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理了理你们白天说的计划,有些具体的想法,要听听吗?”电话那头传来程禧的声音,顿了顿,又道,“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他坐直了些,习惯性熄灭了烟,“你说。”
时间已经不早了,碰巧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睡意。
程时以为她是来质问的,关于那本档案,可能被发现的旧事……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却听她平静地说起计划。
“今明那边需要尽早开始找证据,但史崇说得对,凭他自己,毫无头绪的,多半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是。”他简短应答,其实脑海里掠过很多,20 年前自己确实像没头苍蝇,这样的话她也曾经说过。
“所以我们不能闲着,要帮他找到切入点——关于檀园路 76 号的开发,你记得我说过王逸帆去了规划局么?我可以通过他了解一些情况。”
“我查过这条线。当年史叔、赵飞在规划局碰面,接待他们的是用地规划处处长。这个人姓卢,事故发生后曾经被调查过,没几年提任了规划局局长,后来进了市委班子,现在已经病逝了。”
“他不仅摘得清,还能步步高升?”
“吉祥,你不了解 20 年前的情况。那会儿城市建设是很粗放的,又高度依赖土地财政,檀园路 76 号的这场事故在他们看来,只是发展路上不可避免的小失误,在容错率内。他不可能摘得清,但一定会被包庇,除非当年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
事情又回到了这里。程禧想了想,颇有些决断道:“我们要分头去找,证据肯定不止史志勇手上那一份。”
“嗯。”
程时在心里苦笑,她的状态像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誓要找到真相,重置一切。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会发现改变永远不尽人意,真相在命运波澜中显得微不足道,活下来,让每个人活下来,都已是奢望。
二十年间,他的心理发生很大变化。
吴悠和吴静雯有遗憾,史崇和史志勇有遗憾,自己也有遗憾。到最后,程时不得不自问,如果拼尽全力也只能保全一个人——
选择谁?
程禧不知他的想法,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她没有提起校车的事,只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帮他。
2
第二天上午,程禧回了电影院。
好长时间没有正经上班,如今再踏入办公室,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排片,市场,统计,报告,那些好像远离了的东西,又忽然把自己拉回了现实。她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票务系统,皱眉盯着难看的数据,听见开门声。
“你回来了?”李思齐一脸诧异。
“这票房怎么比之前更烂了?”
“那我可不知道,我也刚回来。”
他漫不经心地答,打开储物柜,在里面翻翻找找。程禧听着滋啦滋啦的声音,不悦地从屏幕后探出头去。
“接着——”
一个灰影迎面飞来,她忙不迭接住,发现是个小玩偶,疯狂动物城里的兔子警官。还没回过神,另一只狐狸紧接着落在了办公桌上。
“这什么?你刚说从哪儿回来?”程禧看了看玩偶身上的标签,问道,“迪士尼?”
“嗯,这东西是吴悠给你带的。”
“你们一起去的?”她泛起笑意,把那玩偶放到一旁,翘起二郎腿问道。
“昂。”李思齐抓抓头发,叉着腰在小小的空间原地绕了一圈,含糊道,“我去放映室了。”
“等等,她人呢?”
“在盘点卖品库存吧。”
“行。你去吧去吧。”
程禧摆摆手,见他又扬脸示意桌上的玩偶,提醒道,“不都是给你的,那个是给程总的。”
“诶,你们自己给他——”
人已经出去了。
3
程禧低头看着那玩偶,知道两个角色在动画片里是一对儿。她把兔子收进包里,狐狸单独放在显眼处,这才抬头扫视一圈,发现李思齐和吴悠的桌上,也有相似的情侣摆件。
真是小孩心性。
把思绪收回来,她又想,这段时间自己不在,李思齐和吴悠外出,电影院没剩几个人,也没开几个场次。
程老板这是不想干了。
也是,等一切被改变,这些现实还有什么意义?
她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抚过两侧的电影海报,看着大屏幕上寥寥的场次信息……毫无疑问,这是自己喜欢的工作。如果蒋今明成功阻止火灾,这里也将不复存在,自己又会在哪儿,做着什么呢?
程禧有些出神,信步走到了储藏间。她倚在门边,看见吴悠拿着本子和笔,正专注地点着数量,不敢出声打扰。
好一会儿,才轻轻咳了一声。
吴悠转过头来,先是惊讶,然后绽出笑容:“程经理!”
“玩得开心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回来也没几天。”她走近了两步,笑得腼腆,藏不住眼睛里的光,“我跟你说啊,迪士尼真是太有意思了,就是赶上暑假人有点多,但是排队也不累,热闹嘛,晚上还有烟花非常好看……”
她停不下来,又意识到自己的滔滔不绝,抿抿嘴唇道:“哎呀,你肯定去过的。”
程禧大学毕业后去过,从没觉得有什么意思,烈日下排队能要了她的命。但她为吴悠感到高兴,打从心里高兴,微笑道:“没有,看来有空一定要去,谢谢你给我带的礼物啊。”
“我特意挑的……哦我没看过那动画片,只是感觉样子很像。”
自己像只兔子吗——
兔子?
她不知怎么的,脑海中有什么转瞬即逝,却没有抓住,心不在焉道:“疯狂动物城,让李思齐陪你看。”
“嗯……”
吴悠答应,尾音有点失落。她有好多事想做,世界刚在眼前徐徐展开,这也新奇,那也喜欢……但她无法安心,快乐过后是罪恶感里的诚惶诚恐,害怕那天到来,一切又都会失去。
这些微小的情绪没被程禧察觉。
没多久,程禧离开了储物间,遇见了刚上楼的程时。
4
这是昨晚约定好的通话时间。
程禧没再叫他出去,于是电话两端,是跨越二十年的同一个人。她对着听筒喊一声今明,抬眼发现程时在看自己,这感觉太诡异,让人浑身不自在。
另一边,自从上次冲动挂断电话,蒋今明就陷入后悔。他完成了程禧拜托的事,还不知结果如何,却断了联系。
这会儿如常坐在办公室里,接起电话听到她的声音,竟有些张不开口,半天憋出一句道歉。
“不用道歉,你上次说得没错。”
程禧垂着眼不敢看身旁的人,又道,“发生改变了,我搬家了,搬到了你现在的住处,还有——”
余光里,程时摇了摇头。
“还有我查到史志勇手里有证据,也许能证明赵飞和火灾的关系,需要你留心去找。大概在他的办公室,可能是软盘之类的东西。”
蒋今明还没从搬家的震惊中缓过来,又听到新的消息。他迅速地瞥了一眼门口,沉声道:“他最近确实常锁着门,我可以想办法进去。”
有好几次了,蒋今明经过馆长室,都是大门紧闭,而史志勇往往就在馆里,不免让人生疑。
两人又商量一阵对策,结束了通话。程禧把那摩托罗拉揣进兜里,轻声冲程时说:“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父亲的事儿……”
“知道只会再生变故。”
她不作声,更觉得亏欠他很多,心里盘算着如何弥补,不停地关注手机来电。他们出了影厅,慢慢下楼,铃声终于响起。
“程禧,我到了。”电话里的人说。
“好,你在大厅等一下,我就下来了。”
程禧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程时不明所以地跟着,拐了弯,一眼瞥见大厅正中间的王逸帆。
空空荡荡的大厅,想不注意都难。
程禧迎过去,边走边笑道:“上次说看电影,我早该请你过来了。”
他们在白婧葬礼的那幕被抹去,酒吧的相遇却保留了下来。程禧昨晚试着联系他,得知他已经去规划局报道了,时机正好。
王逸帆则一直觉得程禧还记恨着自己,因而对这通电话感到既意外又惊喜,准时赴了约。他笑着打招呼,搓搓手道:“我查了最近上映的电影,好像没有你会喜欢的。”
“我都行,请客自然是依客人。”
“不,客随主便。”
程禧没心思跟他寒暄,挑最近的场次出了票。两人往影厅走去,王逸帆这才看到楼梯口的程时。
他愣住了,想起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想起涉嫌抄袭的毕业论文,想起与程禧的分手,半羞愧半拘谨地张口来了句:“叔叔。”
程时一言不发。
程禧呆立在那儿,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解围道:“误会了,我不是说了,这不是我叔叔。”
王逸帆先入为主,有些尴尬。他也搞不清这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总归跟程禧关系不浅,稳妥起见,又客气道:“您好。”
程时总算嗯了一声。
“你先进去,我这边说两句话。”程禧交代王逸帆,见他进了影厅,才转头与程时说道,“在外面等一下啊,先别走。”
“你准备干什么?”
“拿钥匙。”
5
王逸帆有一个钥匙串。
他多年的习惯,不管是家里还是宿舍的钥匙,都串在一起——那钥匙扣还是程禧送的。
影厅里,程禧又提起这茬,果然见他掏了出来,说道:“没换,还是这个钥匙扣。”
“用了多少年了?你这习惯没变啊。”她接过来,在手上把玩,借着荧幕的光亮分辨着上面的钥匙。
“嗯,家里的单位的,都在这儿了,好找。”
“好习惯。”
程禧仍在摩挲着钥匙扣,一副怀旧的样子。王逸帆笑笑,注意力又回到影片上。
没多久,她借口上厕所,将钥匙给了程时。
“后巷就有配钥匙的,速去速回。”
“你拿了他单位的钥匙?”
“他说单位让他提前报道,是为了给档案室搬家,这不是正巧吗?我只是借钥匙进去看看……我也没想害他,一个月之后这件事就等于没发生,影响不到他,我俩扯平。”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