹莫展之际,她接到了蒋今明的电话。
“我给你一份名单。”他说。
5
蒋今明连着几天在檀盛房地产公司楼下蹲点。
他对照着史崇给的名单,摸清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知道手机存在,可能在未来威胁程禧的人。
期间,先排除了三位当天请假缺席的同事,然后排除了四位女性,还有一位已经申请移民,不日即将出国的同事。
皱巴巴的纸巾上,只剩 7 个名字。
蒋今明坐在台阶上勾勾画画,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喝口水吧,史密斯。”
史崇递过一瓶汽水,倏地想到什么奇怪的笑点,乐不可支道,“哈哈哈哈,史密斯,哈哈你还跟我姓了!”
天气炎热,蒋今明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才得空瞥了他一眼,回道:“跟谁姓也不跟你姓。”
“操,你还真想跟谁姓啊?”
他一屁股坐在边上,瞧了一眼那纸巾,实在很好奇,“为什么有的人被划掉了?”
“你觉得呢?”
他看了半天,装模作样道:“女的都划掉了,你要找的是个男的。”
“废话。”蒋今明把纸巾收回来,对照数字算着什么。
他在算年纪。
譬如 50 来岁的同事,20 年后已经 70 多了,实在不大可能给程禧找什么麻烦。那么把年纪控制在多大合适呢?怎么也要 40 岁以下吧?
蒋今明据此又划掉几人,笔尖移到高成峰时,史崇插嘴了:“你到底是根据什么筛选?”
他想了想,选择了更简单粗暴的表述:“你要找的是什么样的人,好的坏的?”
“……反正没干好事。”
“全办公室,就他最像不干好事的。”史崇伸手点点高成峰的名字,不屑道,“你看看他儿子那德行就知道了。”
“就是那天在饭店碰到的小孩。”
“对。”
蒋今明迟疑了。高成峰是个司机,如今 40 出头,20 年后也有 60 多了。他有些难以想象,但年龄卡在线上,最终还是没有落笔,把这名字留了下来。
史崇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喝起他的汽水。
实际上他和高成峰接触不多。这人是赵飞的司机,平时不大给别人面子,有点狗仗人势的意思。
前两天有饭局,一帮人喝得烂醉。他最后送自己回宿舍,居然随口扯了个理由,老远就停了车,害自己走了一大段夜路,还摔了几跤。
操,现在膝盖还隐隐作痛。
这一老一小换着法子给人气受,要说作恶肯定有他们一份!
蒋今明哪能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最终誊抄了 5 个人的名单,高成峰赫然在列。他准备将名单给程禧,都是本地人,都在檀盛工作,找找与电影院的交集,查起来应当不难。
这就收好纸条,起身回单位打电话。
6
程禧通过人事徐姐,还真的联系上了檀盛集团的一位同行。没等多久,对方回话了。
这五个人中没有仍在檀盛集团供职的。
失去了单位这条线索,进入茫茫人海可就难找了。但 20 年的岁月,程禧本就没指望他们不换工作——蒋今明大概按照从前的做派,将人这一生想得太稳定了。
她还是道了谢,听那人事又说:“但这里面有个人我听说过,原先是我们这儿赵总的司机。”
“哪位?”
“高成峰。”
“他现在离职了吗?还是退休了?”
“不是,他过世了。”
“啊。”程禧答应一声,没再接话。
“几年前的事了,他工作期间开车出事故了,当时还是酒驾,我们公司替他赔的钱,闹得挺大。”
这种事不好评判,程禧只得附和地叹口气。
“不过后来他儿子好像接了他的工作。”对方顿了顿,说道,“你等等,我查一下啊。”
约莫两三分钟,她重新拿起手机:“叫高岭,挂着司机职位。”
“有他的照片吗?”
那边略显迟疑,或许觉得有违职业道德。程禧很快意会,改口问道:“是 30 多岁,长得高高壮壮,额角有道疤吗?”
“对,是他。”
迟了数日,程禧和蒋今明配合,还是拿到了程时手上那份答案。
高成峰父子先后成为赵飞的司机,高成峰出车祸身亡,儿子高岭接任,同时在背地里寻找手机。
他是帮赵飞阻止通话,还是也想改变过去?
程禧不由得望向那部摩托罗拉。
她再次觉得那小小的工具,像一个潘多拉魔盒。人们带着极大的后悔和遗憾寻来,却只能开启时空无穷无尽的更迭。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