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世界浓缩成一阵轰鸣,程禧拿着照片,好半天才平复了心跳,耳边重新听到房间外的声响。
她迅速将照片放回,按下遥控器。在柜门关闭的瞬间,又瞥见写着“吉祥”二字的档案,于是几乎未经思考地,把它抽了出来。
外头脚步声渐近,程禧疾走到座椅边,抓着档案的手心黏腻潮湿,使劲往自己包里塞。
奈何怎么都露出大半截来。
情急之下,她松开衬衫两颗扣子,直接从头顶将衣服脱了下来,然后盖在包上。下一刻回头,程时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猝不及防,愣了半秒将视线移开。
程禧穿着件轻薄吊带,静电让它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身材轮廓,也凸显了腰部的手机——几次经验教训让她在贴身衣物上缝了内袋。
她假装无意地把手搭在腰间,挡住那部摩托罗拉,侧身对着他,淡淡说道:“水洒衬衫上了。”
“我给你拿件衣服。”
程时垂着眼转身要走,没两步才想起那是自己的房间,只得背着身说:“要不你自己从衣柜里找一件。”
“好。”
“我出去了。”
他说着反手带上门,忽然听程禧叫了一声:“今明。”
“嗯?”下意识地停住。
“谢谢啊。”
“应该的。”
咔一声,门缓缓合上了。
程禧这才转过身去,看到人确实已经离开,松了口气。她刚才冒出一些念头,甚至怀疑程时究竟是不是蒋今明,于是脱口而出喊了他的名字。
程时那瞬间的反应很真实,完全是条件反射。
大概是想多了,他拥有蒋今明的记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何况史崇、季红总不会一个认错兄弟,一个认错儿子。
程禧摸摸后颈,很是烦闷地瞧了一眼被衬衫遮住的档案,无奈地叹了口气。有那么几秒钟,她宁愿自己没有发现,继续信任他,完成该做的事,让所有人的生活回到正轨。
就这样呆立了好一会儿,觉得肩膀有些凉,程禧才打开了衣柜门。不同色系的衬衫板板正正地挂着,最右侧却是件夹克,套着半透明的防尘罩。
她轻轻提起那件夹克,很老的款式,但看得出质量不错,干干净净,仍然当穿。
说来奇怪,程禧总能在这房间感到一种似曾相识,非常扰乱心智。眼下这件衣服也是……她松开手,利落地拿了一件黑色衬衫,宽宽松松套在身上,然后小心地提着包,走出了房间。
2
“吃饭么?”
程时见她穿了与自己一样的衬衫,稍稍一顿,问道,“讨论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晚上想吃什么?”
史崇被他赶进阳台,这会儿也熄了烟,推开玻璃门搭话:“我中午看到楼下新开了家店。”
“不了,我先回去了,今天听你们说得太多,要回家理理思路。”程禧径直往门厅走去,嘴上解释,“早想通,也早跟今明打电话,要给他时间找证据不是么?”
“嗯……什么时候通话,我跟你去。”程时跟在她身后。
“好,再看情况。”
“手机你是带在身上吗?”
他还是看到了。程禧脚步一滞,点了点头。
“时间不多了,不知道赵飞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动作,我怕你带着不安全。”
她没应声,本能地警觉起来,弯腰去穿鞋,暂时把包搁在地上,才轻轻说:“没事,还是先放我这儿吧。”
“……嗯。”程时放心不下,又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
“那——”他顺手帮忙去提地上的包,被程禧抢先了一步。两人都握住了提手,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同样的黑色衬衫,萦绕着相似的味道。
一个警惕,一个有些乱了阵脚。
“我先走了啊。”
片刻她撤回身,转头开了门,迅速离开了。
3
已是傍晚,天气依然闷热。
程禧头昏脑涨,居然回到了之前的家。她试图开门,钥匙孔插不进去,捣鼓一小会儿,里头有人开了门。
是个小女孩,睁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程禧一时失语,而后才反应过来这已经不是自己家,忙道:“姐姐开错门了。”
“哦。”女孩抿抿嘴唇。
“快关上吧。”程禧将门推上,看那孩子毫无防备,又抵住门缝,问道,“你自己在家呀?”
“嗯,我妈妈还没下班。”
“自己在家不能随意给人开门,你妈妈没告诉过你吗?”
“你有钥匙,我以为是我妈妈回来了。”
她眨着大眼睛,说得有理有据。
“那也不行,坏人就这么骗你怎么办呢?你起码要问清楚是谁,再开门。”
女孩不说话了,小手握着门把,想要往回拽,哪里抗衡得过成年人的力气。
“记住了没有呀?”
“嗯。”她赶忙答应,程禧这才松了手,门砰地一声关了。
也不知道自己和一个孩子较什么劲,费这闲心。
程禧慢慢转身下了楼。刚才匆匆一瞥,房间布置已完全不同,竟然没有多少熟悉的感觉,真的不再是自己家了。
这么一耽搁,她回到复园社区时,爸妈已经吃完晚饭,正在收拾碗筷。程禧谎称自己吃过了,钻进房间开始看那档案。
翻开第一页,是自己进入高中的那天。
她又翻回封面,发觉吉祥后面还跟着小小的序号。这不是完整的记录,只是她档案中的一本。
程禧心里涌起种异样的感觉,有些抵触,但算不上愤怒,无奈居多。很琐碎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她意识到程时不只是大学才介入自己的生活。
而是极有可能从 2000 年,7 岁之后,就默默关注着自己。是啊,他需要 20 年后的她开启通话,前提就是保证她顺利长大。
看回档案,记录着高中发生的大小事。有时很详尽,跟谁是朋友,甚至考试成绩都记录在案;有时很粗略,“如常”“顺利”一两笔带过。
程禧就这么翻看了半个多小时,直到一页空白,夹着张照片,照片里是穿着校服的自己,正低头整理一面旗子。
背景是校门口,有几辆大巴,和一些同学。
她很快有了印象,找出自己的相册对照,确定了那是高一学校组织出游的照片。当时每个班级配一辆校车,照片里近处这辆大巴,还能依稀辨认出高一七班的字样。
只有照片,没有记录。
程禧纳闷了。很显然那天程时也来了,拍了照,却没留下只言片语?连“顺利”都懒得赘述吗?
她往后翻了三四页,才又发现字迹,但与之前的字体明显不同。新的笔迹直到高中结束,毕业典礼是最后一幕。
这是两个人完成的,分界点就在那次出游。
4
为什么白婧总喊自己吉祥,说自己是老天庇佑?因为从小到大,她确实没遇到过什么磕绊。
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就连谈恋爱分手这样的小事,都是占据高点的那一方。程禧躺在床上,那本档案就在手边,顺遂的 20 年人生就在手边,在别人的记录里,在别人的守护下。
那次出游确实遇到点事儿,如果不是特意回想,早已遗忘在脑海里。她们班级的大巴在去往景区的路上,遭遇了一场惨烈车祸。
一辆轿车和一辆渣土车在十字路口相撞,而校车在轿车的另一侧,紧急打方向盘避让,躲过一劫。
那件事后,高二高三的出游统统被取消,同学们因此怨声载道,认为无辜受到牵连,殊不知如果没有轿车抢道,被撞的就是自己。
程禧将这些事串起来,心里浮现出一个答案。
不久前的电影院,程时解释面部受伤做过手术,导致容貌改变——在那个场景,那个语境下,他根本是在误导自己,以为受伤是因为火灾。
实际上,9 月 29 日当晚他只是呛了烟后跳江逃生,何至于换了张脸?所以 2005 年的合影没变,真正受伤做手术是在 2009 年吧,因为与渣土车相撞。
而之后的记录,大概是由史崇代笔,才会说参加过自己的毕业典礼。
他参加的不是大学毕业典礼,而是高中毕业典礼。
程禧只觉气滞难以呼吸,不得不坐起身来。他需要她捡到手机,需要这一切重来,自然竭尽全力护她周全——甚至不惜将自己置于险地?
她回头看向床边那一行字,眼眶猛然有点发酸。
“我还是要去。”
程禧自认为是个普通的好人。她的善良有前提,有底线,绝不愿过多损害自己,总是充满权衡和计较。程时怎么不一样,这个人怎么仅仅凭心就能为了别人犯险,一次又一次?
她很想打电话问问他,确认自己的猜想,拿起手机又不安地摸摸额头,在纠结中陷入迷思。
5
程时照常整理档案,发现少了一本。再联想起程禧之前的反常行为,心里便有了数。
他坐在阳台上抽烟。
闷热的夏天,离开空调身上很快汗津津,但程时无心顾及。他想起吴静雯临别前那番话,曾提到程禧校车的事。
那时就知道她的用意,所以什么都没说。
吴静雯不想改变过去,除了自己的一句承诺,实际得不到任何保证。她是想提醒自己,永远存在这样的意外,像校车事故一样,是改变后凭空出现的,无法预料的事。
这一次,程禧毫发无损。
下一次,他却未必能救得了。
吴静雯知道他难以抉择,给自己添上了程禧的砝码,明明白白警告着,不要改变,一旦改变吉祥未来难料。
他没法不选。
履行对吴静雯的许诺,意味着那晚破窗的行为必须发生,也就是说,自己将有意致她重伤,实实在在成为让她瘫痪半生的真凶。
这对当时毫无所知的吴静雯来说极其残忍,对程时来说也过于艰难。
而任何一点改变,又将间接影响程禧的人生。他觉得自己在钢丝上行走,想找出真相,想避免檀园路 76 号被毁,想救史志勇,又要保证程禧的人生圆满。
难上加难。
现在计划顺利推进着,但对程时来说,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他对着夜幕发呆,不明白错位的时空为什么落到了自己身上,无法选择的选择,遗憾永远如影随形。
许久,静谧被手机铃声打破。他回过神,看到是程禧来电,整理好情绪,接了起来。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