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程禧远远地望着灵堂,没敢进去。
她戴上耳机,听着初中时两人爱听的歌,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意外来得太快,这些天她始终在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一切都会改变,痛苦是短暂的,虚幻的,这段经历最后也将消弭在时空轮回里。
但此时真真正正地意识到白婧躺在棺木中,接受着亲人朋友的鞠躬告别,无声痛哭。那种冲击之猛烈,让程禧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没留意脚步声渐近,直到被人拍了一下。
王逸帆穿着黑色衬衫,胸口别了一朵含苞的白玫瑰,正站在她面前,略微弓腰问道:“你在这儿,怎么不进去?我推你进去。”
“不不,不用。”程禧下意识扶住轮椅,随后摘下了耳机,说道,“你也来了。”
“嗯。上次回来之后,跟几个大学同学联系上了,正好听说这事儿。前两天还跟他们去了白婧家,帮帮忙……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说着坐在了树下的长椅上,接着道,“本来打算顺道再去医院看看你,白婧妈妈说你需要静养,让我们别去打扰。腿怎么样?”
“我没事儿。”她根本没脸提及自己的伤。
白婧父母从未责怪自己,反而处处体谅。程禧心里苦涩,关心道:“他们状态怎么样?”
“她爸妈?强撑着,换谁能受得了。”
王逸帆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低头叹道:“连我们都堵得难受,大学同学里竟然有人早早离开了,咱们才多大啊程禧,还不到三十。”
她听得沉默了,气氛显得有些凝重。王逸帆缓了口气,将话题扯开:“对了,我回来工作定了。上次见面跟你说考公务员,上岸了,在规划局。”
“规划局?”程禧稍稍留神,“已经上班了吗?”
“哪有那么快,流程还是要走的。但单位想让我提前去打工,缺人手吧。”
“去吧,提前去就当适应适应。”
王逸帆不知道她另有盘算,熟悉的语气让他恍惚回到了两人恋爱的时候,笑着点点头:“也行。”
“你们等会儿还有安排吧?”
“对,等下还有流程,中午也安排了一餐。你不去?”
“不去了。”她沉吟半晌,说道,“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吧。”
其实程禧不提,他也正想开口。于是起身留下了号码,顺便嘱咐:“你现在腿不方便,要是有什么事儿就找我,离得近了,不用客气,再怎么说也都是同学。”
说到最后那句,王逸帆抬眼看了看她,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是,相互帮忙,这次也谢谢你能来。”
王逸帆和她们并非同专业,当年因为程禧的缘故,又加上都是本地人,才混进一个圈子。程禧没想到他会来参加葬礼,甚至提前帮忙张罗,略感安慰。
“你胸前别的这个花……”
“白婧妈妈准备的,说是白婧喜欢的花。”
“能给我么?”
王逸帆没有犹豫,取下来递到她手上,临别前低声说:“程禧,别自责,这种意外不能怪你。白婧生前跟你关系最好,她不会后悔有你这样的朋友,也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愧疚。”
所有人都在说,不怪你不怪你。只有程禧心里清楚,事情是怎样发生,白婧被无辜卷入根本就是自己的责任!
她会不会后悔和自己成为朋友?
程禧扪心自问,别过脸去没有应答。
2
她在墓园待到傍晚,看见程时和吴悠从远处走了过来。他们刚为吴静雯扫了墓,在另一侧。
夕阳映着斜斜的三个影子,程禧开口说:“他没有听我的,没有约高岭去旱冰场。”
时间已经过了,现实没有改变。13 岁的高岭好好活着,长大后仍然作恶,世间没有道理可讲了。
程时没吭声。
“我告诉你,我对高岭没有丝毫同情,不管他 3 岁还是 13 岁,如果这件事是我自己去做,我毫不犹豫。”
她也不知自己在说气话,还是本就这么阴暗。程时敷衍地嗯了一声,心里有事儿,没想要辩解。
“今明不知情,我不能把愧疚强加给他,我认了。你阻止我这一次,我还会尝试别的办法。”
“你可以试。”
他有些无奈。在程禧心里,自己和蒋今明仍然是两个人,并且身处不同阵营,话里话外一个是伙伴,一个却像敌人。
程禧也在权衡,她用了很久才建立对蒋今明的信任,是否可以同样相信程时?思虑片刻,终于试探性地提出:“我确实想到一个办法。”
“你说。”
“这次事情发生,涉及几个关键的人。许安淮,他们相恋偶然性太强,从 20 年前入手几乎不可控;高岭,被你拦了下来;还有一个人——”
程时垂眼,目光落在她头顶,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可以改变我自己。”
“如果没有我这样的朋友,白婧不会是这样的命运。”
“我宁可她不认识我。”
3
夏日酷暑,透过玻璃窗看出去,街道是一片汽化的虚影。
这段日子,程时偶尔来病房,后来程禧回到家,每周固定去康复医院,他也就不再避嫌。接送,跑腿,陪程禧做康复训练,利用这些时间一点一点商量着细节。
“我和白婧是初中同学,那时起就成了好朋友。你有没有发现,不管时间怎么循环,感情是最难改变的,所以要改变感情产生的条件——就是我们那时根本没有认识。”
“你想改变初中的学校。”
“对,当年初中是划片的,如果我不在那个片区,不会跟她同一所学校。”她边做负重训练边分心道,“所以今明要做的就是,让我搬家。”
“我怎么让你搬家?”他们已经习惯了不统一的人称,能够顺畅交流。
“通过季园长。”
程禧歇了口气,看向他问道:“你家是什么时候买的新房子?”
“事故发生前就买了。我妈其实一直有意向,当时社区里很多住户组成了看房团,是被我劝住的。后来你一再强调房价问题,经我和史崇推波助澜,自然而然买了。”
“季园长认识我妈。让她把我妈也拉进看房团,有没有难度?”
“这办法可以试试。但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4
“首先,如果你家买了江南开发区的房子,会引发哪些变化?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他们在医院附近的餐厅吃午饭,继续琢磨计划。
“不会,就算上班地点离得远,我也会接受公司安排,你未免把我想得太没有职业素养了。”
她喝了口水,淡淡道,“我当初就看出这是个烂摊子,准赔钱,不也一样接了。”
程时撑着下巴,不自觉笑了一下,随即认真起来接着道:“还有个问题,如果你不住在檀园路 76 号附近,还会去蔷姐的歌厅吗?”
“什么歌厅,那叫酒吧。”
程禧细想片刻,又说:“不一定,看命。”
他挑挑眉,做出一个请继续的表情。
“如果我没去过酒吧,会产生两个连锁反应。第一,吴悠没法引我去疗养院,第二,我没碰见王逸帆……”
“吴悠不必担心,她当时很迫切,主观意愿强,还会有别的办法把你引过去。”
“那王逸帆……”
“见没见过,甚至认不认识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他去规划局上班了。”
“哦。”
5
从医院返回家里的车上,仍旧逃不开这个话题。
“还有个问题,没有白婧,我就不会认识许安淮。”
程时握着方向盘,皱眉道:“他又发挥什么作用了?”
“我和许安淮的接触被改写过。算起来,好像只有第一次见面,在酒吧聊天,还有找他了解赵飞那次。”
“这些事情都没有实质性推动,你打听赵飞的消息,史崇什么都没告诉你——”
“史崇?”程禧侧脸看向他,反应过来,“呵,早该想到你们一伙的。”
“我能介入檀园路 76 号这个项目,是通过他。确切地说,应该是我们一起推动檀盛接了这个盘子。但史崇没有改变后的记忆,为了让事情顺利进行,我需要将每次改变告诉他,这也……很痛苦。”
程禧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她能体会到那种痛苦,就像自己从没告诉过李思齐,他原本骑着小电驴走街串巷,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残忍。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没有万全的计划,改变总是阴差阳错。”她靠在车窗玻璃上,叹气道,“交给时间吧。”
6
千算万算,没算到计划卡在了第一步。
她与蒋今明通了话,大致讲述前因后果,顺利交代了买房一事,以此推动自己搬家。
可就在通话结束前,蒋今明忽然平静地问道:“你知道新新旱冰场发生了坍塌么?”
“……知道。”
“你知道我几乎是眼睁睁看着它发生么?”
程禧呆了,迟疑道:“你约了高岭?”
“嗯。”他轻轻喘了口气,“你不是说过,不要听信别人打来的电话。”
蒋今明选择了无条件信任她,这让程禧有些口干舌燥,急道:“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我确实有些犹豫,耽误了些功夫,只能把约定时间顺延——我们到达的时候,事故已经发生了。”
他和 13 岁的高岭,在道路两旁目睹了那栋二层小楼化为废墟,到处是满身血迹的人,惨烈的哭喊,与鸣笛声混成一团。
“你知道那场事故死了多少人吗?你明知道它会发生,想到的只是顺道置别人于死地吗?”
“今明……”
这些谴责像刀子刺进心里,让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没人能当救世主,这是他们最初达成的共识,但在亲眼目睹生死时,这个共识被拷问,被撼动,不堪一击。
“我们顾不了那么多,我们连身边的人都救不了,眼看着最亲近的人离开也无能为力。如果世界不是这样子,如果没有这么多轮回这么多意外,没有无辜的人受牵连,我愿意救他们。但事实是,你连身边的人都保不住!你能想象未来要在两人之间作取舍吗?一个留下另一个就不能存在?!你能想象这种残忍吗今明?知道我们多渺小吗?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样!”
双眼所见,双耳所听,血腥气味,亲身经历带来的触动,在那个节骨眼上超越了她的话。蒋今明一言不发,许久,才僵硬地回答:“是么?那是什么样,我可能还没想清楚。”
“今明……”她陷入一种无奈,叠加着自我怀疑,听到电话那头的忙音。
“今明,蒋今明!”
他挂了。
程禧慢慢从影厅出去,看见了在门口等待的程时,问道:“你知道吧,他约了高岭,看见事故发生。”
“知道,没有想到。”
“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无济于事,而且……我不知道他反应会这么激烈。”
他?
什么时候分得这么清了?程禧冷笑道:“那不是你自己么?”
程时搀扶住她的胳膊,若有所思地回答:“我在想,拥有不同经历不同记忆,还算不算同一个人?”
时间过去 20 年,20 年间现实不断改变,记忆不断更迭。程时忽然发觉,他猜不到曾经的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从身体里抽离出去。
让人感到一阵寒意。
“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吗?他会选择退出?”程禧急了,反拽住他的胳膊问道,“他就是你啊,今明,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吗!”
“现在不知道了。”程时答,“他能改变我,我没法控制他。”
7
几天之后,一个清晨。
程禧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陌生的房间醒来。
不,不能说陌生。房间里都是自己的物品,台灯,衣柜,桌子,有些不完全相同,也极其相似。
娃娃依旧摆在橱柜上。
但是多了阳台,远远看去阳台上有花。
她觉得自己睡迷糊了,闭上眼又重新睁开,终于可以肯定,这不是自己曾经的家。
蒋今明还是成功地帮了自己,她搬家了!
程禧猛一起身,发觉自己的腿也完好如初。脑子里涌现出非常多记忆,杂乱无章,来不及细想,她跑下床推开了门。
这房子哪里好熟悉。
小小的客厅,连着厨房。程禧又转回自己的房间,走到阳台往外望。
能瞧见不远处的小学操场,以及那栋熟悉的建筑——檀园路 76 号。
这不是江南开发区?!
她彻底懵了,隐隐浮现一种不好的预感,快步赶到客厅打开了大门。
楼梯间有五层的标识。门边的墙上,有一小块发白,像是挂过奶箱的痕迹。
程禧很乱,正纳闷,对面开了门,一位阿姨探出身来。
“程禧,出门啊。”
“啊?”
面熟,像是见过,但实在想不起来。她感到头痛,不禁伸手捂着,听阿姨继续道,“年纪轻轻的,周末就宅在家,也不说去约个会什么的。你妈都着急了我跟你说,是不想找啊还是要求太高啦?”
她在记忆中捕捉到邻居的样貌,干脆地敷衍道:“不想找。”
“啧,这孩子——”
程禧没有再理她,趿拉着拖鞋就跑下了楼。楼道里墙皮剥落,印着开锁刻章的小广告,一楼有两辆电动车私拉着电线正在充电。
她奔出了单元门,回头看那顶上写着:
复园社区 3 栋。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