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除了病床和仪器,这里不像一间病房。衣柜,镜子,茶几,电视,倒像个家。
吴静雯坐在轮椅上,觉得手使不上劲,轻声道:“帮我推到窗边。”
程时想了想,站在她身后推动了轮椅,然后将窗户关好,扣上了锁。
“干嘛,怕我自杀啊?”她笑说,“打开,我要吹风。”
他无奈将窗户重新推开,自己索性就靠在旁边,陪她说话。
“那孩子肯定去找程禧了,是不是?我听护士说了,有一男一女过来询问我的情况。”
“嗯。”
“说女生很漂亮,男孩子也高高帅帅的。算起来我都没见过程禧,只看过她以前的照片,还是高中的时候?校车出游那次?忘记了。”
程时没有接话,听她又说:“那个男孩子是不是吴悠的同事,姓李那个。她是不是喜欢人家?”
“叫李思齐。”
“你有没有他的照片,给我看一下。”
他犯了难,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沉吟道:“我找一下。”
“尽快啊。”
她今天话格外多,让程时觉得有些意外,还是立刻交代了手下。没多久,李思齐的一寸照被发到了手机上。
“有点楞啊。”吴静雯看了半天,抬头说道,“不过证件照都这样。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拆二代,人……还不错。”当时在述职会上帮程禧打了掩护,他是知道的。
“嗯,人好就行。”
风细细碎碎地吹进来,只能牵动几根发丝。20 年,每天在床和轮椅之间生活,吴静雯仍然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穿着圆领的黑色连衣裙,看起来像是舞蹈服。这让程时察觉到一丝异样,顺手关了窗。
“你休息吧。”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忽然说。
“什么事?”
“我不想改变了,你不可以改变关于我的过去。你还得保证吴悠的生活。”
他压抑着吸了口气,无法回答。
“我知道她的想法,6 月份,填报志愿的时间,她想改变那个节点。但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选择学舞蹈,我了解我自己,没用的,让她别做无用功。”
她说完歇了口气,像是讲话就已经耗费了很大精力,等待程时的回应。
“……嗯。”
“9 月 29 号那天,我也没什么后悔的。不怪你,更不怪程禧,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你们预料不到,都是命。”
她说着,缓缓加重了语气:“但如果你们再次改变那天,把吴悠的人生抹掉,我一定会恨你,程时。”
他站在那儿,无力感袭来,别过脸去。
“你答应我,刚才说的事,你现在就答应我。”
“还有时间,再想想办法——”
“你用来拖吴悠的话在我这里不好使。我知道这个选择你做不出来,你就当我逼你吧。”
“……”他低头答应了一声,“好。”
十几年的时光,他们早已像亲人一样。吴静雯相信他,觉得安心,慢慢合上双眼,说道,“我休息了。”
2
程时从病房里出来,照常拐进楼梯间抽烟。随着长长一口雾气吐出,他拿起手机,拨出号码。
然后电话接通,能有几秒钟,双方都没说话。
“我姐怎么样?”吴悠先开了口。
“不太好,你太冲动了。你跟程禧说了多少?”
“没有说你的事。”她顿了顿,置气般说道,“到现在了你还只考虑程禧,你们都只会逃避,她现在躲着我,没时间了!”
“因为她想得到后果,就没法做这种选择。照你说的去改变,然后在第二天上班时发现没有吴悠这个人,所有存在都被抹掉,没人记得你,包括你父母,你姐,包括李思齐,你真的明白这是什么后果吗?比死还彻底。”
吴悠怔了一瞬,好像大脑有种保护机制,让她不要去想,只反问道:“那样大家都没有痛苦,不好吗?”
“没有痛苦吗?你把选择放到所有人面前,你姐宁可一了百了,也要让你放弃这个念头。在你和她自己之间,她选择你,这就是她自杀的原因。”
“那都是暂时的,等我改变过去,我们一家就拥有不一样的人生了,像以前一样幸福。”
他竟说不出话来。
执着于改变过去的人,何止她一个。
许久,程时熄了烟往楼下走去,问道:“你在电影院?”
“怎么,你来么?帮我一起找程经理。”
吴悠呛他,人正挨个影厅找寻程禧的身影,这句话音刚落,猝不及防被谁拽着胳膊拉进房间里。
3
影厅没开场次,黑暗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很快,李思齐啪地按开了灯,问道:“你找程禧干嘛?”
“有事情,你见着她了么?”
“她不会帮你,我已经跟她说过了。你是不是不知道改变过去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场景不在吴悠的设想中。她笃定李思齐已经讨厌自己了,不自觉盯着他的脸,半晌回答:“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李思齐也回看着她,认真说道:“你要程禧帮你改变过去,后果就是你根本不会存在。”
“哦。”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隐隐升起点快乐,庆幸他想到了这里,并且赶来提醒自己。
然而下一秒,就亲手把情绪抹平,扯扯嘴角重复道:“你见着程经理了吗?我真的找她有急事。”
“吴悠,你怎么回事儿啊?”
“我要找她。”说着转身往外走。
“不是——”简直不可理喻,李思齐跟上她说道,“程禧猜对了,你还真的知道这种后果。你知道还要这么做?”
“嗯。”
“为什么?”
她想了想说:“如果可以选择,你是不是会把那桶香精味的爆米花倒掉,然后换上原先的?”
李思齐愣在原地。
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人怎么能跟爆米花类比?他不怕浪费爆米花,但怕身边活生生的人,忽然从世界上抹去,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就这样,他不放心地跟着她,两人找遍电影院,又一路来到楼下,往门外望。六月份的天气多暴雨,外面阴沉沉的,风渐渐大起来,眼看又是一场电闪雷鸣。
程禧正在不远处打车。
“程经理!”吴悠一眼发现了她,喊着名字往外跑去。程禧循声回头,急得冲车流直挥手。
可人还是比车先到了。
“她只差两天就报志愿了,没有时间再等了!这对你来说真的不难,怎么说怎么做我都已经想好了。”
“吴悠,我没权利这么做,我没权利决定你们的命运,这个改变代价太大了。”
“我愿意承担代价。”
“她呢?吴静雯也同意你这么做?”程禧头疼不已,不想再纠缠,“就算她同意,我也帮不了你。”
“所以你们造成的后果,就撒手不管了是吗?你说你没权利决定别人的命运,那为什么要帮程时?你让他幸免于难,代价就是我姐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你凭什么不弥补?!”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程禧无法消化这段话,仿佛被定住一般,脑袋嗡嗡直响,怔怔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们改变过去的时候,有想过会牵连多少无辜的人吗?”
“什么?”
“你说我改变过去,才让你姐姐变成这样?”她无法捋清时间线,因果关系完全混乱,无言道,“事故发生在 20 年前,她受伤早就是事实,我怎么能——?”
吴悠知道自己说多了,咬着嘴唇不再解释。她远远瞧见一辆黑色轿车,像是程时的车,一时间又生出怯意。
“而且这和程时有什么关系?刚才你说的话,好好解释给我听。”
程禧拽着她就要回去,争执之际,手机响了。是白婧,问她怎么还没到。
差点忘了这茬,出门是与她约好见面的。
“我耽误了一会儿,马上啊。”
“我先走了,别来婚纱店了。”
“啊?”白婧语气的变化,让她绷紧一根弦。明明刚才还兴高采烈叫她帮忙去店里选婚纱。
“怎么就先走了?你要去哪儿?”
“……再说吧。”
“别,你把位置发给我,我现在去找你。”
她挂了电话,回头发现吴悠已经走了,一辆的士也正好停在自己面前。
4
程禧按照定位,摸到一处烧烤摊,看见白婧坐在油腻腻的桌前,正独自喝着酒。
这转折来得急,让她极为担心。
下午收到白婧的消息,说自己要去婚纱店试婚纱,请她参谋,连发了几个表情包,开心溢于言表——
和许安淮进展如此神速,不声不响地,结婚就提上日程了?程禧当时就感到困惑。
结果短短几小时,事情又变了样?
“白婧。”她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白酒,把杯子挪远了些,“怎么还喝上白的了?”
“他没想结婚,我一厢情愿了。”
“……慢慢来,这也没几个月啊,我都不知道你有结婚的想法了?”
“跟时间长短没关系。”
白婧看起来很平静。她微微皱着眉,红着脸颊,认真地问道:“他就没有结婚的打算。没这打算为什么要同意相亲啊?我搞不懂。”
“……”程禧无言以对。她猛地回想起上次见到许安淮的场景,他对史崇所谓潇洒的羡慕,是眼下这结果的注解。
“也是搞笑,同事结婚我去帮忙,在婚纱店被忽悠着办了张卡。”她有些自嘲地笑笑,捂着脸说,“我想着这也是迟早的事,反正大家都是奔着结婚去的……挺好,这下知道我们目的地不同,趁早各回各家。”
“嗯,不合适咱们就换下一个。”
白婧低头从包里翻出一张卡,拍在桌子上,上面是白色蕾丝纹样,簇拥着一件礼服。
“给你了,等你结婚就不随礼了。”
“退了吧。”程禧推了过去。
“退不了。”
“那留着吧,干嘛跟钱过不去。”
“给你了。”
“我也用不上。”
谁都没有拿。
程禧沉默了,这简单几句话让她忽然有点上头。以前总是被白婧推着去认识新的人,嘴上附和,其实从未真的觉得需要。
对,没觉得自己需要任何人。
但近来越来越多力不从心,越来越容易觉得累,人生莫测,时空混乱,而唯一的同伴隔着 20 年的距离。
“换啤酒吧,我陪你喝。”
她扬了扬手,喊道:“老板!来一打啤酒!”
不一会儿,有人提着啤酒瓶晃过来了,往边上一站,夸张道:“哦呦,程经理!”
老头子让自己消停一阵,不许出现在檀园路 76 号周围。正愁没机会找她,竟然在这儿碰见了,这不是巧了吗?
高岭笑着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