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吉祥,这名字取得多好,特有福气,什么事儿都能逢凶化吉的。”白婧穿着校服,坐在操场边的乒乓球台上,晃荡着双腿,扭过头来笑道,“我以后就这么叫你!”
阳光透过叶片洒在她脸上,程禧看得呆了,毫无预兆地流出眼泪来,伸出手想去够,好似怎么也够不到,急得全身用力——
然后就醒了。
病房开着夜灯,很安静。程禧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两边潮湿一片,抹了抹脸,脑袋挪了个位置,默默盯着天花板。
那个场景应当是初中。她和白婧初中就认识了,两人常常坐在乒乓球台上边聊天边听 mp3。台子是石头的,很原始很简陋,坐上去凉凉的。
从那时起,白婧就喜欢喊她吉祥,一直延续到现在。每次程禧又渡过什么难关,她就会说,你看,我说得对吧,吉祥是有上天保佑的。
这次也是吧,但再也听不到了。
白婧颅内出血严重,手术未能成功,没有留下一句话就永远闭上了眼。她父母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噩耗,在走廊哭到无法起身,真正一夜白头。
程禧小腿打了钢板,住进了病房。她不敢面对白婧的父母,无时无刻不被愧疚折磨,每晚都做相似的梦,再像这样醒来。
除了愧疚,还有深不见底的恨意。
她将意识回拢,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挣脱出来,按亮了床边的灯,抽出本子和笔,开始推算——
白婧和自己在烧烤摊喝酒,遇见高岭,追逐中发生事故。
而她借酒消愁的原因,是因为对许安淮失望。
失望的原因,在于两人关于结婚的态度产生分歧。
这就要推回到那场相亲。
在一环套一环的因果关系中,程禧只要改变其中某个节点,就能改变这结果——想想很可笑,每个人都想利用她改变过去,现在也包括她自己。
但改变只能通过蒋今明触发。怎么保证 20 年前扇动的翅膀,能准确地作用于今天?
她能抹去那场相亲,让恋爱没有发生吗?
太难了,几乎没有可能。除非从直接原因解决问题——
高岭。
程禧目光一凛,忽地想起高岭谈及高成峰所说的话。
“想想怎么让他早点死吗?”
她冒出一个阴暗的念头,而后无法抑制地在脑子里肆虐,将理智和情感统统搅乱,横扫一空——
如果没有高岭这个人,怎么样呢?
一命还一命,只是早了 20 年还而已。
2
早上,程妈过来送饭,不敢流露出什么情绪。
病房里只有微不可闻的叹气。
程禧一声不吭地吃了早饭,又老老实实地任她清理身体,才听她小心地提起:“那孩子后天出殡,妈妈替你去送送她吧。”
“……好。”
“发生这种事儿是意外,不怪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哭出来,千万别憋着。”
“我知道。”她垂了垂眼,平静道,“我想自己多待会儿,这外面都有护士,你们正常上班就好,不用陪我。”
程妈不放心,想了想还是答应:“好。”
她去倒水,惦记着提醒护士多照顾些,便出了病房,将门虚掩着。没多久,程禧再抬起头,发现门外多了一道身影。
是程时,一身黑衣,只露出半张脸,黯淡无光。两人视线短暂交汇,他低了低头,又悄悄走了。
那晚入院后,在急诊室也是这么匆匆一瞥,人还未进门,接到一通电话便急忙离开了。
程时突闻吴静雯自杀身亡,两位老人经受不住刺激双双住院,这几天他兼顾照看生者和料理后事,已经身心俱疲。
程禧并不知情,猜想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儿,正琢磨着,听见有人推门而入。
随即门被锁上。
吴悠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程禧走去,同时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折叠水果刀,在病床前停下了。
她眼含泪光,将刀刃抵在手腕处,豁出去道:“程经理,你能不能救救我们一家。”
程禧心里震惊,极力克制着情绪,慢慢撑起身子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姐没了。”她稍微用力,在手腕处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紧接着道,“明天就是她报志愿的时间,这是我自己选的,是我逼你决定的。或者你把手机给我,不需要你为难——”
“你还要改变……你拿自己威胁我。”
“我在求你啊!”吴悠忽然哭喊一声,手抖个不停,崩溃就在一瞬间,“你们怎么就不肯帮我,他们本来不是这样的人生,我们一家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人生啊!”
这话在程禧心口重重一击。白婧不也一样,匆匆和这个世界道别难道是她该拥有的人生吗?白发人送黑发人,是她父母该拥有的人生吗?
不是,这一切本不该发生。
恍惚间,她动摇了,有些理解吴悠的执着,又为她感到可悲。小时候跟父母赌气,偶尔会报复性地想:这个家要是没有我就好了,你们可以有别的小孩,不用再对我感到失望了。
但吴悠,在她人生短短的十八年,真切地这样觉得。她脑海中关于家的美梦,从来就没有自己。
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把思绪打断。程禧再度抬起眼,像是做了决定:“把刀收起来,眼泪擦一下。你能不能弄来轮椅?”
“能!我姐平时都坐轮椅。”
程禧一顿,稍感介意,也顾不上许多,接着道:“一小时后推轮椅过来,现在去开门,就说来看望我,不小心把门反锁了。”
“好,好!”她忙不迭收起那把刀,擦着眼睛奔向门口,又听程禧提醒道,“手腕遮一下,等会去找护士包扎。”
“知道。”吴悠回头,终于露出微笑。程禧看得愣了,慌忙低下头去,心里涌起难过。
她此时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价值,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难过的事。
3
以程禧的情况,现在是不该下床的。
好在吴悠学过护理,一直以来照顾瘫痪的吴静雯又富有经验,细致地将她转移到了轮椅上。
两人趁护士不注意,悄悄溜出医院,赶往檀园路 76 号。在路上,她问了吴悠的打算。
“我姐有个高中同学,叫周晓军,出事时也在船上。他们相互喜欢,没来得及说出口,事故就发生了。据说我刚出生那几年,他还常来看望我姐,也见过我,后来出现得越来越少,工作之后……”
吴悠抿抿嘴唇,轻声道:“出国了。”
“嗯。”也算人之常情。
“他说过,后悔没有劝我姐跟他考同一所学校,当时他们聊过,我姐也是犹豫的!需要人推一把而已!”
“你想通过这个周晓军,说服你姐改志愿?”
“如果他们考取同一所学校,现在一定不会是这样。”
程禧没想到是这么个办法,有些顾虑,沉吟道:“周晓军现在的情况你清楚吗?”
“他至今没有结婚。”
“好,就算这么做了,可他能劝得动吗?你姐就会听吗?”
“她那时才 18 岁,哪有那么清楚未来要做什么呢?而且他们是同学,就算没有说服——他可以偷偷修改她的志愿,如果知道这能避免未来的悲剧,他会去做的!”
程禧扶额,只觉得这办法很难行得通。但转念一想,就算吴静雯没有听劝,依旧学了舞蹈,也只是保持现状而已。
正好让吴悠放下执念,真正开始自己的人生。
“试试吧。”她叹道,闭上眼休息,心里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要紧的事,要命的事。
4
程禧在 VIP 厅拨通了电话。
蒋今明好几日没有联系上她,担心因为自己提供的名单,让她出了什么意外,接起电话就问道:“你没事吧?”
“……我还好,有两件事想请你帮忙。”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查那份名单碰到什么事儿了。”他很是自责,终于松了口气,回道,“你说。”
“今明,这两件事你只管去做,不要问为什么,可以吗?”
如果他知道这可能会抹去另一个人的存在,如果他知道——不,不能让他知道。
“什么事。”
“可以吗?”她重复。
蒋今明犹豫片刻,答道:“嗯。”
“你尽快抽空去趟岚海镇,找一个叫周晓军的男生……”
她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唯独省略了背后的原因。蒋今明虽然困惑,知道是火灾事故造成的间接伤害,也就答应了下来。
“第二件事呢?”
“你给我的名单中,有一人叫高成峰,是赵飞的司机。”
“对,他有问题?”
“他有个儿子叫高岭,你认不认识?”
“我见过。”蒋今明不太明白她的用意,“我跟史崇在饭店见过他,大概上初中的年纪,怎么?”
程禧攥了攥拳,手心一片潮湿。她知道,她知道高岭在 20 年前不过十来岁。可如果未来注定会成长为一个恶魔,她能不能提前讨要公道?
“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嗯……”蒋今明想起上次那场景,蹙眉道,“可能家里人不太管,辍学了在混社会。”
“今明,是我请求你这么做的。”她吸了吸鼻子,横了心一鼓作气道,“高成峰确实有些问题,后天下午 4 点半,你把高岭约到新新旱冰场,多聊聊他父亲的事。”
“……好。”是自己该调查的时候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我约他晚上吧,4 点半我还没有下班。”
“不不不,晚上你要赶回来跟我打电话。你下班后再过去,他先到了可以滑冰打发时间,孩子嘛,容易迟到。”
“嗯。新新旱冰场——”
“离檀盛公司不远,他去那儿方便。”
“行。”
“今明,你要记得下班后再过去,我会给你打电话。”
蒋今明有些摸不着头脑,又记得她让自己不要问原因,握着听筒嗯了一声。
程禧说完这番话,没有轻松半分,反而感觉一呼一吸都像被人扼住了咽喉。她想到白婧人生的最后一幕满是惊恐无助,最后挂心的事是失恋的遗憾,是一张没有花出去的婚纱店充值卡……
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忽然影厅的门被推开——
程时几步走进来,夺下了她的手机,冲电话那头说道:“绝对不要去找高岭。”
“你是——”
没等蒋今明把话说完,他挂断了电话,然后握着那手机,并没有归还的意思,弯腰注视她的眼睛。
“你在干什么你有什么权利——!”
“你有什么权利让我去杀人?”他直看到她的眼底,叹了口气,“吉祥,还有很多办法,这么做你会后悔。”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