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吴悠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
她终于完成了这件事。不知道从何时起,像牢牢背在肩上的使命,是自己的选择,是非常值得的牺牲,应该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
但心里好像缺了一块,填不上的空。
回到电影院,她习惯性地走进前台,将玉米粒填充进爆米花机,恰好李思齐经过。
“你怎么回来上班了?”
他手上拿着片盘,几步上前皱眉道:“不多休息几天?”
“嗯……我姐姐的事差不多了。”
“哦。”李思齐垂眼想了想,郑重问道,“葬礼是哪天?”
吴悠微微一怔。当然,他当然以为自己说的是葬礼,不禁心里苦笑,含糊答道:“过几天。”
“我——?”
“不用参加。我爸妈也住着院,简单走个形式,你不用参加。”
“好。”
李思齐知道她必定难过,但总归不会再有改变过去的念头了,不由得展眉,露出几分轻松:“诶,你回去再休息几天吧,程经理肯定给假,等你回来带你玩。”
“能不能现在?”她忽然抬头道。
“什么现在……”他说着反应了过来,笑道,“我现在没空,明天就上映的电影,片盘才刚送来,我拷贝完还要试试,找个周末吧。”
“周末,周末就来不及了。”
李思齐摸不着头脑,手上摆弄着片盘,正欲开口,被吴悠打断:“我陪你啊?”
“……行啊。”
2
狭小的放映室,机器运行散发的热,让李思齐出了汗。他不断提着 T 恤领口,回头冲吴悠说道:“这里面太热,你去外面等。”
她摇摇头。
李思齐有点纳闷,只当是她心情不好需要人陪,喃喃道:“那再等一下,我弄好就可以出去了。”
“不着急。”在他看不到的身后,吴悠弯弯嘴角。她很喜欢和李思齐独处,如果说记忆里有什么真正的轻松快乐,就是每天下班顺道搭他便车的短暂时光。
他有太多话可说了,一路不停,能把她逗得哈哈直乐。后来一段时间,她晚上明明要去疗养院,也会坐李思齐的车先回家,再自己折返。
放映室有些像车里,除了热。
“你谈过几段恋爱?”
突然打开的话题,把李思齐听得一愣,回头瞧她,尴尬道:“问这个干嘛。”
“我没谈过。”
“咳……”他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换了个姿势,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慢,汗滴在机器上,一把给抹掉了,“你年纪小,没谈过不是正常?”
吴悠低头抠着自己的手。
她把这当作人生的最后一天,以前从不觉得,此时才感到时间飞逝,攥得越紧流得越快,眼看就不够用了。
还有遗憾,于是卯足了劲,问了句:“我们谈一次?”
李思齐感觉一股热气直奔脑门,整个人僵在那儿能有几秒钟,转身把放映室的门推开了,大步跨出去。
“我靠太热了。”他说,“出来吧,拷贝要个把小时。”
“……嗯。”
吴悠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应答,跟着出了放映室。她闷声走在他身后,也不知哪里冒出的勇气,忽然拍拍他后背,在他回身的瞬间,笨拙又冲动地踮起脚——
嘴唇堪堪碰到了下巴。
李思齐能感觉她的气息打在自己脸上,一瞬间大脑空白,还没反应过来,见吴悠抿出一个笑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我得走啦。”
还要去医院看一眼父母,还要回家整理一下自己的物品——虽然它们会一下子消失,也要给予存在过的尊重。
再然后,躲起来。
3
程时在病房外徘徊,一副有急事的样子。
程禧透过门玻璃看到了,奈何程妈这会儿正在削水果,程爸也陪着,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支开。
“来。”程妈递过半个苹果,自顾自喃喃,“还是吃苹果好,我怀孕的时候最爱吃苹果,所以你才能生得这么白。你出生的时候,白得啊,医生护士都来看。”
程禧心不在焉地听着,咬了一口,又瞥了眼门口——他还在那儿。
“对了,明天追悼会是几点?”
程妈止住了唠叨。
她其实就是怕程禧什么都憋在心里,才拼命找话说,眼下见女儿主动提起,也放心点,说道:“9 点,场地挺好,没直接用殡仪馆的布置,都是自己挑的鲜花。你阿姨还叫我问问你,白婧喜欢什么样的花,我也没敢提……”
程禧苹果刚送进嘴里,鼻子泛酸,又停了下来。
“白玫瑰。”她说。
“啊,那我赶紧跟你阿姨说一声。”
“你们替我买点送去好不好?”
“哎哎,对,附近有花店,我现在就去。”
她作势起身,看见程禧拿着那咬了一口的半个苹果再也吃不下去,心疼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我没事,你们路上注意。”
两人出了病房,程禧又不争气地流下眼泪来,谁知程时紧接着进来了,连忙一擦,掩饰道:“找我什么事?”
“……”他看出来了,没有说破,“今天见到吴悠了吗?”
“没有,昨天分开就没见过。”她心里一紧,“怎么?你不是说不会成功吗?”
“嗯。”
“有变数吗?你有新的记忆了?”
“没,没事。”
他有了新的记忆。
记忆中吴静雯叫自己的名字,从程时变成了今明,她提前认识了自己。但 20 年前去岚海镇,只找了周晓军,并没有和吴静雯直接接触。
也就是说,两人之间沟通过了。周晓军确实进行了劝说,吴静雯应当也听进去了。
这让他非常不安,总觉得改变正在逼近——
填报志愿就在今天,截止时间是下午 5 点。
“她是不是在电影院?在她父母那儿?还是在家里?”
“别急,我去找。”
4
程时开车跑了几个地方,直到下午 4 点多,在疗养院的天台找到了吴悠。
这里像她的半个家,是从小到大最常来的地方。别的小朋友去公园游乐园的时候,她是来疗养院。
总是抱着压抑的心情来,跟姐姐玩上了头被迫分开,又抱着失落的心情回去。在痛苦和快乐中反复,就是她最熟悉的常态。
程时叹了口气,他早该想到人在这里,慢慢朝她走去,说道:“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不想被别人看着消失。”
“他们不会记得。”
“我不想看着别人……”眼看着面前的人,不知道哪句话会是告别,无法预料哪一秒钟自己会不见……她把头埋在膝盖里,不再说话。
程时蹲到她面前,看了眼自己的手表。
距离志愿填报截止,还有 15 分钟。当年的志愿不是网上填报,以吴静雯的性格,应当也不会在最后关头修改。他心里有底,静静陪她等着。
“我没有后悔。”她说,忽然止不住哽咽地问道,“等改变之后,你会不会跟他们说,其实有过我这个人?”
程时跟着眼眶发酸,清了清嗓子,答道:“你想让我说么?”
“别说。”吴悠大口喘着气,拼命忍着上涌的眼泪,有种窒息的感觉。她从不知道当这一刻真的来临,自己会如此不舍和害怕。
“你和程禧能记得我多久?”
程时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 5 分钟。
“可能很久,可能没多久。”
她终于再也绷不住,哭了出来,好像找到了长久以来的发泄口,从呜咽变成哭号,满是害怕,遗憾和委屈,回荡在天台。
在久久不息的哭声中,时间从 5 点来到了 5 点零 1 分。
程时往前半跪着抚住她的头,轻轻拍了拍,说道,“你姐希望你能好好开始自己的人生。”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