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悬于一线这类情况最让人糟心的一点就是穷极无聊。
我在老爸的店里等了三个钟头。我没必要非得大清早五点就到,不过还是不希望詹焌在我之前到。我把椅子斜靠在店的后墙上,边上就是我头一次抽烟的避难舱。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差点被烟味给熏吐了,但当人正处于叛逆期的时候,会觉得这种行为是一种示威,因而会硬着头皮接着抽下去:“你能拿我怎么样啊,老爸!”
妈呀,那时候的我太二了。
快到早上八点的时候,我每隔十秒就会瞄一眼墙上的钟,为了打发时间,我在手里摆弄着一把手持喷枪,爸用它来连接管道堵头。这项工作虽然并不属于“焊接”的范畴,但也必须在防火间里进行,因此他也将其列入了服务清单。
我的手指一直搭在点火扳机上。喷枪并不是真的枪(阿尔忒弥斯全市禁枪),但近距离也是能伤人的。我希望自己能有所防备。
另一头的门在八点整准时被打开了,詹焌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缩着双肩,视线警惕地扫射四周,活像一只受了惊的瞪羚。他看到我坐在角落,别扭地朝我招了招手:“呃……嗨。”
“你很准时,”我说,“谢谢合作。”
他走上前来。“那是当然,我——”
“停下,别再往前走了,”我说,“我今天有点多疑。”
“好的,好的,”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很快地呼了出来,“听我说,我真的很抱歉。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我就是想多赚点外快,拿情报换点钱。”
我把喷枪从一只手丢到另一只手,以确保他能注意到。“什么情报?你他妈在说什么呢?”
“ZAFO的情报,我把情报同时卖给了特龙还有帕拉西奥帮,先后秘密收了两笔汇款。”
“我懂了,”我怒视着这个卑鄙小人,“然后你在帕拉西奥帮的矿车爆炸了之后又把特龙出卖给了他们,这样你又能多捞一笔?”
“是这样,不过就算我不说,事情也迟早会败露,一旦特龙接下供氧的合同,帕拉西奥帮心里也就明白了。”
“那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炸矿车的人是我?”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我哼了一声:“你这人简直了!”
“这不能怪我!他们开的价可高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件事是我干的?”
“特龙跟我说的,他一喝高就藏不住话,”他眉头皱了起来,“他人真的挺好的,我当初也没想到会闹出人命,所以才——”
“你以为自己挑拨完亿万富翁和黑社会之后,他们两边还能继续相安无事?吃屎去吧你。”
他来回踱了一小会儿步。“那个……ZAFO样本是不是在你手里?就是我酒店房间里那个箱子?”
“是我拿的,但我没带在身上。箱子现在很安全。”
“谢天谢地,”他看起来轻松了一点,“现在箱子在什么地方?”
“先告诉我ZAFO是什么。”
他一脸为难:“这是机密。”
“别跟我扯什么机密。”
他看起来十分痛苦:“那东西是……为了做出这个样本我们投了好多钱,需要专门发射一颗装着离心机的卫星到低地轨道上才行。如果不把它带回去,我的饭碗就砸得连渣都不剩了。”
“去你妈的饭碗,现在都闹出人命了!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我很抱歉,真的,我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
“要道歉的话你去跟莱娜道歉,”我说,“她才16岁,还是个跛子,现在拜你所赐又成了孤儿。”
他的眼睛湿润了:“不……我也必须跟你道歉。”
门再次被打开了,阿左走了进来。他的右臂仍然吊着绷带,但他的左手却攥着一把随时准备将我开膛破肚的匕首。
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出于恐惧抑或是愤怒。“你这婊子养的!”
“真的很抱歉,”詹焌抽泣道,“我不这么做的话他们会连我也杀了的。”
我扣下扳机的一瞬间,喷枪喷吐出了热焰。我向前举起喷枪,然后慢慢朝阿左靠近:“你脸上是不是有哪块皮痒,急着想被做成法式炖蛋啊,你个混账东西?”
“立不让沃好过,沃就让立烂过,”阿左说道,带着很重的口音,“立投降的话沃可以给立个痛快。”
詹焌把脸埋在手心里哭了起来。“这下我的饭碗真砸了!”
“去你奶奶的!”我冲他大喊,“老娘都快死了,你居然还好意思因为自己的工作在那儿哭哭啼啼的?!”
我从工作台上抓了一根钢管。在月球上一手拿着棍子一手拿着燃烧物跟人拼命还真是一幅挺奇怪的场景。
阿左知道,如果他径直冲过来的话,我会用钢管挡开他然后举起喷枪喷他一脸,然而他并不知道我脑中的计策可要比这复杂得多。
我拼尽全力抡起钢管,朝嵌入墙壁的阀门砸去。金铁相击发出了巨大的回响,高压气体的尖啸紧随其后。从阀门处传出的声响穿过了整个房间,撞击着远处墙壁。
就在阿左停下动作琢磨我在干吗的时候,我一跃而起到了天花板的高度(在这里并不难做到——正常人都能蹦三米高)。在我的身体下落之前,我把喷枪的喷火口朝向头顶的火灾警报器,然后扣下了扳机。
一时间红灯闪烁,警报大作,詹焌身后的门随即关上,把他吓了一大跳。
在我落地的一瞬间,我一个跨步跳进了避难舱,然后重重地关上了身后的门。尽管阿左紧随其后,但没能赶上。我快速转动阀门把自己锁在舱内,然后把钢管插进阀门的辐条之间,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钢管的另一头。
阿左试图从门的外侧转动阀门,但他的胳膊拧不过我的抗力臂。
他透过舱门的小圆窗对我怒目而视,我朝他比了个中指。
我能看见詹焌正在挠通往外面的大门想要逃出去,当然,这一切只是徒劳。他面对的可是一间防火室的大门——通体由结实的金属打造,配备了精密的机械锁,只能从外部打开。
雾状的气体从破裂的阀门中逃逸的速度越来越慢,直至停止。爸爸的壁挂式空气阀门连接着储气罐,他每过一个月就会给储气罐重新充一次气。
阿左在工作台上翻找着什么,然后他拿起一根长钢棍,气喘吁吁地再度走到气密舱外。我随时准备跟他再来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转阀门大战。
当他把他的钢棍塞进阀门里的时候就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扳得十分用力,但我还应付得了。实事求是地说,赢得胜利的人本该是他才对——他块头更大,体格更强,杠杆的力臂也比我的长。但我有一个他不具备的优势:氧气。
那现在避难舱外面充斥着的气体是什么呢?答案是氖气。我爸在焊接铝材的时候需要用到很多氖气,于是索性装了个壁挂式氖气罐。
火警触发后全部的换气管道都已经自动关闭,因此惰性气体很快就攻陷了整个房间。人在氖气中呼吸时并不会感觉到任何异样,氖气吸起来就跟普通的空气差不多,人体根本无从察觉自己是不是已经进入了缺氧状态,刚开始就跟没事一样,然后等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直接晕过去。
阿左双手和膝盖着地,哆嗦了几下之后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詹焌坚持得要略微久些,毕竟他没有像阿左那样折腾自己。然而,他也就多坚持了那么几秒钟的时间。
咱们见个面吧,我会保护你的。他真以为我会吃这套吗?
我掏出了哈珀丽特的机模,拨了鲁迪的电话。我并不想找他,但又别无选择,就算我不主动联系他,等消防志愿者到了以后,他们也会联系他,那还不如趁现在掌握主动权。
阿尔忒弥斯没有警局,只有鲁迪位于阿姆斯特朗球形舱的办公室,里面所谓的拘留室也不过是个改造过的避难舱。事实上,这个避难舱当年是我爸改的。既然是避难舱,那自然是不会有锁的,不然就不叫避难舱了。但是鲁迪的“拘留室”的阀门上紧紧缠着好几圈大铁链,铁链上还安着个挂锁,虽然粗暴,但是有效。
一般来说,被关在里面的不是醉鬼就是刚打完架需要冷静一下的人,不过今天里面关着的是阿左。
拘留室以外的地方并不比我长大时住的那间公寓大多少。鲁迪若是能早生几千年,说不定会是个优秀的斯巴达战士。
我和詹焌的双手被铐在了大铁链上。
“你一定是在逗我。”我说。
“你最纯洁、最无辜了。”鲁迪从电脑屏幕上抬眼道。
詹焌把手铐抖得叮哐作响。“喂,我才真的无辜!我不该被关在这儿!”
“你放什么狗臭屁呢?!”我说,“你分明想置我于死地!”
“不是这样的!”詹焌指向阿左,“想置你于死地的是他!我只负责安排会面,如果我不照办的话估计当场就被他宰了!”
“软骨头!”
“我更心疼自己的小命有什么错,有本事上法院告我去呀,要不是你当初炸矿车闹出那么大动静,事情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去你妈的!”
鲁迪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了喷水罐,给我们俩各来了一下子。
詹焌龇牙咧嘴道:“你这也太没职业道德了。”
“闭嘴吧。”我说,然后摇了摇头把脸上的液体甩干。
门打开了,行政长官恩古吉走了进来。事已至此,进门的是谁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呢?
鲁迪的视线移到了她那边。“哦,是你啊。”
“警官。”恩古吉跟他打了个招呼,又望向我这边,“贾丝明,别来无恙啊,亲爱的。”
我向她展示了一下手上的手铐。
“你有必要做这么绝吗,警官?”
“你有必要来这儿吗?”鲁迪问。
我可以对天发誓,当时屋内的气温真的骤降了十度。
“切莫责怪警官,”恩古吉对我说,“我们俩并不是在每件事情上都合得来。”
“如果你停止包庇像爵士这样的罪犯,咱们的关系说不定会更融洽一些。”
她像在驱赶蚊虫一样挥了几下手。“每座城市都有阴暗面。那些无足轻重的小喽啰就由他们去吧,咱们的精力是用来办大事的。”
我咧嘴笑了:“你听到了吧?我可是那些小喽啰里最无足轻重的那个,快放了我。”
鲁迪摇了摇头:“行政长官的权限并不在我之上,我直接对肯尼亚太空集团负责。你给我老实待着。”
恩古吉走到避难舱前透过窗户朝里窥视:“此人就是那个杀人犯?”
“没错,”鲁迪说,“要不是你在过去的十年里三天两头妨碍我打击犯罪团伙,现在也不至于有人会送命。”
“警官,我们之前已经谈过这事了。没了黑道的资金,阿尔忒弥斯根本就存活不下去。理想主义是不会让天上掉糊糊的,”她转身面朝鲁迪,“嫌犯说了什么没有?”
“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愿告诉我——但从他使用的机模来看,他叫马塞洛·阿尔瓦雷斯,职业是‘自由会计咨询师’。”
“明白了。你确定就是这个人?”
鲁迪掉转他的电脑显示器给恩古吉看,上面是诊所化验的结果。“鲁塞尔医生刚才来取了他的血样,她说血样和犯罪现场发现的血液是匹配的。另外他手臂上的伤口和伊琳娜·韦特罗夫手里握着的刀子的刀刃也是一致的。”
“血液的DNA能对上?”恩古吉说。
“鲁塞尔那儿不是法医实验室,她只比对了血型和酶的浓度——从这两者来看是匹配的。如果我们想进行DNA比对,就得把血样寄回地球,那样的话至少需要两个星期时间。”
“没必要,”恩古吉说,“我们掌握到的证据只要够法庭开传票就行,是否足够将他定罪倒无所谓。”
“喂,”詹焌插嘴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要求你们立即释放我!”
鲁迪又朝他喷了点水。
“这人又是谁?”恩古吉问道。
“詹焌,香港人,”鲁迪说,“找不到任何他之前的工作信息,他也不愿意老实交代。他帮阿尔瓦雷斯给巴沙拉下了套,但他自己声称当时是被逼无奈,否则阿尔瓦雷斯就会先杀了他。”
“这确实也不能怪他。”她说。
“总算遇到了一个明事理的!”詹焌说。
“把他遣返回中国。”恩古吉说。
“等下,你说什么?”詹焌说,“你不能这么做!”
“我当然能这么做,”她说,“你是一起谋杀未遂案件的从犯。不论你是否真的被逼无奈,我们这儿都不欢迎你。”
他张嘴想要申辩,却发现鲁迪正拿着喷水罐将喷嘴对着他,于是识相地闭上了嘴。
恩古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这事不好办,真的是太不好办。你我……朋友虽说算不上,但谁都不希望自己的地方会发生这种血案。”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可以达成共识的。”
“而且这种情况前所未有,”她的双手在背后紧紧攥在一起,“凶杀案我们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但起因要么是情人吃醋,要么是夫妻不合,再不然就是酒后斗殴。这次凶手的犯案手段专业狠辣,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就是你之前纵容小喽啰种下的恶果,真的值吗?”
“你这么说就不厚道了,”她摇了摇头,“咱们事情一件一件地解决。有艘运肉船今天出发,走的是戈登航道。把詹先生送上船,直接遣返回香港,不接受任何申诉,之后再专门处理阿尔瓦雷斯先生的事。我们先要为庭审核对一遍证据,庭审地点在……在哪里?”
“兰德维克是挪威人,韦特罗夫是俄国人。”
“这样啊。”恩古吉说。
如果你犯了重罪,阿尔忒弥斯会将你引渡至被害人的国家,听凭被害人的同胞在你身上宣泄复仇的怒火,这样才公平。然而阿左——我想现在可以叫他阿尔瓦雷斯了——却杀了两个不同国籍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我希望你能交给我来决定。”鲁迪说。
“怎么说?”
鲁迪看了一眼拘留室说:“如果他愿意合作,我就把他引渡去挪威。如果他不愿意合作,我就把他送去俄国。换作是你,你会更想去哪个国家接受庭审?”
“妙啊,你分明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那不是——”鲁迪说。
“不过你是不是该把贾丝明释放了?”她说。
鲁迪愣了一下。“绝对不行,她走私商品,还引爆了矿车。”
“据称。”我说。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爵士?”他问道。
“桑切斯铝业是一家巴西公司,你难道想把她引渡去巴西?她要是能在帕拉西奥帮的地界上撑过一天就已经算祖坟冒青烟了。难道她就活该去死?”
“当然不是,”他说,“我会建议将她无申诉遣返至沙特阿拉伯。”
“我否决。”恩古吉说。
“这太可笑了,”他说,“她显然是有罪的,你干吗对这个女孩这么执着?”
“女孩?”我说,“我都26了!”
“她是自己人,”恩古吉说,“她从小在这儿长大,这意味着她并不是无可救药的。”
“放屁,”鲁迪说—我之前还从没听过他说脏话,“你有事瞒着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恩古吉笑了:“我是不会遣返她的,警官。你还想继续把她铐在这儿多久?”
鲁迪思索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帮我打开了手铐。
我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多谢你,长官。”
“亲爱的,注意安全。”她走出了办公室。
鲁迪注视着她离开,然后瞪了我一眼:“你现在还没有脱险。最好老实交代你自己的问题,然后乖乖回沙特阿拉伯,那儿比这儿好藏身。”
“你还是吃屎去吧。”我说。
“帕拉西奥帮是不会因为我逮住了他们的人就收手的,你也清楚他们会再派人搭下一班运肉船来。”
“首先:嘁。”我说,“其次:逮住他的人是我,不是你。最后……他是怎么追踪到我的机模的?”
鲁迪眉头紧锁:“这点我也想不明白。”
“我走了,如果你需要联系我,你知道我的现用名,”他逮捕我的时候收缴了哈珀丽特的机模,我把机模从他桌上拿起,“你有好几次可以置我于死地,但你并没有那么做。”
“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为了你自身的安全着想,你最好还是留在我身边的好。”
这个建议很吸引人,但我不能接受。我还没想好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但不管怎样都不能被鲁迪盯着。
“谢了,不过我还是自己行动吧,”我转向詹焌,“ZAFO到底是什么?”
“顶你个肺!”
“你走吧,”鲁迪对我说,“需要保护的话就回来。”
“行吧。”我说。
哈特奈尔酒吧里坐着的还是以往那么几个轻声细语、半醉不醉的常客,他们每个人我就算叫不出名字也认得脸。今天没来任何新客人,而老主顾们则根本没往我这儿瞄上半眼。在我的灵魂加油站里,一切仍一如往日。
比利给我斟了一杯我老点的酒。“你不是正在流亡吗?”
我横着摆了摆手。“算是吧。”
阿尔瓦雷斯是不是城里唯一一个帕拉西奥帮的人?也许是,也许不是。换作是你,你会往你月球上的洗钱窝点派几个人呢?至少我清楚一件事:他们已经没其他人了,至少现在还没来,从地球来这儿至少要花上个把礼拜。
“在这种情况下还跑来你最爱的酒吧是否明智?”
“不明智,这是我干过的最蠢的事情之一,尽管这个排行榜竞争相当激烈,这件事位列其中还是没问题的。”
他把一条毛巾甩上了自己的肩膀。“那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喝了口啤酒。“因为我跟人约好了。”
比利的视线越过我望向了酒吧入口,然后瞪大了眼睛:“哟!那张脸我都好几年没见过了!”
戴尔走到我身旁,在他的老位子上坐了下来,他的笑容都拉到耳根上了。“比利,给我一杯你最烂的酒。”
“算我账上了!”比利说,给他斟了一大杯,“臭小子,最近过得可好?”
“凑合,还行吧。”
“哈!”他让酒杯滑行到戴尔手边,“我就不打扰你们这对冤家了。”
戴尔抿了一口啤酒,然后冲我笑了一下:“我拿不准你会不会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但如果突然跳出一个人来想杀我,那还请恕我无法久陪。”
“哦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有传言说你被牵扯进凶杀案了。”
“传言是对的,”我饮尽了一杯,在吧台上敲了两下,比利推了杯新的给我——他已经提前倒好了,“我是猎杀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
“鲁迪不是已经抓住凶手了吗?新闻网站上说是个葡萄牙人?”
“巴西人,”我说,“无所谓了,他们迟早会再派人来的,我的假期没剩几天了。”
“活见鬼。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说:“咱们不是朋友,戴尔。你不用担心我。”
他叹了口气:“咱们是可以和好如初的,假以时日的话。”
“我觉得没戏。”
“好吧,至少我现在每周有一晚上时间可以让你改变心意。”他冲我笑道——瞧把你得意的,贱人。“所以说,你当初为什么会去炸矿车呢?”
“因为特龙答应付我一大笔钱。”
“好吧,可……”他若有所思道,“我的意思是,这不太像是你的处事风格。这件事风险太大了——而你又太聪明了,除非你走投无路,不然你是不会去冒险的,而就我所知,你现在也没穷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我的意思是……是……你是穷,但你的收入还算稳定。你不会是欠了高利贷什么的吧?”
“没有。”
“赌债?”他问。
“没有。别猜了。”
“告诉我嘛,爵士,”他靠了过来,“到底怎么了?我不明白。”
“你没必要明白,”我看了一眼机模,“顺带一提,我们距离半夜十二点还剩三小时三十二分,之后就不能算‘晚上’了。”
“那我就只好在剩下的三小时三十二分里反复问这个问题。”
真是烦死人了……我叹了口气:“我需要416 922斯拉克。”
“这是个……很精确的数字。你要这个钱干吗?”
“去你的吧。”
“爵士——”
“够了!”我斩钉截铁道,“无可奉告。”
一阵尴尬的沉默。
“泰勒怎么样了?”我问道,“他还……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过得还好吗?”
“他挺好的,”戴尔说,“我跟他就和全天下的情侣一样时好时坏,但有问题了还是会一起应对。他最近有点受不了电工公会。”
我冷笑了一下:“他一直都看不惯那些龟孙子。他还没入会?”
“当然没有,他死都不会入会的。他要技术有技术,凭什么要为了更低的收入而放弃这么久以来安身立命的方式呢?”
“那伙人有没有欺压他?”我问道。没有法律的其中一个坏处就是行业垄断和以众欺寡。
戴尔做了个起伏的手势。“有那么几次,无非就是造谣、压价什么的,他应付得了。”
“如果他们做太过了,记得告诉我。”我说。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但我不希望任何人寻他晦气。”
戴尔举起了酒杯:“那我还真可怜那些寻他晦气的人。”
我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然后我们俩都喝了一小口。
“对他好点。”我说。
“那当然。”
哈珀丽特的机模振了一下,我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斯沃博达发来的信息:“这个ZAFO什么的真是绝了。快来我的实验室。”
“稍等。”我对戴尔说,然后开始打字。
“你发现什么了?”
“打字说不清楚。另外我想让你亲眼见识一下它的能耐。”
“唔……”我说。
“怎么了?”戴尔问。
“有个朋友想见我。但上次我跟人会面时中了埋伏。”
“需要有人支援吗?”
我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打字:“亲爱的,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现在太累了。”
“你在说什么呢?”斯沃博达回复道,“哦,我懂了,你在试探我有没有遭人胁迫。没有啦,爵士,我没有出卖你。”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现在有事抽不开身,咱们明天早上再在实验室碰头。”
“好嘞。对了,要是以后我真的被人胁迫了,我会在话里加上‘海豚’,可以吗?”
“收到。”我回复道,然后把机模放回口袋里。
戴尔努了努嘴道:“爵士……现在局面到底有多糟?”
“这个嘛,有人在追杀我,所以……挺糟的吧。”
我擦拭着凝结在啤酒杯外壁上的水珠。“幕后是一个巴西黑帮,叫帕拉西奥帮,桑切斯铝业是他们的产业,而且他们又得知桑切斯的矿车是我炸的。”
“操,”戴尔说,“你需要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吗?”
“不用。”我说,几秒后又道,“如果我以后有需要,会记得你这句话的。”
他笑了:“嗯,万事开头难,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闭上你的嘴,好好喝你的吧,”我一饮而尽,“你已经落后两杯了。”
“哦,明白了,”他对比利招了招手,“酒保!有个小姑娘以为我喝不过她。给我们来六杯——基佬三杯,丫头三杯。”
我在藏身洞中醒来,浑身酸痛,头昏脑涨,一阵宿醉的难受。也许深陷泥潭时还喝成这样并不明智,但在人生的重要关头作出错误的决定正是我一直以来的风格。
有那么几分钟,我难受到恨不得自己已经死了,接着又往肚子里灌了尽可能多的水,然后像条蛞蝓似的从隔间里爬了出来。
我早饭吃了点干糊糊(这么吃味道会比较淡),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去了比恩正16区的公共澡堂。那个上午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泡在浴缸里。
之后我又去了比恩正18区的某个中产阶级服装店。我身上这件连裤衫已经连续穿了三天,硬得都能自己站起来了。
我总算感觉自己再次有个人样了。
我沿着阿姆斯特朗区狭窄的厅廊一路前行,最后抵达了欧洲宇航局的实验室。有几个科学家正从大厅前往自己的工作岗位。
我还没来得及敲门,斯沃博达就已经把门给打开了。“爵士!你马上就要见证——哇,你看起来像摊烂泥。”
“多谢夸奖。”
他取出一包薄荷糖朝我手心倒了几颗。“没时间扯闲篇了,我得给你展示一下这个叫ZAFO的鬼东西。来吧!”
他领着我走进他实验室的入口。现在实验室的布局看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他把实验主桌整个都腾空了,用作ZAFO分析。为了留出足够的空间,房间里的其他东西都被归置到了墙边,各种不同的实验器械(大多数的功用对我来说完全是未解之谜)摆满了桌面。
他走路一蹦一跳的。“这玩意儿太炫了。”
“行了行了,”我说,“到底是什么把你搞得这么兴奋?”
他坐在一张高脚椅上,把指关节攥得咔嗒作响。“我进行的第一步是视觉检测。”
“也就是看了一眼,”我说,“你可以直接说‘我看了一眼’。”
“从各方面来看这都不过是根普通的单模光纤,从里到外各个部分都很寻常,核心纤维直径八微米——完全正常。但我觉得核心中或许会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所以我切取了一些样本,然后——”
“你把它切开了?”我说,“我当初可没允许你对它动刀子!”
“我哪顾得上那么多?”他拍了拍桌上的某件设备,“我用这个宝贝检查了一下核心的折射率,这是光纤的一个重要指标。”
我从桌上拾起了ZAFO的五厘米样本。“然后你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并没有,”他说,“折射率是1.458,比普通光纤的平均值要高,不过也就高出了那么一丁点。”
我叹了口气:“斯沃博达,你就不能直接跳过没有异常的部分,直接告诉我你的发现吗?”
“好吧好吧,”他伸手拿起了一台手持设备,“这个宝贝帮我破解了谜题。”
“我知道你在等我问这东西是干吗用的,但说实话我根本不——”
“这是光纤损耗测量仪,简称光损仪!它能告诉你光纤会产生多大的衰减,所谓的衰减就是指光在传导中因转化为热量而损耗的量。”
“我知道什么叫衰减。”我说。但说真的,这无所谓,一旦斯沃博达进入了状态,八匹马也拉不回来。我认识的其他人里,没人有他对待自己工作的那种热忱。
他设置完光损仪就把它放回了桌面上。“高端的光纤的损耗率大约是每千米0.4分贝。猜猜看ZAFO的损耗率是多少?”
“我不猜。”
“猜猜看嘛。”
“直接说。”
“0,是0!”他挥动双臂画了一个圈,“零损耗!”
我在他身边的高脚椅上坐了下来。“你是说在传输过程中没有光损耗?一点都没有?”
“对!至少以我的标准来说是这样的。我的光损仪上具体的数字是每千米0.001分贝。”
我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截ZAFO。“这玩意儿应该还是会有一些损耗的吧?我的意思是,不可能真的是零损耗吧。”
他耸了耸肩:“超导体传输电流时就是零电阻,所以为什么就不能有什么东西是零光阻的呢?”
“ZAFO,”我念叨着,“零损耗光学纤维[20]?”
“哦!”他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实!”
“它的原材料是什么?”
他转向一台安装在墙上的机器。“现在轮到我的分光计出场了!”他轻轻地拍了一下,“我叫她诺拉。”
“诺拉告诉你什么了?”
“核心的主要成分是玻璃,这没什么稀奇的,绝大多数光纤的核心都是玻璃。然而这条光纤里还带了一点钽、锂以及锗的成分。”
“这些成分有什么用?”
“我要知道就好了。”
我揉了揉眼睛说:“好吧,那这有什么好兴奋的?传输数据时会消耗更少的能量吗?”
“实际上比你说的还要厉害。”他说,“正常的光纤的最大长度只有15公里,一旦超过了这个距离,光就会衰减到无法继续传输信号的程度。此时就需要中继器上场了,中继器会读取之前的信号,然后再次发出信号。但中继器并不是免费的,而且需要通电,结构又复杂,哦对了,同时还会降低信号传输的速度。”
“所以说ZAFO不需要中继器。”
“对!”他说,“地球上有着巨型数据线,这些线横跨各大洲,贯穿各大洋底部,遍及全世界,设想一下要是不再需要中继器会发生什么。哇!这意味着传输错误更少,带宽更高。这鬼东西太神奇了!”
“太棒了,但这东西真的值得搭上人命吗?”
“这个嘛……”他说,“我估计每家电信公司都乐于升级自家的光纤。你算一算整个地球的通信网络值多少钱?这个数额差不多就是ZAFO能带来的利润。是的,为了这么一大笔钱,人命又算什么?”
我捏着自己的下巴,愈是细想,就愈发地不喜欢这根光缆。突然间,所有的拼图都归位了。“啊!原来他妈是这样!”
“哇,”斯沃博达说,“是有人在脆米香[21]里掺屎了吗?”
“这跟铝业根本就没关系!”我从高脚椅上站了起来,“谢了,斯沃宝,我欠你个人情。”
“啊?”他说,“你说跟铝业没关系是什么意思?那还能跟什么有关系?”
但此时的我就像一支搭在弦上的箭:“继续当个怪咖,斯沃宝,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
行政长官的办公室以前位于阿姆斯特朗球形舱,因为那时候就只有一个球形舱。阿姆斯特朗区变得热闹喧嚣了之后,恩古吉就搬离了那里,现在她在康拉德正19区的一间小型单间办公室里上班。
是的,你没听错。阿尔忒弥斯的行政长官——月球上最为重要、最有权势的一号人物,在可以随意挑选任何她中意的办公地点的前提下——选择了在比蓝领还蓝领的地方办公。换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要一间可以俯瞰奥尔德林购物廊区的巨型办公室,里面还要配备小吧台和皮椅等高端人士办公室里通常都会有的东西。
外加一个私人男助理,精壮又温柔,会成天叫我“老板”的那种,哈哈。
上述物品恩古吉一件都没有,甚至连个秘书都没有,就门外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行政长官菲德利斯·恩古吉”。
话又说回来了,她也确实没到美国总统的级别,充其量只能算个小城市的市长。
我摁下门铃,听到房内简单地嗡了一声。
“请进。”恩古吉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打开了门。她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还要朴素,甚至有点斯巴达人的感觉。有几个架子从毫无修饰的铝制墙壁上凸起,上面摆放着一些她家人的照片,而她的金属板办公桌看上去像是20世纪50年代留下来的。她至少还有把像样的办公椅——这也是她唯一对感官享受作出的妥协,等我到了70岁大概也会想要一把舒适的椅子。
她正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打字。比起机模或者语音操作设备,上一辈还是更偏爱笔记本电脑。即便在办公桌前驼着背,她仍带着一种优雅和泰然之感。她的着装就是平时那一身,头上缠着杜库头巾。她打完一句话之后就抬起头冲着我微笑。
“贾丝明!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亲爱的。快请坐。”
“好——谢——好,我这就……坐下来。”我在她办公桌对面的两把座椅中挑了一把坐下来。
她握住自己的双手,向前靠在了办公桌上。“我一直在挂念你呢,亲爱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想请教一个经济学的问题。”
她挑起了眉毛:“经济学?哦,这方面我确实略知一二。”
这绝对是旷古绝今的自谦之辞了。这个女人把肯尼亚变成了全球航天工业的中心,世界欠她一个诺贝尔奖,不,两个,一个经济学奖,一个和平奖。
“你对于地球的电信产业了解多少?”我问道。
“这是个很宽泛的话题,亲爱的。能说得具体点吗?”
“这个产业一共值多少钱呢,你觉得?就是,利润率大概是怎样一个水平?”
她笑了起来:“我只能靠蒙了。你是说全地球?那每年的流水大约在五万亿到六万亿美元之间吧。”
“我操!呃……抱歉,女士。”
“没关系的,贾丝明,你的个性一直都这么张扬。”
“他们利润怎么会这么高?”
“他们的客户基数大啊。每一根电话线,每一根网线,每一根数字电视线,等等,都会为产业带来收益——无论是直接来自客户,还是间接来自广告。”
我低头看着地板——我需要冷静冷静。
“贾丝明?”
“抱歉,我有点累——呃,其实是宿醉。”
她笑了:“你还年轻,我相信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假如说有人发明了一个更好的东西,”我说,“造出了一根特别厉害的光纤,不仅可以降低运营成本,还能增加带宽并提升信号的稳定性,接着会发生什么?”
她靠向了椅背:“如果你拿它和现有的数据缆线比的话,它一定会带来巨额利润,而制造商完全可以天天躺在钱里游泳。”
“那么,”我说,“如果我们假设这种新光纤的原型产品已经在某个低地轨道上的人造卫星上造出来了,那个卫星上还有离心机,你会想到什么?”
她一脸的不解:“现在我们的谈话正在走向一个奇怪的方向。出什么事了吗?”
我在大腿上敲击着手指。“我觉得那就意味着在地球的重力下根本造不出这种东西,所以才会专门为此定制一颗人造卫星。”
她点头道:“听上去的确很有道理。所以是不是已经有这类产品在开发中了?”
我并未回应这个问题:“但是那颗卫星上却配备了离心机,这意味着他们还是需要一定量的重力的,只不过地球的重力过高了。如果说月球的重力差不多能达到这种产品的生产条件,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对于一个假设来说,这未免也太过具体了吧,亲爱的。”
“只管说就好。”
她一手托着腮说:“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把生产线转移到月球上来。”
“那么,以你专业的眼光来看,到底哪个更适合生产这款想象中的产品呢:低地轨道,还是阿尔忒弥斯?”
“阿尔忒弥斯,”她说,“毋庸置疑。我们有专业工人,有工业基地,有运输设施,还有往来地球的货运系统。”
“没错,”我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起来非常可行。是不是有人向你提议要来这儿投资建厂,所以你才来找我?如果这个发明真的存在的话,那的确值得投资。”
我抹了一下眉毛上的汗。康拉德正19区的温度始终保持在22摄氏度,但我仍然冷汗直流。
我直视她的双眼:“你知道有哪儿特别蹊跷吗?你压根没提广播或者卫星。”
她侧过头来:“不好意思,亲爱的,你说什么?”
“当你在聊电信产业的时候,你提到了互联网、电话和电视,但是你根本没提广播或者卫星通信。”
“广播和卫星通信当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没错,”我说,“但你根本没提。事实上,你仅仅提到了电信产业中需要光纤的那几种。”
她耸了耸肩:“但我们本来就在讨论光纤,只提和光纤相关的那几种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但当时我还没提光纤的事。”
“你分明已经提过了。”
我摇了摇头:“我的记性好着呢。”
她略微眯了一下眼睛。
我从我靴子的内衬里拔出一把小刀举在身前:“帕拉西奥帮到底是怎么找到我机模的位置的?”
她从桌底下掏出一把枪:“是我告诉他们的。”