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个相似的晚上。
程禧和程时出现在规划局的地下车库,而蒋今明则打开了檀园路 76 号的侧门。
他们为了寻找同样的东西,悄悄潜入夜色。
2
规划局门口有保安,两人走车行道下了地库,又经消防通道上了楼,轻车熟路拐进走廊。
程禧一路无话,不时瞟几眼周围的情况,显得有些不安。她没干过这种事儿,也不常出入类似单位,尽量控制着脚下轻重,听见程时说道:“正常走路就好。”
“嗯。”她压低声音答。
“就当是来加班的,你有钥匙,不是撬锁的小偷小摸。”
“知道。”程禧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看向程时。他穿了那件夹克,藏蓝色的,以为会显得老成,倒是意外地精神,和这环境融洽极了。
“你确实像是来加班的。”她补了一句。
他居然还笑了笑。
气氛登时轻松了些,程禧都差点代入了同事的角色,远远看见档案室的牌子,不急不缓地掏出了钥匙,说:“到了。”
他点点头,示意开门。
五把钥匙,比对锁孔大小后排除两把。她试了第一次,没能插进去,又换第二把钥匙,这时候听见楼梯间远远传来脚步声。
程禧感觉自己的耳朵被牵扯着一动,神经猛然绷紧,拿着钥匙的手开始抖,着急忙慌往锁孔里插。
“别急。”他握住她手腕,然后顺势拿下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试图转动,没能成功。
“是最后那把,给我。”
程禧张开手掌,一时竟然有些分辨不清。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急出汗来,终于定神找出那把没试过的,递给了他。
转了一圈,锁芯有清脆的咔嚓声。
几乎是同时,楼梯间的脚步停了一下,程时拉着程禧闪进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那位例行巡视的保安,探身往走廊里瞧了一眼,又继续上楼了。
3
房间很黑,扑面而来一股霉味。
两人不敢妄动,静静等了半晌,才将门关好反锁。他们打开手机照明,发现这间档案室混乱不堪。
房间不规则,歪着摆了数个铁架子,满满都是档案。另一侧有两张桌子,堆放着规划图一类图纸,很多掉在了地上。
角落里还有一台电脑。
程禧咽了咽喉咙,喃喃道:“难怪要让他提前上班。”
“他们是按照项目和时间归档的。”程时目光扫过架子上的档案,抽出一份打开,说道,“这边是近期的,早年档案应该在里头。”
“电脑上会不会有什么?”
程禧对这些东西不熟悉,于是转向那台电脑。她开了机,很快屏幕亮起来,出现了输入密码的界面。
毫无头绪。
“程时。”她终于轻声喊他,“看来不行,需要密码。”
他放下手里的档案,走到电脑边,弓腰扶着椅背,输入了 6 个 1,错误,又试了 6 个 0。
认真的?程禧皱眉看着他侧脸。
“试一下档案室拼音。”
她将信将疑地试了,仍然错误,就见程时拽过电脑旁的座机,给自己手机打了通电话,然后对照着来电显示,将号码念了出来。
她输入这号码,又尝试了几次组合,总算成功进入了桌面。密码是档案室拼音首字母加座机号。
程时将座机上的去电记录删除,解释道:“20 年前的单位就这么设置密码,现在还是一样的习惯。”
简单合逻辑,无语又服气,自己还真想不到。
程禧抿抿嘴唇,开始浏览文件夹,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无所获。早期办公电子化没有铺开,很难找到有效信息。
程时倒是发现了 2000 年左右的规划文件,他打开档案盒,里面多是往来公文,申请与批复意见,申请中提到江畔综合开发,区域涵盖檀园路 76 号和复园社区。
还有一份不完整的会议记录。
他专注看了一会儿,又对照规划图,沉吟道:“规划方案应该内部调整过,檀园路 76 号从历史街区变成了商业用地。”
“找到了!”程禧忽然打断他。
她压抑着兴奋的声音,打开一个以檀园路 76 号命名的文件,满怀期待,却发现只是个拙劣的 PPT,不免一声失望长叹。
程时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屏幕上的艺术字,微不可见地动动嘴角。那是他做的。
4
蒋今明将史志勇办公桌的上层抽屉拆出来,手电筒透过空洞往里照,发现了下层被锁住抽屉里的软盘。
粗略一看,大概有十来张。
还有些私人物品,工作证,眼镜,相框……他将相框翻过来,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蒋今明甚至已经忘了史崇妈妈的样子,印象中是个极富决断的人,和身边的阿姨们气质不同。
但照片上她揽着史崇肩膀,笑得很温柔。
他默默把相框扣过去,拿着手电筒的胳膊有些发酸,活动两下,再度翻看那些软盘。
多数是工作中使用过的,其中还有自己交给他的那张——存储着演示文稿的软盘,白色标签上写着檀园路 76 号演示文稿几个字,是蒋今明的笔迹。
这是上次两人从规划局回来后,史志勇交代的任务。他研究了好一阵子才将将完成,也不知派上用场没有?会动的字体加上傻乎乎的剪贴画,就比手写更好?
他可不觉得。
蒋今明把思绪拽回来,掠过了它,拿走了后面几张标注不明的软盘,又将抽屉原封不动地装回去,出了房间锁好门,回到自己办公室查看里面的内容。
电脑屏幕亮起,映着他的脸,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一张张插入软盘,一张张查看,除了一份预约参观的文件备份,其他都是空白。蒋今明困惑了,证据到底是什么?
他呆坐了片刻,直觉自己错过了什么东西。
又或者,史志勇这时候还没有拿到证据?
慢慢起了身,蒋今明收好那几张软盘,按照记忆中的顺序排列,准备送回馆长室。
他前脚刚踏出房门,看到走廊出现一道人影,本能地往后躲闪,安静了两三秒,听见一声呵斥。
“谁?!”
夏夜,蒋今明出了一身冷汗。墙上的时钟走到 10 点,史志勇怎么会这时候来馆里?
他把手里的软盘塞进门口的桌斗里,跨了出去,故作吃惊道:“史叔,你怎么来了?”
“今明?”史志勇更觉纳闷,借着窗外的光亮,看清楚蒋今明的脸,问道,“怎么不开灯,这么晚在办公室干什么?”
“我取个东西,这就要走。”
蒋今明作势关门,另一只手在身上摸索,脑子飞快运转,终于编出一个不大高明的瞎话:“钢笔忘带了,在家想写点东西,怎么用都不顺手。”
说着往前一步,掏出兜里那支钢笔,笑道:“还得是您给我这支,用习惯了。”
“嗯。”史志勇答应一声,听不出语气。
他迎着走廊的窗,却因为太远没有照到一丝光亮,整个人在黑暗中,转头去开馆长室的门。
蒋今明讪讪迎过去,担心拿走的软盘被发现,搭话道:“这么晚还过来加班,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不用。”史志勇表情不明,其实手上已是汗津津。他推开了房门,竟也没去开灯,说道,“回去吧。”
“哎。”
然后门被关上了。
蒋今明站在门口,埋怨自己手脚没再麻利一些。史志勇会不会打开上锁的抽屉?会不会检查那些软盘发现少了几张?从而怀疑到自己头上?
本以为事情很顺利,后勤有馆长室的备用钥匙,抽屉虽然上了锁,却可以从上面打开,而软盘就放在里面。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得简单了。
他竖起耳朵,留心房间里的动静。殊不知隔着房门,史志勇半步都没有移动。
万籁寂静,无声无息。
终于,蒋今明迈开步子,离开了门口。他走到楼梯处,听见了轻轻的,门反锁的声音。
5
史志勇坐在桌前,从腰间摘下一个微型录音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面。他交握着双手,呼吸沉重,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般,按下播放键,晚间的对话声传来。
很完整,很清晰。
史志勇将录音机中的小型磁带取出。他用钥匙打开了抽屉,把磁带放进去,随后又开了电脑,凭借记忆,笨拙地敲击着键盘,将一个个姓名输入文档。
终究不放心把这些内容留在电脑里,他顺手去找软盘想要转存,翻到最后一张,才发觉空的软盘都不见了——
明明记得还剩几个没用的。
史志勇有些疑心,但软盘是办公室发的,平时自己也不甚关心,也许不知不觉间真的用完了?
稍加停顿,他抽出最后那张软盘,插进电脑里,总算转存了文档。
这两件事都完成后,史志勇静坐了许久。
已经将近午夜,他把重写过的软盘放进抽屉,又注意到那个相框,鬼使神差地翻了过来,就这么看得走神了。
她会不会嘲笑自己?鄙视自己?她会说你曾经的坚持一文不值,道貌岸然更是让人瞧不起,我瞧不起你,儿子也瞧不起你——
史志勇忽然恼羞成怒,将那相框狠狠砸回抽屉。他大口喘着气,把磁带和软盘都拿了出来,塞进信封,然后放进文件柜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档案盒中。
* 作者最后修订时间:2021-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